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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尾声:老鼠与狗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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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翻过一页浸满污渍的羊皮纸,无声地滑向1993年的夏天。
距离那场审判,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距离玛丽卡森·塞尔温的死亡,同样也是十二年。距离小矮星彼得在戈德里克山谷像真正的老鼠一样溜走,消失在魔法世界的下水道里,已经整整一轮。
许多事情改变了。哈利·波特在麻瓜世界长大,即将进入霍格沃茨三年级。伏地魔的阴影似乎暂时远去,但暗流从未停息。布莱克家族的老宅,格里莫广场12号,在沃尔布加·布莱克因悲愤和偏执彻底疯癫、最终病逝后,被永久封闭,积满了更厚的灰尘和怨灵的低语。
而西里斯·布莱克,这个名字,在魔法部的官方记录里,依旧是一个“已定罪的叛徒的兄长”,一个“与家族决裂的怪胎”,一个……逐渐被遗忘在阿兹卡班之外某个角落的模糊影子。他没有回到魔法社会的主流视野,也没有如他母亲所愿振兴家族。他像一缕真正的游魂,在魔法世界的边缘游荡,靠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获取信息和微薄的金加隆,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或者说,是为了一个支撑他活到现在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找到他。
找到那只老鼠。
为詹姆。也为……那个用命换来他指证机会的女人。
十二年,足够让大多数人放弃,让记忆模糊,让仇恨被时间磨平棱角。但西里斯的仇恨没有。它像阿兹卡班墙壁上的盐渍,被绝望和孤独反复浸润,反而凝结成了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深嵌在他的骨髓里。玛丽卡森的死,没有淡化这份恨,反而为它注入了一种更沉重、更私人的质料——她的牺牲,成了钉死虫尾巴的代价的一部分。如果让那只老鼠继续逍遥,那么她的死,詹姆的死,都成了更荒谬的笑话。
他从未停止搜寻。利用残留的人脉(主要是莱姆斯,但莱姆斯也有自己的生活,且不赞同他某些过于危险的方式),潜入翻倒巷的黑市,监听魔法部傲罗办公室偶尔泄露的零星信息,甚至冒险接近一些与食死徒残余势力有牵连的灰色地带。他像一条沉默的、伤痕累累的猎犬,凭着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血腥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里,固执地嗅探着。
线索微乎其微。虫尾巴太擅长躲藏了。他可能变成了老鼠,藏在世界任何一个肮脏的角落;可能用了复方汤剂,顶着另一张脸过着卑微的生活;甚至可能逃到了国外。魔法部的国际追捕令早已沦为档案室里积灰的文件。
转机出现在1993年夏天,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地方——麻瓜世界,萨里郡,小惠金区,女贞路4号。
西里斯并非刻意关注那里。但哈利·波特住在那里,而任何与哈利相关的事情,都会引起他内心深处尖锐的刺痛和无法忽视的关注。他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比如贿赂一个喜欢酗酒、对麻瓜物品好奇的魔法部底层职员,让其帮忙留意麻瓜报纸上的奇异新闻),得知女贞路附近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宠物丢失”事件,以及一个麻瓜家庭突然暴富又迅速破产的离奇传闻,其中隐约透着魔法拙劣干预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莱姆斯·卢平,在霍格沃茨担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后,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到了更多学生档案和家庭信息。他注意到,哈利·波特最好的朋友,罗恩·韦斯莱,家里养了一只老鼠,名叫“斑斑”。根据罗恩的描述,这只老鼠异常长寿(活了十二年!),而且缺了半根尾巴。
缺半根尾巴的老鼠。活了十二年的老鼠。
西里斯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种混合了狂喜、暴怒和彻骨寒意的战栗,席卷了他。
阿尼马格斯。缺尾。十二年。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在一个凤凰社成员后代的家里!
他立刻行动起来,比过去十二年中的任何一次都要迅速、果决,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潜入了霍格沃茨(这非常危险,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在莱姆斯复杂而担忧的目光注视下,远远地、在魁地奇球场旁的草丛里,看到了那个红头发男孩肩膀上的那只灰老鼠。
即使隔着很远,即使那只老鼠看起来萎靡、衰老、普通,西里斯也立刻认出了它。那种畏缩的神态,那种东张西望、时刻警惕的小眼睛,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劣气息……绝不会错。
是虫尾巴。小矮星彼得。那只老鼠。
复仇的火焰,冰冷而炽烈,在他胸中轰然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是地方。霍格沃茨有邓布利多,有太多学生。他需要把他逼出来,逼到一个可以动手、且不会牵连无辜的地方。
他开始跟踪罗恩·韦斯莱和他的老鼠,寻找机会。同时,一个更庞大、更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他要揭露虫尾巴,不仅仅是为了杀死他,更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他的伪装,让他以真面目接受审判和唾弃,就像当年威森加摩的缺席审判一样,但这次,是实实在在的。
机会随着学期结束、哈利和罗恩前往伦敦而到来。西里斯一路尾随,来到了破釜酒吧附近。他知道哈利和罗恩会在这里住一晚,然后通过飞路网回家。
1993年8月,伦敦的夜晚闷热而潮湿。破釜酒吧后面的阴暗小巷,堆满了垃圾箱,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西里斯躲在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他看到了罗恩抱着他的老鼠斑斑,和哈利、赫敏一起走了出来,似乎在进行睡前最后的散步。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踏出,径直走向那几个孩子。他的样子一定很可怕:消瘦、苍白、长发纠结、黑袍破旧,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站住。”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小巷里回荡。
哈利、罗恩、赫敏吓了一跳,转过身,魔杖下意识地举了起来。
西里斯的目光死死锁住罗恩怀里的那只老鼠。“把它,”他伸出手,手指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给我。”
“你是谁?你想对斑斑做什么?”罗恩紧张地把老鼠护在怀里。
“斑斑?”西里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看看它,罗恩·韦斯莱。看看你怀里这只‘宠物’。它活了多久?十二年?一只普通老鼠能活那么久吗?它是不是缺了半根尾巴?”
