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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潮声中的倒影 海浪声 ...


  •   海浪声。永无止境的海浪声。
      它填满了海崖庄园的每一个角落,白天是沉闷的轰鸣,夜里是绵延的私语。它不像雪原的风那样尖利刺骨,却更令人窒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将时间本身都浸泡得臃肿乏味的背景音。
      波比把早餐端进来时,我正盯着窗外那片被岩壁框住的、灰蓝色的海。一成不变。就像我左臂上那些蜿蜒的、粉红色的新疤,就像肺部每一次呼吸时那熟悉的滞重和隐约的刺痛。它们成了我身体新的、可悲的组成部分,提醒着我这具躯壳的残破与无用。
      “布莱克先生,您的药。”波比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机械地接过那杯颜色浑浊的魔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和身体内部另一种更庞大的苦涩融为一体。这药能让我呼吸顺畅些,能压制那该死的咳嗽,但它治不好任何东西。它只是让这具残骸的运行,勉强维持在一个“不添麻烦”的水平。
      不添麻烦。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的价值,也是邓布利多将我们安置在这里的用意。远离战场,远离需要保护和战斗的人们,像两件损坏的、需要小心存放的武器——不,连武器都算不上,只是累赘。
      我推开餐盘,几乎没动。食欲是一种奢侈,属于还有未来可期的人。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玛丽卡森。我能分辨出来。她的脚步比波比更实一些,但又带着一种……克制,仿佛在刻意放轻,不愿惊扰什么。她大概又要去那个封闭阳台,或者图书室。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那片乏味的海景上。
      但我的耳朵背叛了我,捕捉着一切关于她的细微声响:她下楼时木质楼梯轻微的吱呀,她在阳台藤椅上坐下时衣料的摩擦声,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甚至她压抑着的、因右手腕不适而发出的极轻的抽气声。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痛楚。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宁愿彻底麻木。
      可我做不到。只要她还在这栋房子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无法真正屏蔽她。
      而这,正是最残酷的刑罚。
      ***
      我看着她。
      在阳台,她裹着一条薄毯,侧脸对着海湾的方向。海风拂起她几缕毛躁的头发,她没去整理,任由它们飘动。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那道伤疤早已淡去,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是一种安静的倔强。她看着海,但眼神并不空洞,里面有一种……在寻找什么的东西。即使是在这片被诅咒的、凝固的时光里,她似乎仍在试图锚定自己。
      她开始用左手练习写字。我见过她留在图书室桌上的羊皮纸,字迹起初歪斜笨拙,但一天天变得整齐。她还试图用左手操作一些简单的魔法,比如让羽毛笔自己蘸墨水,或者让壁炉的火更旺一些。失败居多,但她不气馁,只是微微蹙眉,然后再次尝试。
      那天下午在图书室,我坐在壁炉边,假装对着一本无聊的魔法史籍发呆,余光却瞥见她用左手费力地、却异常稳定地,将几味晒干的草药(大概是波比帮她找来的)用小银刀切碎,然后试图用单手操作天平。她的右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左手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几乎圣洁的光晕。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抽,痛得几乎让我弯下腰。
      她还在努力。即使魔药大师的前途被我的愚蠢和那场该死的雪崩彻底断送,即使她的右手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如初,她还在用她仅剩的、并不熟练的左手,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创造一点什么,证明一点什么。
      她像石缝里挣扎着要长出来的草,即使环境贫瘠,即使寒风凛冽。
      而我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左手,看着它连一个茶杯都端不稳的微微颤抖。这双手,曾经能轻松驾驭最狂野的飞天摩托,能精准地施展复杂的攻击咒语,能……能拥抱。现在,它们什么都做不了。它们连同我这具被黑魔法和严寒掏空的身体,一起成了沉重的、可笑的负担。
      我配不上她的努力。我甚至不配待在她努力的光晕所能照亮的范围之内。
      我是拖累她的源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一次次涉险,不会手腕重伤,不会差点冻死在雪原。如果不是为了把我这个累赘带出绝境,她或许有更多机会保全自己。
      而现在,她被困在这里,陪着我这个废人,听着这永无止境的海浪声,虚度着本该属于她的、或许更有意义的时光。
      每一次她试图靠近,试图说话,试图用那些微不足道的话题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都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失望。
      我无法回应那种期待。我拿什么回应?一副咳血的身体?一双废手?还是一腔早已被愧疚和无力感熬干了的、冰冷空洞的灵魂?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竖起更高的冰墙,用更彻底的沉默和疏离,将她推开。推开到一个安全的、不会被我的腐朽气息沾染的距离。也许这样,她就能更专注于她自己的“努力”,也许有一天,她能找到离开这里、离开我的理由。
      尽管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内脏。
      ***
      那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走到我面前,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我听着她的话,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外面的人还在战斗牺牲的话。她说得对,每一句都对。但正是这种“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早已溃烂的自尊上。
      所以呢?我们能做什么?
      废人。这个词从我嘴里冲出来时,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看,我承认了。我替我们俩承认了。这样她是不是就能死心了?是不是就能看清,站在她面前的,早已不是西里斯·布莱克,而是一具顶着这个名字的、行尸走肉的残骸?
      她被我激怒了,声音尖锐起来,甚至提到了“等死”和“走到海里去”。
      那一瞬间,暴怒和更深的痛楚攫住了我。我想吼回去,想质问她知不知道每一天看着她在努力而自己只能腐烂是什么滋味?想告诉她我有多憎恨这具不中用的身体,多憎恨那个把她拖入这一切的自己!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一切。肺部的痉挛让我弯下腰,眼前发黑,耻辱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在她面前,我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了。连这最后的、丑陋的情绪宣泄,都被这破败的身体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我逃回了房间。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和门外逐渐远去的、她的脚步声。
      波比送来了药,我麻木地喝下。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和海浪声。
      我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曾经锐利不羁的灰眼睛如今只剩下两潭死水。左臂无力地垂着,肩膀因为长期的咳嗽和虚弱而微微佝偻。这就是我。西里斯·布莱克。曾经的格兰芬多王子,掠夺者之一,阿尼马格斯……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家养小精灵照料、连情绪激动都会喘不上气的病人。
      而玛丽卡森……她就在隔壁。她还在用左手练习写字,还在试图理解那些枯燥的如尼文,还在看着海,寻找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堵墙。
      是废墟与生机。是沉沦与挣扎。是……我无法跨越的、由我自己的无能和愧疚筑成的深渊。
      我抬起还能稍微用力的右手,缓缓覆住脸。掌心感受到眼窝的凹陷和皮肤下骨头的轮廓。
      没有眼泪。早就流干了。
      只有潮声,永恒的、冷漠的潮声,包裹着这栋房子,包裹着我,也包裹着那个我拼命想推开、却始终在余光里熠熠生辉的她。
      而我,被困在这潮声和自己的倒影里,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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