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 番外:雪夜、糖霜与不会到来的明天 壁炉里 ...


  •   壁炉里的火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橘红色光芒,随即被从石缝钻进来的寒风彻底吹熄。黑暗和寒冷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瞬间吞噬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玛丽卡森从浅眠中被冻醒。厚重的毛毯像浸了冰水,毫无暖意。她蜷缩在旧沙发里,听着屋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隔壁房间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剧烈咳嗽声。
      西里斯的咳嗽又加重了。老托伦留下的止咳药水似乎快要失效,或者,是这无休止的严寒和绝望的情绪,正在一点点碾碎他本就残破的身体防线。
      她静静地听着,右手腕熟悉的刺痛在寒冷中变得尖锐。她尝试动了动左手,手指僵硬。该去添柴吗?柴火所剩无几,波比明天才会去搬运。该去查看西里斯吗?他大概又会用那种死寂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看着她,或者干脆背过身去。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隔壁的咳嗽声突然变得异常急促和痛苦,中间夹杂着破碎的喘息,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倒在地。
      玛丽卡森立刻掀开毛毯,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石地上,快步走向西里斯的房门。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比客厅更冷。西里斯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色的痕迹,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他咳得浑身痉挛,脸色在窗外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额头和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睛因为窒息般的痛苦而微微凸出。
      看到玛丽卡森进来,他试图挥手让她离开,但剧烈的咳嗽让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玛丽卡森没有说话。她快步走过去,跪在他身边,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费力地将他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稳定而坚持。
      “药……”西里斯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床头柜上一个空了大半的药瓶。
      玛丽卡森拿过药瓶,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底。她拔开瓶塞,将最后几滴苦涩的药液小心地滴进他因咳嗽而张开的嘴里。
      药效似乎需要时间。西里斯依旧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在她怀里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他整个胸腔撕裂。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溅到了玛丽卡森的手背上。
      她只是更紧地扶住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尽可能为他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寒风,左手持续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要命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变成虚弱而急促的喘息。西里斯全身脱力,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头无力地垂在她肩头,冷汗浸湿了他的头发和她的衣襟。两人在冰冷的地板上,依偎着,喘息着,听着彼此微弱的心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冷……”西里斯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
      玛丽卡森环顾四周。他的被子滑落在地,也浸了寒意。她试图将他扶回床上,但他此刻虚弱得根本无法自己移动。
      她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到了床上,扯过那床冰冷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但显然,这远远不够。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嘴唇青紫。
      几乎没有犹豫,玛丽卡森脱掉自己冰冷的外袍,掀开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她的体温同样很低,但两个人的冰冷贴在一起,或许能挣扎出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西里斯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拒绝,或者说,没有力气拒绝。他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温暖的动物。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织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良久,西里斯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为什么?”
      玛丽卡森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留下来?为什么忍受这些?为什么……不放弃他?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一片漆黑的夜色上,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过圣诞节。那栋房子很破,很冷,像地窖。我当时不受喜欢,被安排在长桌最末尾,靠近门口,冷风一直灌进来。”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听。
      “宴会上有一种糖霜姜饼人,烤成小士兵的形状,上面用糖霜画着笑脸,撒着亮晶晶的糖屑。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放在盘里。我的那份……被一个孩子‘不小心’碰掉了,摔在地上,碎了。没有人给我补一份。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糖屑,觉得那大概就是圣诞节的样子——看起来很美,但永远够不着,就算偶尔碰到,也会立刻碎掉。”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后来,我去了霍格沃茨。第一年的圣诞节留校,礼堂里布置得闪闪发光,邓布利多校长让天花板飘下真的雪花,但落到身上是温暖的。那天的甜点里……也有糖霜姜饼人。赫奇帕奇的长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腻,糖霜在舌尖化开,带着姜的暖意。”
      “那是我吃过最甜的姜饼人。”她最后说,声音几乎融进风雪里,“后来吃过很多次,再也没有那个味道。”
      西里斯沉默着。他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臂,温热了一些。
      “所以,”他低声问,声音依旧沙哑,“你现在是在……收集糖霜姜饼人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好奇。
      玛丽卡森轻轻摇了摇头,下巴蹭过他瘦削的肩胛骨。“不。我只是觉得……或许有些东西,就像那个圣诞夜的姜饼人。它可能永远不够甜,可能随时会碎掉,可能吃下去也暖不了身子。但是……”
      她收紧手臂,将他冰冷的身躯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但是,在它碎掉之前,在寒冷彻底把人冻僵之前……至少,可以记住它拿在手里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重量和形状。”
      “哪怕只有一瞬间。”
      西里斯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仿佛终于在那冰冷和病痛交织的折磨中,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时栖息的疲惫。
      玛丽卡森也闭上了眼。右手腕的刺痛依旧,肋骨的旧伤在用力后隐隐作痛,怀抱里的身体冰冷而沉重。明天,风雪可能依旧,药瓶会彻底空掉,咳嗽可能再次袭来,绝望的沉默仍将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偷来的、依偎的黑暗里,他们共享着同一份寒冷,也共享着同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体温。
      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的人,暂时躲进了同一块岩石的背风处。明知岩石挡不住多久,明知前方可能再无出路,但至少,在下一阵风将他们彻底吹散、或者寒冷将他们彻底冻结之前,他们可以靠在一起,喘一口气。
      窗外,雪虐风饕。
      窗内,寂静如谜。
      而那个关于糖霜姜饼人的故事,和这个冰冷依偎的夜晚,就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然后沉入黑暗的水底,再无痕迹。
      只有怀抱的重量,和耳边渐渐同步的、缓慢的心跳声,真实地存在着。
      直到天明,或者,直到永远凝固在这个雪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