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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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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很长。
长到昔日乱葬岗上被当做萝卜种的温苑,已经长成了云深不知处端方雅正的蓝思追。长到当年才满月的金小公子,已经是鲜衣怒马少年时。长到云梦江氏少年宗主已经稳重成熟。
十六年也很短。
短到姑苏蓝氏含光君数十年如一日的问灵,却始终无半点懈怠。短到云梦江氏宗主梦中偶有故人来,还是会在黑夜里低声哭泣。短到夷陵老祖复生归来,世人对他的评价依旧不一。短到温情一个都三十好几的人,还能把魏无羡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
温情没死。
当年金麟台上,出现了让一个所有人都为之沉默的现象,所有人都对此缄默不言。
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后也是。
当年刽子手将要对温情行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六月飞雪,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一身红衣耀眼的温情,消失不见。
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既没有什么白光乍现,也没有什么烟雾缭绕,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仙门百家求的是得道成仙,遇到的事情也是各种千奇百怪,可要说这当中有没有人成过仙,要说这当中有没有人见过这种现象,却当真难说了。
于是金光善当机立断,“今日是天要亡此余孽,天道当真明理!”
自此,无人敢在提起此事。
致使无人敢提的原因很多。有些人,是因为对兰陵金氏有所忌惮,有所惧怕;有些人,是因为从未见过此现象而不多加言论;而有些人,是因为怕故人美梦终成空。
江澄和蓝忘机属于最后一种。
魏无羡自献舍复生归来,查清了当年真相后,干脆跟江澄撕破脸,不管不顾的,说是如果不让他待在莲花坞他就再去跳一次崖,反正他对生也没多大欲望。江澄无比淡定的看他演完这一出戏,忍着笑,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魏无羡得了准许,就一直泡在莲花坞里不肯出门,每天采采莲藕,射射风筝,过得那是好不快活。
江澄那天带着一堆烦心事吃饭,却见魏无羡每喝一口酒就吟一句诗的,看起来心情那是好得不得了,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想起往日同蓝忘机吃饭时,蓝忘机必说的话,一顺口就说了出来,还带着股狠拧劲,“食不言!”
魏无羡吓了一跳,瞅了他一眼,知道他心情不好,笑了笑,道:“怎么?你不开心还不允许我开心啊?”
江澄狠狠吃了口饭,完全没有宗主的稳重模样,“开心,开心,开心死你!”
魏无羡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然后拉耸着一张脸,“得得得,我不开心,愁死了,行了吧?”
江澄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你这样,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这红烧肉不好吃呢。”
魏无羡又夹了块红烧肉,边吃边笑,“怎么会不好吃?莲花坞厨子的厨艺那是一等一的!”
等把红烧肉咽了下去,又道:“干嘛,你这一天一天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江澄放下筷子,“前几日姑苏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彩衣镇边上的彩云镇,又闹了水祟。”
魏无羡差点一口饭没喷出来,眨巴着双眼问:“姑苏?又不是云梦,而且不是还有蓝湛吗?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澄瞥了魏无羡一眼,很是认真的模样,“蓝忘机信上说了,很严重。”
魏无羡惊道:“蓝湛给你写信就为了这事?”
江澄白了魏无羡一眼,纠正道:“不是为这事给我写信,是给我写信顺带提了这事。”
魏无羡对蓝忘机和江澄之间微妙的关系心知肚明,嘴上却仍道:“他还给你写信?他怎么不给我写信啊,怎么想我和他的关系都比你和他关系铁啊。”
江澄自我感觉蓝忘机给他写信没毛病,听了魏无羡的话又感觉自己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想了想还是觉得埋头吃饭比较好,但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见他还是在看着自己,没有半点要继续吃饭的意思,就抬头说了句,“你问他啊,你问我干嘛。”
魏无羡就笑,想蓝忘机也是个可怜的主,当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可是,措不及防的,那些他深埋在心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没心情再继续吃饭,直接就出了门,江澄的声音被他远远甩在后面。
莲花坞的莲花长得好。月华下的莲花罩上了一层浅薄的轻纱,像若隐若现的美人,更显撩人心弦。但他记得,记得乱葬岗上的莲花长得也不错,虽然不及莲花坞好,可长出的莲藕能防身,实用。
