《一篇老房子着火文》水甚君

30、30 十灵

　　深夜，谢瑾的画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这几天他经常坐在画前沉默地调和着颜料，看着仿佛在思考，实际是悄无声息地观察余赦。

　　余赦最近在家的时间不多，脖子上的痕迹彻底消褪后，他经常拿着文件袋早出晚归，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谢瑾不知道余赦的动向，余赦也不会和谢瑾说这些事情。

　　是谢瑾要闹脾气疏远余赦的，变成现在这种状态谢瑾只能笑自己活该。

　　但他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放弃机会，眼下该做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余赦从不打扰谢瑾，而是一如既往给谢瑾准备早餐，还有一碗浓到发黑的中药。

　　谢瑾表情复杂，但想起他以前信誓旦旦对余赦说的那些话，再难喝也咬着牙咽了。

　　冉慈开的药谢瑾没吃，余赦的中药已经足够对症。

　　谢瑾又恢复了睡眠，不仅做梦的频次减少了，身体的欲望也不再那么强烈。

　　有那么几个瞬间谢瑾甚至能感觉到清心寡欲。

　　要不是这会儿谢瑾和余赦关系依旧处于尴尬期，谢瑾很想问问余赦到底施了什么魔法。

　　可谢瑾问不出口。

　　他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对余赦嬉戏打闹。

　　在明白自己对余赦没那么重要之后，谢瑾总是在按捺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放弃吧，不会有回应的。

　　把画交给周教授之后，客厅的画架被谢瑾撤掉了。

　　以前他想得挺美好，在余赦面前作画，充分展现自己的艺术魅力。

　　然而真要画起来，他的注意力又完全不在余赦身上了。

　　一大堆颜料搞得他狼狈不堪，没有丝毫美感可言，更别提在余赦面前凹什么优雅造型。

　　在画那副秋日图的时候，谢瑾就想过把命名权交给余赦，毕竟这是他和余赦共同欣赏过的风景，谢瑾希望这幅画能变得更有意义。

　　但那些回忆对余赦而言真的重要吗？总是自作多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谢瑾没有再麻烦余赦。

　　提交报名表的时候，谢瑾把这幅画命名为《十灵》。

　　尽管他和余赦的关系已经到这步田地，但那些怦然心动都是无比真实的，谢瑾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对余赦，谢瑾有种消极的乐观。

　　余赦不会给谢瑾多余的私人感情，却愿意为了责任照顾谢瑾。

　　在谢瑾看来，这是障碍，也是机会。

　　几番犹疑过后，谢瑾决定放下追求余赦的任何计划。

　　他已经看破迷障，多愁善感的执着对二人来说皆是枷锁。

　　余赦给不了谢瑾想要的，那谢瑾就把需求降低，珍惜和余赦相处的每一份每一秒。

　　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悲情呢，谢瑾从来就不是自讨苦吃的人，他明明可以和余赦相处得很好。

　　某个瞬间，谢瑾觉得自己开窍了。

　　青年艺术展的复评结果在S市的第一场冬雪来临时送到了谢瑾手里。

　　谢瑾的画不仅成功入围，还获得了“评审会推荐作品”的资格，届时将在场馆核心区域进行展示。

　　“喵~”

　　U大的“学姐学长”们这会儿正围在谢瑾和於怀身边讨吃的，於怀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先前两人还是室友的时候谢瑾就经常和他一起喂猫。

　　冬天了，猫咪们风餐露宿，等到了寒假更是没有人管，谢瑾照例向学校申请了一间比较偏僻的店面，里面放了几台自动喂食机，以供猫咪们在冬天有个取暖的地方。

　　“你收到消息了。”於怀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顺嘴问谢瑾。

　　谢瑾点头，他知道於怀也拿到了周教授的推荐信，先前还和於怀讨论过送什么画去参选。

　　现在听到於怀也成功入围，谢瑾由衷感到高兴。

　　喂猫这种事谢瑾其实并不热衷，只是大一刚入学看见於怀在做，他顺便凑个热闹奉献点爱心。

　　后来知道於怀是他中学时期很喜欢的绘本画家，谢瑾大手一挥帮於怀解决了寒暑假的喂猫问题。

　　因为这件事，於怀即便和别的同学关系一般，对谢瑾也总是有问必答的。

　　等猫咪们把罐头吃完，谢瑾和於怀一起把垃圾回收，於怀突然问谢瑾：“你有考虑送周教授什么礼物吗？”