罗恩愣住了,赫敏皱起眉头,哈利则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西里斯步步紧逼,他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你知道它为什么缺尾巴吗?因为十二年前,在戈德里克山谷,他当叛徒被我逮到了,然后他变成老鼠,逃跑了。我切下来他半根尾巴,没逮到他。”
他猛地指向那只开始瑟瑟发抖、试图往罗恩袍子里钻的老鼠:“他不是斑斑!他是小矮星彼得!出卖了我最好的朋友詹姆·波特和莉莉·波特的叛徒!害死他们的凶手!”
“什么?!”哈利失声叫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罗恩完全懵了,低头看着怀里疯狂挣扎的老鼠:“这……这不可能……”
“证明给我看!”赫敏尖声说道,虽然害怕,但逻辑还在,“你怎么证明?”
“证明?”西里斯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很简单。逼他变回来。”
他不再废话,猛地举起魔杖——不是他自己的那根(早已遗失),而是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黑乎乎的二手魔杖——对准了罗恩怀里的老鼠。
“彼得!”他厉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积压了十二年的血与恨,“我知道是你!出来!像个男人一样出来!还是你宁愿作为一只老鼠,被我当场碾死在这臭水沟里?!”
老鼠斑斑发出凄厉的“吱吱”声,挣扎得更厉害了。
“除你武器!”哈利的魔杖射出一道红光,但被西里斯轻易躲过。西里斯此刻的状态,是一种摒除了一切恐惧和犹豫的疯狂专注,哈利的速度在他眼里太慢了。
“昏昏倒地!”赫敏也出手了。
西里斯挥动魔杖,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开了咒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老鼠。“最后一次机会,彼得!否则,我就用最痛苦的方式,把你从老鼠皮里剥出来!”
也许是西里斯眼中那绝对疯狂、不惜同归于尽的杀意,也许是“剥皮”这个词触动了最深层的恐惧,也许是他知道再也无处可躲——
那只灰老鼠,斑斑,停止了挣扎。
在罗恩惊恐的注视下,在他手掌中,那只小小的、衰老的老鼠身体,开始剧烈地膨胀、扭曲、变形。皮毛褪去,四肢拉长,头颅变大……
几秒钟后,一个矮小、肥胖、头发稀疏、脸色惨白如死人、浑身颤抖的男人,蜷缩在小巷肮脏的地面上。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脏兮兮的麻瓜衣服。他抬起头,用那双小而圆、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看着西里斯,又看看哈利,再看看罗恩和赫敏。
“西……西里斯……”小矮星彼得的声音尖细颤抖,带着哭腔,“老……老朋友……别……别杀我……我是被迫的……黑魔王……他强迫我……”
“闭嘴!”西里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彼得的哀求。他向前一步,魔杖尖端死死抵住彼得的额头,杖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的谎言,我听了十二年。今天,它到头了。”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完全惊呆的哈利·波特,看着那张与詹姆如此相似、却又带着莉莉眼睛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震惊、痛苦和逐渐燃烧起来的怒火。
“哈利,”西里斯的声音缓和了一丝,但依旧紧绷如弓弦,“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害死你父母的叛徒。活的。”
然后,他再次看向脚下瑟瑟发抖、几乎要失禁的虫尾巴,眼中最后一丝人性化的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审判。
“小矮星彼得,”他宣告般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阿尼马格斯形态,救了你十二年。今天,它也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他手腕一抖,魔杖没有发出致命的绿光,而是射出一道粗粝的、银中带黑的绳索——不是普通的束缚咒,而是夹杂着某种黑魔法痕迹的禁锢魔法,瞬间将彼得捆得结结实实,连嘴巴也被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西里斯弯下腰,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着绳索的一端,将彼得从地上拉起来。他看向哈利,又看了看闻声赶来的破釜酒吧老板汤姆和其他几个被惊动的巫师。
“去找邓布利多。”他对哈利说,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告诉他,叛徒抓到了。活的。”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拖着不断挣扎呜咽的小矮星彼得,转身,一步步走入小巷更深、更暗的阴影中。他的背影,依旧孤独,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了太久、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担,又仿佛……戴上了另一副更冰冷的枷锁。
复仇完成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逼出了一只老鼠的原形。
詹姆,你看到了吗?
还有……玛丽卡森。
你的“信标”,指向的终点,终于到了。
只是,抵达终点的人,只剩下我一个。
夜风吹过小巷,卷起尘埃和腐臭。
猎犬,终于咬住了那只逃亡十二年的老鼠。
但喉咙里,没有胜利的滋味,只有铁锈般的腥甜,和无穷无尽的、冰冷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