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魏梦》冯利华

67、夫妻同往戏忠府 百口莫辨断肠泪

　　话说卞言得悉戏志才抱病，想起自己那个情窦初开的女儿，心内难安，让曹操带住自己往戏志才住处。二人方下了马车，卞言便看自己那个弟弟穿着一身青袍，匆匆出了府门，正与几个小厮结伴往外头走去，她急唤道：「秉儿！」

　　卞秉即僵在原地，猛然转身，只见卞言就在身前不远，乃大喜，箭步上前道：「姊姊…妳…怎会在这儿？」他才把话说完，便看曹操在其身后，即向曹操揖身道：「大人。」卞言不待曹操示意，已是拉住卞秉，把小嘴一撅，道：「你啊，长大啊，不用理姊姊了是罢？」

　　卞秉怔了怔，急道了个「我」字便听卞言“哼”了声，掐他手臂，道：「枉费我时时惦记着妳…没有心肝的东西！」

　　卞秉见卞言转了过去，似是生气，心中也是焦急，但又只觉在卞言跟前是百口莫辨，用力叹了口气，唤了几声「姊姊」，说了几次「我」便再也说不下去，倒是把自己一张脸给胀得通红。

　　曹操在旁不禁窃笑，想这两姊弟脸容相像，可个性却是南辕北辙，卞秉个性稳重，卞言个性搞怪，明明是同父同母，怎地生出这两个活宝？见卞言那眼珠儿在偷偷打转，知道她是在闹卞秉，看见卞秉愈发愈焦急，便笑道：「你姊姊与你闹着玩呢。」

　　卞秉“呀”了一声，往卞言瞥去，见她把身子转了回来，脸上果真带住六分笑意，即吁了口气，道：「姊…妳…」

　　卞言笑道：「谁让你不先来向我报到，活该，如今是便宜了你。」

　　卞秉又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看看曹操又看看卞言，只觉有口无言，欲哭无泪。

　　曹操忽道：「方才你是要往哪儿去了？」

　　卞秉怔了怔，道：「大人不说我倒是忘了！元化要我出来买药。」

　　卞言奇问道：「买药为何不让小厮去买了？」

　　卞秉道：「元化道这二药容易混错，他前回教晓了我分辨，这回说是让我亲自去会比较好。」

　　卞言这才想起了自己为何在此，即“哦”了一声，道：「那你赶快去罢，别耽误了。」卞秉应了一声，各曹操揖了揖，便带住几个下人往大街转去。曹操也不知心内在想何事，只见他脸色沈下，看住那府门怔怔出神。

　　那些门人听外头有动静，把门稍开半边，见是曹操到来，即扬声道：「大人。」

　　曹操往回看，“嗯”了声，便牵住卞言往府内，问身旁随在自己身后打转的那些小厮，道：「你家公子在何处？」

　　那些人恭敬回道：「戏公子在房间。」

　　曹操又“嗯”了声，便直往戏志才房间走去，这二人才到了房间门口，正欲推门而进，不料，内里人却突然拉门而出，“丫”一声，走出来的正是华陀。

　　华陀见是这二人也是一怔，但瞬即便改回那不屑之姿，皱眉看住卞言，道：「妳怎么也来了？」

　　卞言也不理他这恶劣态度，道这是华陀本性，乃拉住他问道：「他如何了？」

　　华陀把手甩开，转身把门给关上，又带二人走远了几步，沈声凝色道：「没望。」

　　卞言听得即怔住，吓得又捉住华陀，问道：「当真么？」

　　华陀看了看卞言，见她脸色煞白，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难安，叹了气道：「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么？」

　　卞言两眼茫然盯住他，想到那生离死别，又想起了自己死去老父，再想起以往，也许该说是前世才是…只觉那眼前一黑，站不住脚便往那地倒去。曹操在她身后，见她身子忽地摇摇欲坠，已知她又见晕眩，心里早做了准备，见她身子往侧倾去，即把手伸出往她腰间扶住。

　　华陀见她如此，也是伸出双手往她扶去，只见她那双眼已是闭住，曹操心中一急，也无理会华陀脸色，只是把她抱住，轻拍她脸颊，唤了几声，见她幽幽转醒，迷惑地看住自己，问：「怎么了？」

　　华陀忽地把脸色搁下，道：「妳别想如此多了，我还有事要忙。」说完不待二人反应已是转身走去。

　　曹操也无暇理会这华陀态度如何，只管抱住卞言，道：「妳应听华陀说话。」

　　卞言见身旁那些小厮偷偷打量住，即轻挣了挣他怀，道：「我没事…」那知曹操却又把她拥紧一些，在她耳旁轻声柔柔细道：「我已是顾全妳名声才没把她抱起。」曹操说完抬头往那些下人一瞪，拉下一张脸，吓得众人顿时一怔，见这大人突然发难，即借路往别处走去。

　　曹操彷佛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便半抱半搂住卞言往戏志才房间。

　　曹操这才把门推开，便见一人怔怔坐在榻前，看他身形瘦弱，头挽高髺，纵然房间内有多个炉子，他仍穿住那厚重外袍，彷佛不知冷暖温热。

　　曹操见他背影，认不出是谁人，想戏志才并无亲人，他所结交之人自己大多认得，剎那间也不知是谁。他扶住卞言坐在席间，这才转身走近榻前，正欲开口询问来者是谁，蓦然一看，唤：「恬？」