　　周勉给了这样好的机会，於怀接下来顺利毕业是不成问题了，他在人情世故方面不太擅长，这才来问谢瑾。

　　谢瑾想了想说：“送个茶杯吧，看起来低调，但是保温效果无敌好的那种。”

　　於怀挺担心，“会不会送重复了？”

　　谢瑾弯起眼睛笑，“那是教授该考虑的事，你只要把心意给到了就行了。”

　　於怀点头，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起去周勉的办公室拿到了参展证书，周勉笑眯眯的，还给了两人一沓邀请函。

　　“展览开幕式在下周五晚，我多要了几份邀请函，你们年轻人朋友多，一起玩儿去吧。”

　　“谢谢周教授。”

　　走出办公室时，谢瑾打开证书看了看，他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他靠自己赢得的认可。

　　从小到大谢瑾很少参加这类评比活动，毕竟他身份特殊，赢了会被说是黑幕，输了又会被笑话说没本事。

　　那么多谢家人也就谢瑾一个艺术生，任何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不小的压力。

　　苏颖真不想谢瑾被流言蜚语裹挟，只希望谢瑾能彻底把画笔握稳，长大后用实力说话。

　　谢瑾的确做到了，他的画技在年轻一辈中可以说是翘楚，他其实不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为自己背书了，但是谁又不渴望能在世人面前彻底证明自己一次呢？

　　晚上九点左右，谢瑾终于听见了余赦回家的动静。

　　谢瑾没有立马去找余赦，他安静待在房间里完成今天的速写作业，等画完了才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进。”

　　谢瑾推门的时候余赦还面对着电脑屏幕，他鼻梁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知性稳重。

　　少年喉结滚动，余赦这副顶好的皮囊总能让他头脑发昏，心口发热。

　　谢瑾上前把手里的邀请函递给余赦，“我的画成功参展，下周五晚上小叔有时间吗？”

　　余赦接过，不紧不慢地翻开，扫过上面的信息。

　　“恭喜。”男人指腹无意识擦过邀请函的边缘，他抬头看向谢瑾，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我未必有时间，你看见了，我最近工作很多。”

　　桌上铺满了文件，余赦并不是在找借口推诿。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谢瑾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余赦撒娇撒痴了。

　　他只是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整个人显得格外平静，“我知道了，那就不打扰小叔了，晚安。”

　　“等等。”余赦起身，把谢瑾给他的邀请函收进书桌的抽屉里。

　　谢瑾恍了恍神，一瞬间他有种余赦非常珍视这张邀请函的错觉。

　　余赦带谢瑾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里的一个抽屉，和谢瑾介绍说：“下周我要去J市出差，你要喝的中药我都提前熬好了，每天早上只用热一下就行。”

　　深褐色的药液被装在食品密封袋里，余赦细致地告诉谢瑾要用什么锅，放多少水，调什么温度，定多久时间。

　　余赦担心自己没表达清楚，又对谢瑾笑着说：“请的阿姨下个月才过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一下了。”

　　“为什么要请阿姨？”谢瑾感到疑惑。

　　余赦耐心解释：“怕照顾不好你。”

　　谢瑾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儿了，可余赦眼神很真挚，没有半点儿瞧不起谢瑾的意思，只是单纯希望他能过得更舒适轻松。

　　谢瑾把余赦刚才教他怎么隔水热药复述了一遍，像是想证明什么，“小叔，我也是住过两年校的，自理能力没那么差，而且我不喜欢家里有除你我以外的其他人在，我会不习惯。”

　　余赦很认真地听完，他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对谢瑾说了句“抱歉”。

　　“应该先和你商量的，你不喜欢那就不请阿姨了，但是药得认真热了再喝，不能喝凉的，好吗？”

　　谢瑾点头，看起来很乖觉的模样。

　　余赦想抬手摸摸谢瑾的头发，可他意识到这样做不妥，于是叮嘱谢瑾早点睡。

　　可谢瑾一动不动，只是用一种静默又认真的目光盯着余赦，随后张开手臂抱住余赦。

　　“小叔，我会想你的，晚安。”

　　“……晚安。”

