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猬女小棠》草色风烟

29、第二十八回 太平观

　　贯城而过，来不及细看沿途的景致，匆匆赶到太平观时，落日已然完全隐去了。清幽的山道两侧不知何时早已点亮了绢纸的灯笼，星星点点蜿蜒向不远处的道观大门而去。
　　小棠多少有些佩服杜嫣儿超出寻常闺阁小姐的耐力，从城南到城西完全靠步行，她居然一点也没有叫累叫苦，反而劲头十足的和自己一路谈笑风生。晚风时不时半掀起她帷帽前笼着的面纱，露出薄施胭脂的下半张脸，还有红润带着光泽的唇。
　　“累了吧？”杜嫣儿从怀里摸出一块香帕递给小棠，“擦擦汗。”
　　小棠紧了紧肩上药篓的背带，摇摇头谢道：“我没事，经常采药，这点路不算什么。”
　　杜嫣儿于是回头看落在后面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的小菊，招呼道：“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小菊揉了揉被药篓背带勒得通红的肩头，含糊的咕哝了一声，赌气似的狠命往上跨了三层台阶：“知道啦！”
　　小棠有些过意不去，停下脚步来回头等小菊：“小菊姑娘，你背得很吃力吧，还是给我背吧。”
　　小菊摆摆手，呼了一口气：“没事没事，快走吧。”
　　正说话间，就看见一旁深绿色的树丛间隙里，一闪灰白的衣袂飘过。
　　“那是什么？”小菊脱口而出。
　　“什么？”杜嫣儿循声回头。
　　“刚才有一个影子飘过去了。”
　　杜嫣儿和小棠瞠圆了眼睛四下环顾，却什么也没看到，面面相觑之余，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杜嫣儿胆子小，一把拉住了小棠宽大的袖子：“天快黑了，还是赶紧走吧。”
　　话音方落，就听见太平观中磬声四起，清亮急促的声音将低垂的夜幕在不经意间撕扯成了一片一片扑面而来。
　　虽然不曾在道观中寄住过，但是小棠却记得父亲白五跟自己说过，观中鸣磬，必有贵客临门，或有紧急的事情。于是，本能地站住了脚：“九小姐，观中今日莫非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杜嫣儿困惑的眼神有些飘渺：“没有啊……没听说……”
　　“快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小菊这时候倒突然来劲了一般，三步并两步往台阶上窜去。
　　杜嫣儿赶忙拉着小棠急奔上去，三个人爬上台阶的顶端，面对着太平观站定，顿时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来。
　　眼前的太平观灯火辉煌，里里外外墙角旮旯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再看中门洞开处，人影交错晃动中一顶华丽的肩舆若隐若现。三人紧走几步跨过门槛，肩舆椅背上蜿蜒伸出的一个角让杜嫣儿眼前一亮：“是宫里的……”
　　“宫里的？”小菊的手哆嗦了一下，药篓的背带从肩膀上滑落一半儿。
　　“是啊……”杜嫣儿压低了声音，草草一指那肩舆翘起的孔雀形扶手，“看到没有，这个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小菊单手掩口，窃窃道：“宫里的人怎么会来这里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
　　杜嫣儿沉了下呼吸，心里尚在细细琢磨之际，便听见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师姐！”
　　三人应声回头，便看见一个梳着双环的蓝衣少女分开人群到了面前，嫣然一笑：“你可回来了。”
　　“美姝，你来的正好。”杜嫣儿显然和这个名唤美姝的女子很是熟络，牵手过来，开门见山便问，“这是谁来了？那么兴师动众。”
　　美姝下意识地撇头看了下扎堆围观皇家肩舆的人群：“是宫里的王贵妃来了。”
　　“王贵妃？哪个王贵妃？”小菊敲了敲自己迟钝的脑袋，硬是想不出来。
　　美姝哭笑不得：“小菊，你回去一趟怎么傻了？天下王贵妃只有一个，哪有第二个。”
　　“是吴王的母妃吧？”杜嫣儿拍拍小菊的肩膀，似是安慰，“她怎么会来太平观？宫里不是建有宫观么？”
　　“可不是。”美姝抿了抿，耸了下肩，“听说是为了给生母祈冥福，不便在御用的宫观做法事，所以皇上特准到太平观来的。哦，对了，崔夫人也来了，据说是王贵妃邀来作伴儿的，她们在闺中就是密友。”
