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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随着车队的远去,窦家村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清闲下来,反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作坊里,缝纫机的踩踏声(虽然还没发明,但针线穿梭的声音)和妇人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角落里,王一草正拿着一个小本子,眉头紧锁地核对着刚送来的一批棉花包。她虽然才来了没多久,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是谁都比不上的。

      “停一下!”一草突然出声,拦住了一个正在搬运的伙计,“张大叔,这包棉花的重量不对。”

      那伙计一愣,擦了擦汗笑道:“一草姑娘,俺可是过了秤的,五十斤整,咋会不对?”

      “是不对。”一草指着本子上的记录,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肯定,“这批棉花是‘云纹棉’,比普通的棉花蓬松。同样大小的包,普通棉花五十斤,这云纹棉顶多四十二斤。这一包要是五十斤,要么是里面掺了水,要么就是掺了次等的陈棉。”

      周围的妇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窦玉宛正巧巡视到这里,听到这话,眉毛一挑,走了过来:“打开看看。”

      伙计有些慌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解开了包裹。只见里面的棉花表面看着白净,可伸手往深处一掏,抓出来的却是一把有些发黄、还带着霉味的陈棉,而且湿漉漉的,显然是喷了水压秤。

      “好哇!这供货的老李头竟然敢糊弄咱们!”三伯母王氏气得一拍大腿,“俺这就去找他算账!”

      “慢着。”窦玉宛拦住王氏,转头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一草,眼中满是赞赏,“表姐,你是怎么知道这重量不对的?你以前接触过云纹棉?”

      一草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没接触过。但我刚才搬了一下,觉得手感不对。而且……我看过账本,上次进货的单子上写着,云纹棉百斤占地三尺,推算下来,这包就不该这么重。”

      天才啊!

      窦玉宛心中惊叹。这完全就是天生的敏锐直觉加上对数字的敏感。在这个大部分女子都不识字的年代,一草竟然能通过看几眼账本就推算出密度和重量的关系。

      “表姐,从今天起,你不用去车间做活了。”窦玉宛当即拍板,“你跟着我四哥……不对,四哥要去读书了。你跟着我,做我的账房助理。以后作坊里的进出库核算,全归你管!”

      “啊?”一草惊得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行的,小七,我……我不识几个字,只会算些笨账……”

      “不识字可以学,但这份心细和天赋,可是学不来的。”窦玉宛拉住她的手,郑重地说道,“表姐,咱们女子的天地,不应该只在那灶台和针线筐里。你也想挺直了腰杆,让你那个所谓的‘爹娘’看看,离了他们,你王一草活得有多精彩,对不对?”

      提到王家,一草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不远处,正在给玩偶缝制眼睛的王一小,看着姐姐意气风发的样子,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她手里的活计极快,那复杂的“星星眼”绣法,别人要学两天,她看一遍就会了,绣出来的比样品还灵动。

      “这两个表姐,真是捡到宝了。”窦玉宛心中暗喜。

      ……

      而此时的王家,日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自从签了断亲书,那二百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被王秀财拿去赌了一把,输了五十两。剩下的被刘氏死死把着,说是要给金孙留着读书娶媳妇。

      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却差点把他们淹死。以前大家虽然知道王家偏心,但没想到能狠心到卖女儿、断亲。如今看到一草一小在窦家吃香的喝辣的,还穿上了新衣裳,成了管事的,王家人那是又嫉妒又后悔。

      “早知道这死丫头这么能干,当初就不该……”王秀财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窦家那边热闹的景象,悔得肠子都青了。

      “看什么看!再看也不是你家的!”刘氏骂骂咧咧地出来倒水,“有那闲工夫,还不去地里把草拔了!如今没了那三个赔钱货干活,地里的庄稼都快荒了!”

      窦子轻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吵骂声,神情木然。她怀里抱着小儿子,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一花临走时那冰冷的眼神。

      在这个家里,她终究是什么都没落下。

      ……

      窦家大院,书房。

      夜深了,窦玉宛端着一碗莲子羹推门进去,只见三哥窦平和还在灯下苦读。

      这五年过去,窦平和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俊朗少年。不同于二哥的粗犷和四哥的精明,三哥身上自带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眉目清朗,眼神坚毅。

      “三哥,歇会儿吧。”窦玉宛把碗放下,看着那一桌子密密麻麻的策论,有些心疼。

      “小七,你怎么还不睡?”窦平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笑道,“这还有两个月就是县试了,这次我是奔着案首去的,不敢松懈。”

      这几年,窦家虽然富了,但在地位上依然是商户、农户。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家里若没有功名傍身,赚再多的钱也只是别人眼里的肥羊。孙家之所以敢那么欺负人,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些官场关系吗?