　　寒冬腊月，灯火通明的市美术馆门口挂着凛冽的风。

　　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室内艺术光影交织的景象，全国青年艺术展的开幕式即将开始。

　　谢瑾站在展厅入口附近，一身剪裁合体的银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平日里略显张扬的气质被刻意收敛起来，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酒杯轻碰的声音嗡嗡作响，《十灵》被安排在展厅中段的一面墙上，浓郁而富有张力的色彩在众多作品中显得格外醒目，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为了能让参展嘉宾更好地欣赏《十灵》，展会主办方特意在画框旁布置了暖度不同的照灯，更加凸显了色彩在光线下的变化，让人叹为观止。

　　作为《十灵》的创作者，谢瑾身边的恭维声连绵不绝，他客气回应着，眼神却时不时望向展会入口处，偶尔还会无意识摩挲袖扣。

　　谢阳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正和苏颖真一起与几位商界朋友和艺术界人士寒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得知谢瑾成功参展的时候苏颖真更是高兴得差点尖叫。

　　全国青年艺术展的含金量太高了，刚开始苏颖真还担心谢瑾不重视，随随便便拿一副画应付，却没想到谢瑾给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诚意。

　　在看见《十灵》照片的时候苏颖真就感觉到了谢瑾不同以往的心境。

　　那份深沉暗淡被藏在了画布最底下，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渐变色彩。
　　几道看似随意的高光是神来之笔，油彩的纹理和画笔的落点仿佛经过精准的计算，细看之下只会感叹妙不可言。

　　自从谢瑾去U大读书，苏颖真对谢瑾的指点比他年幼时少了很多。

　　在技法层面，苏颖真已经把她擅长的都教给了谢瑾，谢瑾不仅能融会贯通，甚至进行了自我突破，融合自身色彩天赋化繁为简。

　　不过谢瑾的创造力还是差了一点，他对于抽象的事物并不擅长，这些就只能通过时间去累积经验了。

　　或许谢瑾知道自己的短板，他把自己的天赋用到了极致，《十灵》就是他多年来最优秀的作品。

　　苏颖真一身珍珠白套装，优雅得体地挽着丈夫的手臂，对过来恭维他们的人颔首微笑，她看向谢瑾的眼里满是矜持的欣慰。

　　等身边人少了些，谢阳来到谢瑾面前问他：“在等什么人？”

　　谢瑾实话实说：“我请了小叔过来，但他不一定有时间。”

　　谢阳了然，“你小叔忙起来就没个完，他如果没给你确切答复就别等了，今天对你来说很重要，别掉以轻心。”

　　谢瑾太年轻，憋不住情绪，谢阳作为父亲，有责任提醒他不要忘了当下场合。

　　“知道了，爸。”

　　谢瑾嘴上应着，目光却最后一次瞟向入口处。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早该想明白。

　　余赦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他要去J市出差，没时间来参加开幕式。

　　谢瑾感慨，怎么这么多次了还是不长记性。

　　展厅里，艺术圈的知名面孔，收藏夹，媒体记者穿梭其中，低声交谈。

　　时间临近七点，司仪就位，开幕式正式开始，美术馆馆长和评委会主席相继上台致辞，掌声阵阵。

　　谢瑾作为被推荐作品的画家之一也被邀请在前排。

　　少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扮演着一个“迈向成功的青年艺术家”。

　　上台后，被司仪问起《十灵》的创作灵感时，谢瑾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不可避免地溢出了一丝落寞。

　　“在创作《十灵》前，我去了趟新疆，那里的秋天很美，可是我却水土不服了很久，当时我对周身的一切都感到厌恶，也不觉得风景有多好看。后来我习惯了那里的气候，我终于有精力去欣赏山川岩壁，日出日落。”

　　想起当时余赦无微不至的照顾，谢瑾内心依旧感到温暖。

　　这半年来他成长了太多，除了没有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在离开新疆的路上，我回忆起这次旅程的心态变化，有了很深的感悟，心随意动，景由心生，这是《十灵》的作品简介，也是我想让《十灵》表达的概念。”

　　台下掌声雷动，展会入口处此时也传来一阵细微的躁动。
　　并非喧哗，而是一种气场变化引起的本能关注。

　　谢瑾若有所感，猛地抬眼。

　　人群稍稍分开的缝隙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是余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