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回 山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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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的阳光已有了几分火辣辣的灼热，两个人在山间的树影中穿梭攀爬。层层叠叠翠染的林子里，各色的鸟儿欢快的鸣叫，或长或短的滴溜调子，让听者的精神于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许多。
杜羲和一肩斜背药篓，空出一只手来托住脱臼的胳膊，窝着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在前面开路，不是踢腾着脚下的小土块儿撒气。
小棠半掩着脸偷笑，款步走在后面，也不多话。
两人静默地走了良久，终于在一处茅草为顶的小院落前站定了脚。
“这就是我守孝住的地方。”杜羲和说起这句话时，语调略显平淡中夹着忧伤。
小棠细细打量了一下，深为这院子的寒酸而感慨。
院子不大，外围也没起什么隔栏围堵，只是浅浅种了一圈木槿花，此时不到开花时节，一色的碧绿。对着正门的入口空出一双不大的双推湘妃竹柴门，一挂被微微锈噬的铜锁静静的悬着，上面若隐若现挂着轻盈的蜘蛛网，多少透出难以名状的孤独。
“我手不灵便，钥匙在我腰带上，你帮忙开下。”杜羲和的口气甚是熟稔。
小棠想也没想，上前从杜羲和的身上摘下钥匙，拂去蛛丝，兀自去开铜锁。
大约长期无人打理，加上之前梅雨延绵的缘故，铜锁芯也不同程度遭到了锈噬，纵使有钥匙，开起来还是让小棠费了不少劲。
推开柴门的那一刻，小棠就后悔了。她后悔自己不该出于一闪念的善良“急人之所急”。她的善良换来的，是兜头而至的灰尘不由分说扑了满脸满身，方才还是个俏生生的女儿家，此时已活脱脱成了个尚未入窑的陶坯。于是乎，她被耍弄的愤怒令她格外歇斯底里：“杜羲和——”
“活该！”杜羲和飘过她身侧的同时，侧脸向她吐舌头，一脸诡计得逞的快意，“谁让你把本公子胳膊弄脱臼的。”
小棠挥袖一阵乱扑，一边扑灰，一边威胁杜羲和：“我看你的胳膊是不想要了！”
“无所谓啊……”杜羲和卸下了肩膀上斜挎的药篓嬉笑道，“我的胳膊这样吊着，什么也做不了，午饭就麻烦你咯……”
“你……”小棠被他无赖的调侃噎得无语，恨恨地卸下了药篓，“你简直就是无赖！”
“对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杜羲和就着身后的石凳坐下来，全不理那石凳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居然还在笑，难道他的胳膊不会痛么？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人莫过于两种，一种是不要命的，一种是不要脸的。小棠气鼓鼓的瞪着对面得意洋洋一脸欠揍的杜羲和，认定了他就是那种不要脸的家伙。
“本公子肚子饿了，快去做午饭。”杜羲和跷起二郎腿，用不可抗拒的主人威严命令道。
“我凭什么听你的？”小棠索性也坐了下来，跟他耍无赖。
“你是本公子的战利品嘛！”杜羲和腾出手从怀里不紧不慢掏出一张纸，在小棠面前晃了晃，“你的卖身契可还在本公子这里哦！”
“好笑！本姑娘现在是药童了，官府的人，以前的卖身契不过是废纸一张。”
“嘿嘿！”杜羲和冷笑，“你可知，礼部每年都要核准各地惠民署人员档案的，一旦发现来历不明者，是要按律处置的。”
“本姑娘可是左仆射大人推荐的，怎么来历不明？”小棠轻哼一声，撇过小嘴。
“你的身份，籍贯，父母何人等等一干情况，在惠民署的档案里还是空白的吧？就算他推荐你，礼部一经细查，发现你与杜家没有任何干系，你以为老头子能保住你？”杜羲和对她的单纯嗤之以鼻。
小棠有些坐不住了：“那你想怎样？”
“你老实听本公子的话，本公子还可以拿着这个卖身契为你开脱，否则……”杜羲和勾了勾嘴角，挑衅的眨了眨眼睛，“如何？”
“你信不信我现在一药锄劈了你！”小棠攥紧了双拳，控制不住就要砸上去。
杜羲和一扬手中的薄纸，一本正经：“战利品，你要以身试法？”
“你……”
小棠刚要发作，就听见院子外面一声高叫：“公子！你真在这里啊！”
两人一愣，循声望去，正瞧见草驴扶着湘妃竹柴门气喘吁吁的兴奋。
“你怎么来了？”杜羲和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站起身来。
“公子在如意坊惹了官司，人家一路闹到府上，老爷震怒无比，通告各处，要与公子断绝父子之情。我生怕官家的人找公子的麻烦，便跑出来报信，可是找遍了洛阳城都找不到公子。想是公子可能到这里来给过世的夫人守孝，所以找来这里看看。”草驴提步进了院子，一股脑儿说了个够，这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很眼熟的女人，“你是……哦！你是白姑娘吧！”
“你认识她？”杜羲和竟被草驴过目不忘的记性怔住了。
“当然！”草驴乐呵呵，“公子你忘了？我们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齐兰坊的楼下，一次是你去齐兰坊赌钱。我还以为公子一个人在外漂泊会很寂寞，想不到公子居然在这金屋藏娇，有个红粉知己相伴。话说这个地方山清水秀，入夜红袖添香夜读书怕更是妙得很啊……”
杜羲和的脸不自主的抽了抽，黑得难看：“你哪只眼睛看见红袖添香了？”
“不是么？”草驴一愣，复又去看小棠，“你们没在一起？”
小棠经不住他这唐突一问，神情难免惶惶：“哪有？我刚……路过而已……”
这下换草驴尴尬了，支吾着打岔：“那个……公子还没吃午饭吧？”
“废话！”杜羲和扫了一眼一旁脸红了个透的小棠，“你做饭的本事赶上你说废话的本事就好了！我也是才过来，屋子都还没进。”
“那……你们聊，我收拾去！”草驴灰溜溜的进屋收拾去了。
杜羲和揉了揉脱臼的胳膊，痛得皱了皱眉儿，长叹一声，转脸去看小棠：“算你命好，草驴来了，你不用做午饭了。”
小棠扬眉轻笑：“那是。”
人总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说草驴还真是做饭的一流好手，但看他屋里屋外张罗了一圈，院子拾掇干净了不说，一顿午饭也齐备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倒也色香味俱全。鲜美的鱼汤飘散的浓香味道，让小棠垂涎三尺，恨不得连咥三碗，把汤盆子都啃了。