　　“难怪崔大人一心要辅助吴王继承大统。”小菊嘴快，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里人多，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杜嫣儿不想趟这浑水，免得惹祸上身，忙拉着两人要走，回头再看小棠，居然发现她呆呆杵在原地，好像一尊雕塑，“白姑娘……”
　　“那是……”美姝一时没看出来小棠的身份，“这身衣服好眼熟……”
　　“她是惠民署的药童。”杜嫣儿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扯小棠的衣服，“快走吧，这里太乱了。”
　　小棠吱吱呜呜被杜嫣儿拖着往后院便走，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个皇家肩舆。
　　“白姑娘没看过皇家的排场，被吓到了……”美姝掩口嬉笑。
　　小棠充耳不闻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皇家肩舆。
　　她不是被皇家的排场吓到了，她连玉皇大帝的排场都见过了，人间这点小排场算得了什么呢。
　　之所以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是因为她看到了凡人看不见的东西。那精美的皇家肩舆上笼罩着一团蒙蒙的妖气，这妖气似曾相识，却又分明带着敌意，从道行上来看，绝对不会低于一千年。蹊跷的是，这太平观大小也是个道观，道士们除恶去邪，居然会对这么大一个妖邪视若无睹，甚至放任她在这道观里为所欲为。难道是因为道士们的修行太弱了么？还是这妖邪的障眼法太厉害了？
　　想到这里，小棠的脊梁骨分明有一股彻骨的寒气向上升起，让她无法控制内心的颤抖。凭借她现在的道行，倘若与那妖邪狭路相逢，唯有魂飞魄散一条出路而已。
　　她还在惴惴不安的想对策，人却已经被拉扯到了杜嫣儿所住的屋子里，按坐在八宝罗汉床上。
　　“怎么了这是？”面前飘过美姝的一张小脸，上面写满的差异，“魔怔了？”
　　“白姑娘……”杜嫣儿的脸也凑了过来，“你怎么了？”
　　“呃……”小棠一惊，缓过神来，发白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没……没什么……”
　　“你的脸色好差呀。”小菊在一边插嘴关心。
　　“我……大概是累了吧。”小棠借机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呼了口气。
　　她这里一口气刚吐出来，就听见屋外的院子里一声高叫：“王贵妃到——”
　　“啊？”这下不是小棠一个人冷汗淋漓，连带着杜嫣儿主仆和美姝一起傻在了原地。
　　“还不出来迎驾！”门外小黄门的声音尖利了许多。
　　“不是说杜小姐回来了么？屋里怎么还是没人啊？”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话里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不满情绪。
　　“回崔夫人，的确有徒弟看见嫣儿回来……”道观的主持元贞道长谦恭的回话。
　　“继续叫！”那个女人甩了一句。
　　小黄门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杜嫣儿，卢美姝一干人等还不出来迎接！”
　　要说还是杜嫣儿镇定的快，她屏住呼吸，整了衣衫，稳步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拜倒在地：“民女杜嫣儿拜见王贵妃，千岁千千岁！”
　　卢美姝和小菊紧跟着拜倒在后：“民女拜见王贵妃……”
　　只有小棠不知所措的站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位于众星捧月之中那个华贵无比的女子，眉头松紧之间，情绪从惶恐变成了仇怨。
　　“大胆！还不跪下！”那华贵女子身边一个高傲的夫人厉声呵斥。
　　小菊暗下探出手，用力拉了拉小棠的裙角：“快跪下……”
　　跪下？她怎么能对杀母仇人跪下呢？
　　柳七姑，你以为你换了贵妃的身份，我就会怕你么？
　　小棠看着那魅惑众生妖冶无比的脸，虽然重叠在一个凡人女子的□□之中，但是依然那么清晰可辨，于是心里的潜藏已久的恨控制不住好像要全部爆发出来。
　　“白姑娘……”杜嫣儿低头轻声提醒，“快跪下……”