他记得的,记得很清楚,十六年了,这些记忆他没日渐遗忘,反而是越来越清晰了。
他记得当初他说要在乱葬岗上种莲花时温情的表情。是有点不可置信的,带着怀疑的成分,但是跃跃欲试。还有她递给他莲花籽时的表情。是欢喜的,带着期待的成分,没有半分迟疑。
他心爱的姑娘啊。
他再找不到她了。
叱咤风云的夷陵老祖,在这一个平常的夜晚,对着这一池平常的莲花,抱着一个酒坛子泣不成声。
温情,你一定很疼对不对,我被剖个丹都痛不欲生,何况你是被挫骨扬灰。
江澄不是第一次见魏无羡这个样子了,喝醉了倒地就睡,眼角还挂着泪珠,半点都没有在外的威风样,反倒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他认命的给魏无羡盖上一件披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魏无羡身边,很久很久才起身离开。
他没告诉魏无羡,蓝忘机信上还说了,彩云镇有个温姓女医师,帮着他们医治镇上因水祟而伤的百姓,但是蒙着面,看不清脸。
他吃饭的时候就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魏无羡,可是他又怕,怕那女医师不是温情,怕魏无羡承受不住这二次打击。
但是现在他想,他该告诉魏无羡的,不管这给魏无羡带来的是一场欢喜还是一场空。
魏无羡早上醒来才揉了揉眼睛,伸了伸懒腰,刚准备来个伸展腿脚,身后就传来了江澄的声音,还挺大声,“魏无羡,你去彩云镇,帮姑苏蓝氏查案,他们住屠苏客栈。”
魏无羡张开双臂,前后晃了晃,道:“去干嘛,这种小事还要我出马?”
江澄没多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这天傍晚,姑苏彩云镇就迎来了本应在云梦逍遥自在的夷陵老祖。
彩云镇屠苏客栈中,魏无羡负责的将被水祟伤到的弟子房间都走了一遍,也都问了话,从最后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蓝思追。
魏无羡笑着上去搭上蓝思追的肩膀,“阿苑。”
蓝思追没想到魏无羡会来,奇道:“魏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魏无羡瞪了他一眼,“我来帮你们查案啊,还有,都说了别这样叫我。”
蓝思追思酌片刻,道:“…羡…哥哥?”
魏无羡满意的点了点头,但又极快的摇头,道:“明明你小时候叫得挺好听的,怎么长大了就叫得那么难听?”
蓝思追没说话,也正是这个时候,蓝景仪来了。他走近他们,向魏无羡行了个礼,“魏前辈。”
魏无羡松开蓝思追,装模作样的“嗯”了一声,才想起正事,问道:“这些受伤的弟子,被伤有没有什么规律?”
蓝思追想了想,道:“水祟攻击的是最靠边的船只,而中间的船只,几乎没有被攻击过。”
蓝景仪又加了一句,“还有,奇怪的是,每一次思追所在的船只上,都没有人受伤,我们泛舟这么多次了,无一例外。”
魏无羡看了一眼蓝思追,蓝思追就点了点头,他笑了笑,说的话跟十六年前没多大差别,“哈哈哈,不会是水祟看上阿苑你了吧?”
蓝思追和蓝景仪两个人面对前辈的调侃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魏无羡笑够了才正经道:“阿苑,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蓝思追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东西?我不知道。”
魏无羡玩心一起,两手搓起,就要朝蓝思追身上去,“我来搜搜。”
蓝景仪看蓝思追显然是吓到了的模样,一急,上去挡在了蓝思追前边,“夷陵前辈,这样不太好吧?”
蓝思追躲在蓝景仪后边,露出了个头,赞同道:“景仪说得对。”
魏无羡也不在意,绕过蓝景仪继续自己未完的动作,“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的。”
等到魏无羡终于觉得自己要得逞的时候,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左手的手腕,他看去,是冷着脸的蓝忘机。
魏无羡赶紧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尴尬的笑了笑,右手朝他摆了摆手,“蓝湛,好巧啊。”
蓝忘机二话不说就拉着魏无羡往回走,出了客栈门才放开他。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背影,戏谑道:“含光君,你最近是不是病了,除水祟这点小事这么久都没处理好。”
蓝忘机没理他,沉默着不说话。此时是该归家的时辰,街上人潮拥挤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悲或喜的表情,就只有蓝忘机,站在客栈门口,又没表情,活像个石狮子。
魏无羡是习惯了蓝忘机这个样子的,没太在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百无聊赖地转着陈情,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忍不住出声道:“蓝湛,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啊,有话就说嘛,别浪费时间。”
蓝忘机转身低头看了他一眼,“江澄叫你来的?”
魏无羡起身,有些惊讶,“敢情你站这里这么久就为了问这个?”
“是,或不是。”
魏无羡转身就往客栈里边走,“当然是,不然我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