草驴有条不紊地给两人盛好了满满两碗米饭，一面盛自己的那碗，一面招呼：“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公子……”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主子一脸幽怨，痴傻傻看着一桌美味皱眉不展。
“公子，你吃啊……”
杜羲和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倒是想吃，可他的右胳膊连双筷子都拾不起来，除了幽怨，他能怎么办。
小棠捧着一碗米饭，坐在他对面，带着变态的笑像是调戏。
杜羲和彻底火了，一把用左手抓起了筷子，拿捏住不住掉在了地上：“老子都残废了！吃吃！吃个鸟！”
草驴张大了嘴巴，刚划进嘴里的米饭又掉了出来：“啥？”
小棠就差把脸埋在碗底下了，杜羲和吃瘪的表情让她偷笑的快要憋过气去。
“你还笑？笑！快点把我胳膊弄上去！你想饿死我啊！”杜羲和终于扛不住饥饿，缴械投降。
小棠实在忍不住了，将饭碗放了下来，趴在桌上笑得花枝乱颤：“笑死我了……”
“白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草驴一头雾水。
小棠笑也笑罢了，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杜羲和身边，探出双手在他的右肩头正反一拧，只听“咔哒”一声响，杜羲和的脸色顿时转好了许多。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小棠扬起嘴角藏不住得逞的笑意。
杜羲和揉着尚且酸痛的肩膀，端起了桌上的饭碗，嘟囔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吃饱了再收拾你！”
草驴听他二人这般对话，脸上绽放出暧昧的笑意，也径自埋头划饭。
用罢了午饭，杜羲和嚷嚷着要补觉，一头扎进屋里去，丢下一大盆待洗的饭碗汤盆给草驴和小棠刷洗。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院子里，热浪一股股袭来。草驴生怕中了暑气，将要刷洗的饭碗汤盆搬到了院角的紫藤架下，为小棠取个阴凉，自己则不厌其烦的一趟趟摇着辘轳来回拎水。
小棠并没为杜羲和指派自己洗碗的霸道动气，难得体会一下午后的闲适对她而言反是一种快乐：“草驴哥，你也歇歇，别中暑气。”
“呵呵，我没事。”草驴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又拎了一桶水过来，“这么说，姑娘现在是药童了？”
“是啊。”小棠点点头，“这次出来也是为了给生药房补充药材。”
“姑娘今晚就回去？”草驴搬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那倒不一定，有几味药需要夜里乘着露水生发的时候采摘。”小棠答道，“等会我就去山下的村子里问问，看有没有人家好投宿。”
草驴呵呵一笑：“药都在山上，白姑娘何必下山去住，就住这听鹂山房好了。”
“听鹂山房？”小棠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他。
“对啊！”草驴示意她去看屋子门头上稍显破旧的题匾，“这字儿可是老爷年轻时候的手笔。”
小棠仔细端详题匾上俊秀飘逸的几个大字，顺嘴念了出来：“鹂声一起宫商羽……这么说，左仆射大人曾经在这里住过？”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草驴年纪不大的小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沧桑，“准确的说，这是我家三夫人，也就是公子母亲当年的别院。”
“哦？”小棠沉吟了一句，“你家三夫人都不住在府里么？”
草驴摆摆手：“老夫人那么厉害，当时太夫人还健在，像三夫人这样出身风尘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门的。杜家毕竟是关中豪门大户，纳风尘女子是会有损颜面的。”
“既然这样，你家老爷为何又偏要和风尘女子纠缠呢？”小棠鄙夷这些关中豪门的虚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大概是这样吧。”草驴感叹。
小棠惊讶于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书童居然能即兴吟叹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嫣。
草驴倒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继续道：“三夫人其实是个挺好的人，她早先也是官家小姐，因为祖父获罪被抄家没入教坊，才貌双全，弹得一手好琵琶，和老爷也是琴瑟和鸣，比起府里其他几个夫人不知高出多少。只可惜，红颜薄命，不被府里人待见，公子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看左仆射写的这幅字，依稀能看到他当年题字时候的快乐和满足。”小棠仰着脸，目光仍旧在那几个字上徘徊，抿唇一笑，“想必当年这里一定很温馨。难怪你刚才说到红袖添香夜读书妙得很……”
“是啊。”草驴微微报之一笑，挠挠头，“姑娘要是喜欢，可以常来，跟我家公子做个伴也好，我总觉得，他……太寂寞了……”
小棠冷不丁被他的话吓到了，瞠圆了一双眸子，羞赧之情染红了双颊。
“我说是板凳吧！你非说杠上开花，输了吧？拿钱来！哈哈……”屋里忽的飘出这样一番不合时宜的大声呓语，若不是知道杜羲和在睡觉，真以为恍然又到了人流熙攘的赌坊。
“他还真是寂寞……”小棠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回 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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