　　“算了，她不想跪，本宫也不愿勉强。”王贵妃轻启朱唇，珠圆玉润的声音背后，藏着一丝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娘娘，这不合礼数。”一旁的崔夫人甚是不甘。”
　　“素云，你知道的，本宫从来就很烦强人所难。”王贵妃细长的美目秋波流转，长叹一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况且，本宫此来原是为了杜小姐，这种闲杂人等，本宫无暇计较。”
　　崔夫人见王贵妃不愿计较，也不便再说什么，于是噤了声侍立在侧。
　　“都起来吧。”王贵妃轻展手臂示意三个跪着的人起身，自己则翩然往屋里走去，经过小棠身边的时候，她似笑非笑地用余光扫了小棠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嫣儿三人惶惶地站了起来：“谢娘娘恩典。”
　　崔夫人扶着王贵妃坐定下来，挥手吩咐左右：“娘娘有话要跟杜小姐说，你们其他的人等都退下吧。”
　　“包括奴婢么？”小菊有点担心自己的主人出什么意外。
　　“一个奴婢，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还不滚下去！”崔夫人冷笑一声，言语更加刺耳。
　　杜嫣儿侧脸甩了个眼神给小菊：“去。”
　　房门被掩上了，小棠直愣愣的眼神停留在了光亮的门环之上，思绪却在内心里不断翻腾。
　　柳七姑究竟是如何成了天子身份宠冠六宫的贵妃的？她此来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为什么要专程前来，又单独留下杜嫣儿叙话？
　　依稀间，小棠想起了不久前在杜府那两个金甲神的对话，他们似乎说起过杜嫣儿将来的命运，并且唤杜嫣儿是“皇后娘娘”，莫非当今之世，谁娶了杜嫣儿，谁就是将来的皇帝？
　　如果吴王真的是柳七姑所生，那么，柳七姑会不会早已经洞悉了这一天机，为了自己儿子的皇位，强逼杜嫣儿许婚呢？倘若杜嫣儿答应了还好，倘若不答应，柳七姑会不会逆天而行对杜嫣儿下杀手呢？
　　屋里的对话根本听不见，完全无法猜测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是，气氛是无法遮掩的，尤其是王贵妃身上掩盖不住的妖气的变化，让小棠感应到了严重的不安。
　　就在此时，屋门轰得一声，伴着杜嫣儿恭敬的“恭送娘娘”声，愠怒难掩的崔夫人与声色未变的王贵妃跨出了门槛，甩下“回房”两字，拂袖而去。
　　小菊稳不住心底的焦急，慌慌张张跑进屋里：“小姐，贵妃娘娘到底说了什么？”
　　杜嫣儿沉着脸，紧抿着唇，并不想说什么。
　　“师姐……”卢美姝看到杜嫣儿不寻常的脸色，心下也关切了几分。
　　杜嫣儿叹了口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还是不做声。
　　“小……”
　　小菊话尚未出口，便听见小棠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不要问九小姐了，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嗯？”卢美姝一怔，回头去看小棠。
　　小棠一字一句：“是让九小姐嫁给吴王为王妃吧？”
　　杜嫣儿闻言，原本沉静的目光在一瞬间凝滞了，一同凝滞的还有震惊过度的神情：“你……你怎么知道？”
　　“九小姐想必没有答应，对吧？”小棠并不回应，只是继续问。
　　“是的。”杜嫣儿点点头，“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小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泄露天机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菊想要追问，却看见院门出现了小黄门的身影：“又来了……”
　　三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黄门已经到了屋门口，细声细气道:“王贵妃让这位姑娘前去见驾。”
　　“你是说……我？”小棠看着小黄门指向自己的手指头。
　　“对！立刻见驾！”
　　“白姑娘……”杜嫣儿喊了一半的话，被小黄门凶神恶煞的眼神压回了喉咙里。
　　这一场祸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小棠的脑海里出现了母亲的面孔，于是用力攥紧了双手，提了一口气干脆的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