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魏梦》冯利华

68、落花无心随流水 却是痴心恋黄叶

　　话说卞言听得戏志才要单独与自己说话，心内甚是惊讶，她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便听戏志才唤道：「夫人。」卞言应声看去，见戏志才目光虽是淡然，却又带住几分哀愁。

　　她站在榻前不远处，也不好看住戏志才，想这戏志才乃是谦谦君子，平常重那礼教规条，不像那华陀，为人放任无为，更不会做何逾礼之举，如今却要卞言独留在房，定是有何不可告他人之事要与她说，她心内不禁有些紧张，盘算了许多，却是毫无头绪，忽听戏志才道：「是忠失礼，让夫人进了房间，请夫人饶恕忠无礼之罪。」

　　卞言抬头看去，见戏志才竟是撑起身子，下了榻行了跪礼，她忙上前把人扶起，急道：「你别要如此。」待把人扶了起来坐了席间道：「你我相识时我还只是个婢女，如今就别要说什么夫人、恕罪这些话了。」

　　戏志才想起昔日，也是扬起嘴角，微笑道：「夫人是客气了，只是不想真如奉孝所言…」

　　卞言听那郭嘉名字，怔了一怔，听及“奉孝所言”四字更是愣住，想她昔日是不喜郭嘉，但人年岁增长，且见识广了，眼眶也不如从前般狭窄，很多事能小而化之便被她化得无所影踪，如丁夫人，如郭嘉，更如李恪…

　　她怔了半天，见戏志才不作言语，径自看住一方出神，她想这回是戏忠有事要予她说，非自己有事相求，既然你戏忠不说话，那她也是索性不语，且看戏志才脸容想得甚是入神，若她出言发问，未免显得她有些无礼。

　　如此二人便相对坐着，不知隔了多久，直到卞言为戏志才倒了杯水，戏志才这才如梦初醒般，道：「咦？夫人怎地为忠倒水了？」他边说边站了起来，道：「失礼了。」

　　卞言笑了笑，道：「我方才不是让你别客气了么？」

　　戏忠同样笑了笑，道：「方才忠已是与大人提及过奉孝。」他顿了顿，再道：「夫人与奉孝乃是相识，还望夫人能说服大人…」

　　卞言不待他说完，已是道：「郭奉孝天生鬼才多谋，他做人处事自有一番道理，用不着我去说服大人用他，大人自会被郭奉孝之才吸引。」

　　戏忠听卞言是婉转拒绝帮助郭嘉，心内颇感惊讶，但脸上仍是那张亲切笑脸，道：「忠明白了，如此也不劳烦夫人，待会儿我留书予文若，文若自会晓得如何处理。」

　　卞言怔了怔，想戏志才定是以为自己拒绝了他向曹操举荐郭嘉，她原意并不如此，只是以为郭嘉真有奇才，不用自己举荐也会受曹操纳入麾下，这在史书里头不是写得明白不过了么？让她来当这个媒人，不知怎地心内只觉有些抗拒。

　　她看着戏志才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世上许多不是言语可以说清，苦笑道：「你别误会，我并不是不愿荐郭奉孝…」

　　戏志才微笑道：「忠明白。」卞言微微“嗯”了一声，见戏志才目光看住房间一方，意思是尊卑之分，礼仪之果，不敢随便张望打量自己，卞言看他那冠玉俊脸如今青气尽现，心内又起了一番感叹，有些怪责自己方才何不顺了他意推荐那郭奉孝，她问道：「志才要予我说的只有这些？」

　　戏志才把目光迎上卞言，见她微肿双眼，道：「忠是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他见卞言身子明显僵直，便微笑续道：「这些事忠都明白，忠请夫人进来，是望夫人能在大人身旁，尽管何事…」

