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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雪原、残躯与未竟的托付
暴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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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在黎明时分短暂停歇,留下一个被厚重积雪覆盖、死寂无声的世界。西里斯·布莱克抱着我,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积雪吞噬着声音和体力,他受伤的左臂和左腿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灼痛。但他没有停下,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山峦轮廓,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怀里的躯体冰冷,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当他将脸颊贴近时,才能勉强感受到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她脸上、手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右手腕的绷带被血浸透后又冻硬。那枚银戒指留下的灼痕,在她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敢去想她经历了什么,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再晚到哪怕几秒钟……那个念头足以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他只能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带她离开,找到安全的地方,救活她”这个唯一的目标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身体的剧痛中失去了意义。直到前方出现一个黑黢黢的、被积雪半掩的洞口——那是一个废弃的矮人矿坑入口,很多年前,他和詹姆、莱姆斯在霍格沃茨时,曾因为一次愚蠢的冒险而偶然发现过这里。位置隐蔽,深入山腹,或许能暂时躲避追踪和风雪。
他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钻进洞口。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的气息。他摸索着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脱下自己那件湿透的皮夹克垫在下面,然后迅速用魔杖点燃了一小堆勉强找到的、早已干透的苔藓和零星木屑。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我毫无生气的脸。西里斯跪在旁边,双手颤抖着,开始检查伤势。后背的撞击伤,肋骨的断裂(他能摸到不自然的凸起),右手腕旧伤崩裂且混杂着黑魔法残留,内出血,魔力严重枯竭并伴有反噬迹象……每发现一处,他眼中的阴霾就加深一分。
他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小皮袋——这是他离开圣芒戈时(几乎是偷跑出来的)能带走的全部家当:几瓶效力参差不齐的疗伤和补魔药剂(圣芒戈的存货和他自己以前搜刮的),一些基础的绷带和消毒药水,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白鲜香精。
他先撬开我的嘴,将最温和的一剂补魔药水和止血药混合着,一点点灌进去,用魔力小心引导,确保不会呛到。然后,他开始处理外伤。清理伤口,敷上白鲜,用绷带固定肋骨和手腕。他的动作因为寒冷、伤痛和心急而显得笨拙,甚至有些粗暴,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汗流浃背(尽管洞里寒冷刺骨),脸色比躺着的我更难看,嘴唇发紫,胸膛剧烈起伏,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目光却一秒也没有离开我的脸。
火光跳跃,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洞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声响,或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我冰冷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西里斯猛地坐直身体,灰眼睛死死盯住。
又一下。
然后,是睫毛的颤动,和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的呻吟。
“玛丽卡森?”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俯身靠近。
我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写满疲惫、担忧和某种强烈情绪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和深陷的眼窝。
“……西……里斯?”我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是梦吗?还是死后的幻觉?
“是我。”他握住我未受伤的左手,他的手同样冰冷,但握得很紧,“别说话。你伤得很重。”
真实的触感和声音,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记忆的碎片涌回:食死徒,石臼爆炸,绿光,灼热的戒指,还有……那道撕裂屋顶的身影。“你……怎么……”
“戒指。”他简短地说,目光落在我胸口衣物下隐约的灼痕上,“它……最后‘叫’了我一声。”他语气复杂,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我在附近。”
附近?威尔士雪山?一个应该躺在圣芒戈病床上的人?无数疑问涌上,但我没有力气问。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感再次袭来,我闭上眼,眉头紧蹙。
“忍着点。”他低声说,又拿出另一瓶药水,是强效止痛和稳定精神的,“喝了会好受些。”
我顺从地喝下,药水带来一丝暖意和昏沉。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但那只紧握着我的手,和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气息(硝烟、血、寒冷,还有那独特的、仿佛烧焦青草般的味道),成了黑暗中唯一真实的锚点。
半昏半醒间,我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他也伤得不轻,而且显然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和休养。
“莫甘娜……”我挣扎着吐出这个名字,想起那位收留我的老女巫。
西里斯沉默了一下。“我让她立刻离开。食死徒还有一个活的,但被我捆住了。她有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会……确保她安全。等我能动。”
这不是敷衍。我了解他。他说会,就一定会想办法。哪怕他自己此刻也岌岌可危。这份认知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为什么……来这里?”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微弱。
他久久没有回答。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我又要陷入昏迷时,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圣芒戈的病床……会让人发疯。尤其是……当你知道有人可能需要你,而你却被困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他握紧了我的手,“关于雷古勒斯……邓布利多后来告诉了我更多。他选择的路……我无法赞同,但我……大概能理解那种,被逼到墙角,只能孤注一掷的感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我感觉到戒指……它在发烫,在‘尖叫’。”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那一刻,什么医嘱,什么休养,都去他妈的。我只知道,我必须来。哪怕爬,也要爬过来。”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沉的痛楚:“别再……别再那样了。别再让我……感觉又要失去一次。”
洞外,风声渐起,新一轮的风雪似乎正在酝酿。洞内,火光摇曳,将我们依偎的身影投在凹凸的石壁上,微小,脆弱,却紧紧相连。
我无法回应,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乱发。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这份在绝境中破空而来、沉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守护。
我们还活着。在废墟和风雪中,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而关于莫甘娜的安危,关于那枚耗尽力量的戒指,关于亚克斯利和食死徒的追查,关于我们如何在这严酷的雪山中生存下去……所有的问题,都暂时被这片刻的、冰冷的相依所覆盖。
活下去。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