　　曹节忽听父亲声音也是一吓，回头见曹操看住自己，谈不上有何神情，只是觉得他冷下一张脸，准备要对自己发作。但她想到戏志才，不知怎地，那份害怕便一扫而空，淡道：「父亲，娘。」

　　卞言听是曹节，即怔了怔，把自己身子撑了起来，走近榻旁，见那仙家人物双眼阖上，倒是没消瘦多少，只是脸间隐隐一阵青气，轻声问曹节道：「志才如何了？」

　　曹节听后，彷佛是谁触动了她伤心事，抽了抽那小鼻，摇了摇头，眼眶那泡泪似要往脸上掷去。卞言见自己女儿痛苦，心里也是难安，把手轻撘在她肩上，一双眼看住戏忠的脸，也是没有言语。

　　曹操看了片刻，心内也是揪住，那颗心是直直往下沉去，隔了半晌才听他道：「既然志才已是睡去，那我们还是在外头等候罢。」不料，曹操才刚把话给说完，便听戏志才声音懒懒响道：「大人么？」

　　曹操听得，立马上前几步，急急应道：「是我来了。」

　　戏志才把原本像那美玉般的双眼睁开，卞言迎上他目光却是一怔，看他那眼珠似是被蒙上一层薄纱，明明是在他跟前与他对看，却压根儿不知他是否盯住自己，目光像是失焦了般，空洞洞的，她不犹得打了个颤，心底里头不是害怕，是觉得难过到极点，原本以为自己早晓得历史，对这些人物离去有了个心理准备，自己是个局外人，说不上喜怒哀乐，但如今人铁睁睁在自己跟前，那泪竟是忍不住流了两行。

　　戏志才看见卞言清泪，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只有善意，对曹操道：「忠失礼了，不知忠是否可与大人说几句话否？」

　　曹操怔了怔，微笑应了声，卞言已是起来拉住曹节，道：「恬儿，咱们先出去一会。」曹节被卞言推了几下，这才有反应，抬头看了看卞言，不甘不愿似的，又扭头看了看戏志才，这才离了房间。

　　二人把门带上，走至廊下，卞言这才看清女儿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想这个女儿行为虽是有些鲁莽，但至幼已是非常懂事，那泪儿绝不轻弹，可说是巾帼不让须眉，可如今，也不知这丫头到底为戏志才哭了多少个晚上…

　　她走至曹节身旁，轻抚她发，道：「傻孩子…」

　　曹节回头看住卞言，道：「娘，若是他有事…」她话未说完，已是“哇”一声扑在卞言怀内大哭着，口齿不清，不断嚷道：「怎么办」三字。卞言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觉自己脸上也有些湿润，也不知到底是女儿的泪还是自己。

　　曹节想起卞言至她幼时起，所说过那些话都准确无比，以前是习惯了，也不多放心上，如今想起忽地拉住卞言道：「他会没事罢，娘，您说他会没事罢？」卞言看她焦急，且哭得泪流满面，心里甚是难过，自己明知戏志才将死，不忍心欺她瞒她，幽幽看住她，摇了摇头。

　　卞言虽口里没说，可曹节却是看得明明白白，彷佛遭那五雷轰顶般，退后了几步，道：「不会的，妳骗我…」

　　卞言见女儿倔强表情，边哭边道：「我前回让妳别对他上心，妳为何不听…」

　　曹节冷笑了一声，哭道：「难道能说一句不喜欢就能讨厌他么？那娘为何如此深爱父亲？即使父亲冷落了您…　这又是为何？」

　　卞言怔了怔，心内明白得很，这无非是情爱，在这关节上，只觉无力面对，乃摇头道：「他不会是妳今生归宿，恬儿，妳懂吗？」

　　曹节瞪住卞言，言语间带住她父亲的狠劲，问道：「为何？」

　　卞言不语，走前几步，曹节却立时退后，像在防着自己，令卞言看了心如刀割。卞言看着曹节如此，只觉自己是个被史书牵住鼻子走的可怜人，在这些现实跟前，落得甚么都不是的境地…

　　她不能改变什么，只能顺着历史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个离开，甚至遭逢险境，她也不能挽救甚么…　天晓得她到底有多难过？

　　曹节看母亲站在自己跟前，那泪一颗颗打在衣襟上，脸色苍白如雪，身形娇弱不禁风，自个儿虽是心里难过，但眼看母亲却比自己更是难过，心坎儿确是有不着之处，但不知为何当下却只觉气忿。

　　她二人便是如此僵住，也不知隔了多久，曹操从房间出来见了这个阵势也是愕然，才问了卞言“为何”二字，便见曹节挥袖走去。

　　卞言见曹操欲拦下曹节，即阻道：「让她去罢，里面如何了？」

　　曹操心内责怪曹节无礼，但见卞言说由她而去，便依其言，道：「志才说要与妳单独说几句话。」曹操说完便是看住卞言，见卞言愣住，叹了一声道：「既然志才希望如此，妳自个儿进去好么？」卞言见曹操哀伤，又是无奈，终是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房间。

　　正是：
　　情爱皆由心生起，自古几番断人肠。
　　不知戏志才欲与卞言说何事，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