　　卞言只见戏志才在那席间对自己行了揖礼，也不知怎地，戏志才忽地身子一倾，往地上裁去，吓得卞言整个跳起，大步上前往之相扶，急道：「如何了？可有撞伤哪儿？」

　　戏志才张嘴便是一阵咳嗽，卞言忙转身倒了杯水，他才喝了一口，反是咳嗽得更是严重，卞言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往他背上轻拍，见戏志才伸手往他自己怀里摸了一块帕子往嘴巴摀住，那帕子上即染上红，卞言见得也是一惊，怔怔看住那口血。

　　戏志才缓了过来，抬头见卞言愣住，自己倒是不着紧，他把身子半撑在案几上，对卞言微笑道：「夫人…可否答应忠方才之要求？」

　　卞言接口道：「甚么要求…」她顿了顿，想起方才说话，她虽是不解为何戏志才要自己跟住曹操，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也不好违了他意，便开口道：「我答应你。」

　　戏志才笑住“嗯”了声，卞言只觉他愈发愈虚弱，那脸无半点血色，她见得有些心惊，便道：「还是让我去找华陀来罢。」

　　戏志才道：「别…」他吸了口气，再道：「这阵子是麻烦了元化，如今…再也不用…」

　　卞言听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这些最凄凉的话，心中也是难过万分，慰道：「你别如此说，方才华陀让秉儿去买些药，那药现下怕是好了，我这就去拿。」

　　戏志才又是咳了几声，见卞言果真欲去，他那张淡然的脸，终是出现焦急神色，听他急道：「夫人，忠还有些话要与您说…」

　　卞言把脚步硬生生止住，回头问：「何话了？」

　　戏志才道：「令媛，曹姑娘…」

　　卞言听得明白，却是不语，默默站在他榻旁，待了一阵，这才听得他脸有难色，断断续续道：「忠不知姑娘为何对忠动情…但忠…实在是无任何非份之想。」他顿了顿，不知是否想到自己是个垂死之人，神情不禁又带住几分苦涩，但这苦涩非出自对曹节有何爱慕之情，乃是觉得自己辜负了大好人家的一片真心，乃起了惋惜与自责，道：「还望夫人能予姑娘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卞言听毕，叹了一声，原来又是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不知为何听了戏志才这番说话竟松了口气，也许是觉得原来是女儿一番单思，总教二人相恋来得轻松，她微微一笑，对戏志才道：「这些事我明白的。」

　　戏志才看住卞言，忽地道：「夫人，我…」

　　他话没说完，门已“丫”一声被推开，卞言转身看去，是卞秉捧了药碗进来，后头还跟了个人。

　　她因外头光华看得不大确切，起初以为是荀文若，但瞇眼一看，见他身披青袍，仍掩不住瘦削身子，偏生那双眸却与这身子不相称，看他目光深邃无比，似是天下尽混如掌上，这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感觉，不是郭嘉是谁来着？

　　卞秉见姊姊盯住郭嘉出神，以为卞言认不出郭嘉，乃道：「姊，这位乃是故人。」

　　郭嘉笑道：「令姊是已把我认出才目无表情。」

　　卞言听他语带嘲讽也是见怪不怪，乃对郭嘉微微欠身，道：「既然你二人已到，我就先出去不防碍你们了。」她说完对戏志才一看，见他竟是盯住自己，似是有话要说，她愣了一愣，唤道：「志才？」

　　戏志才定定看住卞言，看了老半天，这才对卞言道：「忠无事，夫人赶来忠府内想夫人也是累了，还是请夫人往房间稀歇罢…　恕忠不能亲自招待了。」

　　卞言听戏志才如此说着，便不疑有诈，稍稍向他欠身，吩咐了弟弟好生照顾着，转身辞了出房间，走过郭嘉身旁时，还听到郭嘉一声冷笑。

　　她出了房后，听曹操已是回了营里头，曹节也是出了府邸，自个儿心口只觉一阵难过，转头唤了架马车便回府。

　　其时为初平三年，董卓，董旻，董璜，蔡邕，王允，卢植，李肃，鲍信，戏忠…　死。

　　正是：
　　襄王无心恋神女，神女痴情待襄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