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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矿洞、体温与无声的盟约 ...


  •   矿洞成了我们临时的、冰冷的巢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昼夜的界限,只有洞外风雪呼啸的强弱,和那堆微小篝火明灭的节奏,标记着光阴的流逝。
      西里斯·布莱克的状态比看上去更糟。强行离开圣芒戈,长途跋涉(显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与食死徒的短暂但激烈的搏杀,以及在雪原中背负我行走,几乎榨干了他本就未曾痊愈的身体。他左臂的旧伤(似乎是某种黑魔法侵蚀)在寒冷和用力后恶化,肿胀发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左腿的扭伤或骨折让他行动困难。最要命的是肺部的损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和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痰液里时常带着血丝。
      但他像一块沉默的顽石,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有限的药剂,他优先用在我身上;那点可怜的白鲜香精,大部分敷在了我的伤口;他甚至试图将所剩无几的、品质普通的补魔药水分给我更多。
      “你需要它们。”当我虚弱地拒绝,示意他自己伤得更重时,他只是皱着眉,用那双深陷却依旧固执的灰眼睛看着我,“我撑得住。你不行。”
      他的“撑得住”,是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如鬼,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依然强撑着保持清醒,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一点能找到的燃料。
      我的伤势在他的紧急处理和药效下,暂时没有恶化。后背和肋骨的剧痛在强效止痛药的作用下变得钝感,右手腕的伤口被重新清理包扎,内出血似乎止住了。但魔力枯竭和反噬带来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让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和半梦半醒之间。
      清醒的片刻,我们很少说话。言语在生存的严酷面前显得多余且消耗体力。更多的时候,是无声的交流。
      他会在我因为寒冷而不自觉蜷缩时,艰难地挪过来,用他同样冰冷但宽厚一些的身体,从背后环住我,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他的怀抱僵硬而小心,避开了我肋骨的伤处。
      我会在他咳得蜷起身子、几乎喘不过气时,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背。没有魔力,没有治疗,只是一个简单的、无言的触碰。
      他会在我昏睡中无意识地呻吟或颤抖时,立刻惊醒,低声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再次平静下来。
      我会在偶尔清醒、看到他因为强忍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时,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的弧度,尽管这似乎让他眼神更加晦暗。
      我们像两只在暴风雪中受伤、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依靠着最原始的本能和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维系着彼此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西里斯带出来的干粮早已吃完。他尝试过用最基础的魔法捕捉偶尔从洞口附近窜过的雪兔或地鼠,但虚弱的身体和受限的魔力让成功率极低。有一次,他拖着伤腿出去很久,回来时嘴唇冻得发紫,手里只抓着两只瘦小的、冻僵的鸟。他默默拔毛,在火上烤得半生不熟,将相对好一点的部分撕给我。
      “吃。”他命令,自己则啃着那些焦黑难以下咽的部分。
      我没有矫情,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咽下。活下去,需要能量。
      水来自融化雪水。他用一个破旧的金属杯盛雪,放在火边慢慢烘化。雪水冰冷寡淡,但能解渴。
      第三天,或许是第四天,洞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西里斯的状态却更差了。他发起了高烧,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咳嗽更加频繁剧烈,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左臂的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都会死在这个冰冷的洞里。
      “西里斯,”在一次他短暂清醒时,我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虽然虚弱,但尽力保持平稳,“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去找……帮助。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有希望的地方。”
      他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充满了抗拒和一种深沉的疲惫。“外面……不安全。食死徒……可能在找。”
      “留在这里……是等死。”我直视着他,“你的伤……需要真正的治疗。”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我同样苍白憔悴的脸上逡巡,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好。”他声音嘶哑,“但……怎么走?我……”他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我们可以……互相搀扶。”我说,“慢慢走。找一个……更低洼、可能有村落痕迹的方向。”
      这是一个绝望的计划。两个重伤员,在积雪覆盖、地形不明的雪山中跋涉,寻找渺茫的生路。但比起坐以待毙,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准备。西里斯用所剩无几的魔力,勉强加固了我们破烂的衣物,试图增加一点保暖性。他将最后一点有用的东西(包括那几瓶底部的药水)收进小皮袋。我则用左手,尽可能将我们栖身的角落清理得看不出长期停留的痕迹。
      然后,我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矿洞。
      刺眼的雪光和凛冽的寒风瞬间将我们吞没。世界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天地。西里斯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则依靠着他作为支点,每一步都踩在深及小腿的积雪里,艰难无比。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如同破旧的风箱,我的肋骨和手腕也传来阵阵抗议的疼痛。
      我们没有地图,没有方向,只能凭着模糊的本能和地势的微弱起伏,朝着看似下坡的方向挪动。速度慢得像蜗牛。很快,我们的睫毛和头发上就结满了白霜,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雾。
      走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几百米,却感觉像几个世纪。西里斯的身体越来越沉,体温高得吓人。我的体力也迅速耗尽,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我们几乎要再次瘫倒在雪地里时,西里斯忽然停下,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一片被雪覆盖的、略显低矮的树林边缘。
      “……烟。”他极其微弱地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灰白之中,似乎……真的有一缕极其淡薄的、几乎被风雪吹散的灰色烟柱,从树林的某个缝隙中袅袅升起。
      有人!可能是猎户,可能是隐居者,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凤凰社的隐蔽据点?
      希望,如同冰原上陡然出现的微弱火种,瞬间点燃了我们濒临熄灭的意志。
      “过去……”西里斯咬牙,重新迈开脚步,这次似乎多了点力气。
      我们互相支撑着,朝着那缕烟的方向,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坚定地,一步一步挪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相互依偎、蜿蜒向前的足迹。寒风依旧呼啸,但似乎无法再轻易地将这两簇微弱的生命之火吹熄。
      活下去。一起。
      这个在矿洞冰冷黑暗中缔结的、无声的盟约,支撑着我们,在绝境中,向着那缕渺茫的炊烟,蹒跚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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