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不得语》黎丽

19、第 19 章

　　温情不是矫情的人，是非从来明辨，恩仇从来分明。可温情也是个姑娘，姑娘家心思细腻，心里装着个人的姑娘更是会处处为心上人着想，着想的范围很广，比如爱恨情仇，比如生死悲欢。

　　当年温情决定带着温宁上金麟台请罪的时候觉得自己没错，至少她能护住魏无羡。可时过境迁，她觉得自己错了。她若是不上金麟台请罪，兴许魏无羡就不会上不夜天，兴许江厌离就不会死。

　　江厌离，那是魏无羡当成亲生姐姐一样的人啊。就像温宁把她当成自己的半条命一样，她相信魏无羡也把江厌离当成自己的半条命。

　　她要是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也不用想这么多。但现在她不仅没死，而且活得好好的。她实在是怕，怕魏无羡怪她，怪她害了江厌离。

　　所以就算她知道了魏无羡复生了，她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她去莲花坞看过他的。彼时的魏无羡跟一群云梦江氏的弟子泛舟游湖，边采着莲藕，边笑着玩闹。还是十六年前的模样，半点没变。她那天回去，温宁见了都说她气色比平日好了许多，她笑笑，没跟他说她去看了魏无羡。

　　她那天晚上梦到了魏无羡。少年眉眼干净，朝着她笑。他明明什么都没跟她说，可是她醒来的时候，泪眼婆娑。

　　后来温宁告诉她魏无羡来了彩云镇的时候，她没太大惊讶。她见到蓝忘机第一眼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蓝忘机一向同魏无羡交好，再不济还有江澄，这事他们同不同魏无羡说只是时间问题，魏无羡什么时候会来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温宁搓着衣服，看着温情的目光都是小心翼翼的，“姐，要走吗？”

　　温情正清理饭桌上的三副碗筷，闻言，抓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咬了咬嘴唇，道：“不走。”

　　温宁低下头来，也不知在想什么。温情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今日是彩云镇的朝灯节，晚上甚是热闹，你带阿涟上街去逛逛，她爱热闹。”

　　温宁得了令似的，一溜烟就跑去外边院子，才说了句什么，院子里正折花的小女孩的手就抓着他的手往街上跑。

　　温情看他们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笑了笑。那时候温苑也是这般热衷跟着魏无羡下山。温苑那时候才两岁多，是正馋嘴的年纪，管它饿着还是已经饱了，都喜欢抱着一堆东西啃，可那时候乱葬岗上哪有那么多东西啊，她就把她的果子递给他。果子是婆婆接过的，他缩在婆婆怀里，看着她的眼睛里有那么点感激。

　　她想过温苑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却没想到温苑会成为蓝思追。

　　温氏人，以蓝为姓。

　　蓝思追提着一堆东西推开了院子的栅栏，看了一眼院子里边亮着灯的屋子，抬步走了过去，近了，便从窗口看到了正在刷碗的温情。

　　“温姑娘。”

　　温情此时并未蒙面，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就抬起头，见来人是蓝思追就笑了，“思追公子。”

　　蓝思追将手中提的东西举起，在温情面前晃了晃，“这里边是方才我在街上看到的小玩意，我想着阿涟会喜欢，便买了。”

　　温情也正好洗完了碗，擦了手就走出厨房来，道了声谢便领着蓝思追往客厅去，等到了就招呼着他坐下，然后给他递了盏茶。

　　“思追公子破费了。”

　　蓝思追接过茶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个微笑，说的话带着一股子宠溺的味道，“也不知道阿涟会不会喜欢。”

　　温情也喝了一口茶，笑道：“算算时间阿涟也该回来了，思追公子可亲自问问她。”

　　温情话才说完，就听见院外传来声响，她听得清楚，外边就只有孩提的声音，便放了心，然后带着蓝思追出了门去。

　　院中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左手右手都抓满了各种小玩意，女孩目光转了又转，看到蓝思追，就笑着朝他跑去，手上的东西撒了一路。

　　这女孩叫崔幼涟。

　　蓝思追笑着抱起崔幼涟，轻轻捏了捏崔幼涟肉嘟嘟的小脸，道：“阿涟又一个人自己跑出去玩，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崔幼涟抱着蓝思追的脖子，笑着用自己的右颊贴近他的左颊，“我才不怕，我不回家阿娘会去找我。”

　　温情轻轻摇了摇头，又去点了下崔幼涟的额头，“你啊。”

　　崔幼涟双手松开蓝思追的脖子，朝着温情伸出，温情笑了笑，从蓝思追怀里接过她，道：“你思追哥哥可是给你买了好多小玩意，刚才还问你会不会喜欢。”

　　崔幼涟很配合的点点头，看着蓝思追道：“思追哥哥买的我都喜欢，谢谢思追哥哥。”

　　然后崔幼涟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是小孩困倦的表现，蓝思追上前善解人意的摸了摸女孩蓬松的头发，道：“好。那阿涟早点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崔幼涟点了头。

　　温情在给崔幼涟沐浴的时候，崔幼涟扯了扯她的袖口，“阿娘。”

　　温情应了一声，然后等了挺久，没听到崔幼涟说话，就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跟阿娘说？”

　　崔幼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很矛盾的样子，温情也不着急，就看着她。半晌，崔幼涟取了浴桶里漂浮着的一片花瓣，攥在手里，是要把那花瓣撕成碎片的意思，“……今晚……我和舅舅…和舅舅……碰上了一个…人……舅舅…叫我…叫我不要告诉阿娘……”

　　崔幼涟说得断断续续的，温情却听得懂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勉强的笑了一笑，摸了摸崔幼涟的头，问：“那阿涟为什么要跟阿娘说呀？”

　　崔幼涟展开笑颜，“我不想有事瞒着阿娘，这样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温情又笑了笑，“好孩子。”

　　当晚温情哄着崔幼涟睡着后，难得搬了张凳子到院子里，兴致勃勃的看起来了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温情看着看着，记忆就回到了当年乱葬岗上魏无羡拉着她上房顶的那些夜晚。

　　少年清澈的嗓音如在耳畔。

　　“温情，你有没听过一个传说，就是流星能许愿，而且是许了就一定能实现的那种。”

　　“温情，如果有流星，你会许什么愿？”

　　“温情，还有一个传说，就是说如果人死了，就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保佑着他还活在世间的亲人朋友。”

　　“温情，你说哪颗是我爹，哪颗是我娘，哪颗又是江叔叔，哪颗又是虞夫人？”

　　“温情，我给你吹首曲子吧，我自己编的，可好听了。”

　　“温情，你给这曲子取个名字吧。”

　　“瞳日？这名字不错，就叫这个。”

　　“温情，流星！”

　　“温情，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温情，我想从今以后好好生活，在乱葬岗，和婆婆四叔他们，和温宁阿苑，和你。”

　　“温情，你相信我，我一定努力控制好自己。”

　　“温情，我今天带阿苑下河摸鱼，碰到了一条水蛇，白色的，阿苑都快吓哭了。”

　　“温情，这些星星都好漂亮啊。”

　　温宁轻轻给温情盖上一张薄薄的被单，看着温情眼角滑落的泪水，终究没敢替她抹去，他怕她扰了她的黄粱梦。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姐姐啊，爱得太彻底，对他是，对魏无羡也是。

　　因为太爱，所以有时候会看不清；因为太爱，所以有时候迷茫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