      “三哥,咱们村的私塾先生虽然尽心,但学问毕竟有限。”窦玉宛坐在他对面,认真地说道,“我和爷爷商量过了,打算在县城买个大宅子。一来是为了咱们的生意和快运做个中转站,二来……是想让你去县里的‘松山书院’读书。”

      松山书院,那是全县最好的书院,就连府城都有名气,出过不少举人进士。

      “去县城?”窦平和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那书院束修极高,而且听说入院考核极难,还要有人引荐……”

      “钱不是问题。”窦玉宛豪气地挥了挥手,“至于引荐……咱们现在有白县令的关系,还有聚宝斋的门路,哪怕是砸,也要把这扇门给你砸开!”

      “更重要的是,三哥,你需要一个更广阔的圈子。”窦玉宛一针见血地指出,“闭门造车是不行的。你需要去见识那些同窗,去听大儒讲课,去了解朝廷的风向。以后咱们家是要去京城的,你若能考取功名,就是咱们家最硬的靠山。”

      窦平和看着妹妹那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握紧了拳头,郑重地点头:“好!我去!绝不辜负全家人的期望!”

      ……

      说干就干。

      三天后,窦过林、窦玉宛带着窦平和,坐着马车来到了县城。

      因为有聚宝斋钱掌柜的帮忙,买房子的事顺利得出奇。他们花了一千两银子(这在当时是巨款),买下了一座位于县城中心、闹中取静的三进大宅院。

      这宅子前院宽敞,正好可以用来做“窦氏快运”的分号和仓库;中院是起居室,给家里人住;后院则是一个清幽的小花园,带着几间雅致的厢房,最适合读书。

      挂上“窦府”牌匾的那一刻,窦玉宛知道,窦家终于迈出了从农村走向城市的第一步。

      安顿好宅子后,便是去松山书院报名的事。

      松山书院位于县城西郊的半山腰上,苍松翠柏,书声琅琅。

      白县令确实给写了推荐信,但书院的山长(院长)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只有真才实学才能入他的眼。

      书院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都是来送自家子弟求学的富商官宦。

      窦家的马车虽然也是新的,但在这些雕梁画栋的豪车面前,显得有些朴素。

      “哟,这是哪来的土包子?也想进松山书院?”

      刚一下车,就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

      窦玉宛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华服、手里摇着折扇的公子哥,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他身边还围着几个跟班,也都在起哄。

      “看这打扮,是乡下来的暴发户吧?” “这松山书院可是文坛圣地,什么时候连阿猫阿狗都能进了?”

      窦平和的脸色微微一白,但他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在下青云镇窦平和,前来求学。圣人云‘有教无类’,兄台衣着光鲜,但这出口之言,却未免有失斯文。”

      “好个牙尖嘴利的乡巴佬!”那公子哥没想到会被怼回来,脸色一沉,合上折扇就要发作,“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我爹可是县丞!信不信我让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县丞之子?

      窦玉宛心中冷笑。县丞是县令的副手,怪不得这么嚣张。但这也就是个“官二代”里的低配版。

      “原来是县丞公子,失敬。”窦玉宛上前一步,挡在三哥面前,笑眯眯地说道,“只是不知道,这松山书院是朝廷开的,还是你们家开的?难道入院还要看令尊的官印不成?”

      “你!”公子哥被噎住了。

      就在这时,书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穿灰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浩然正气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是松山书院的山长,顾老先生。

      “何人在此喧哗?”顾老先生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那公子哥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躬身行礼:“学生赵文杰,见过山长。是这几个乡下人不懂规矩,挡了书院的路……”

      顾老先生并没有听他的一面之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那里的窦平和。

      少年身姿挺拔,虽衣着普通,但眼神清正,面对权贵羞辱而不卑不亢,面对长者则恭敬守礼。

      “你就是白大人推荐的那个窦平和?”顾老先生问道。

      “正是学生。”窦平和上前,恭敬地递上推荐信和自己的几篇策论文章。

      顾老先生接过文章,当场翻看了几眼。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甚至忍不住捻断了几根胡须。

      “好!好一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虽辞藻不够华丽,但胜在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强多了!”

      顾老先生合上文章,赞许地看着窦平和:“你的文章,老夫收了。即日起,你便入‘甲班’学习!”

      甲班!

      周围一片哗然。松山书院分甲乙丙丁四班,甲班那可是为了考举人准备的尖子班,平时极少直接招收新生。这个乡下来的小子,竟然一步登天?

      赵文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可置信地喊道:“山长!这不公平!他不过是个商户之子……”

      “住口!”顾老先生厉喝一声,“书院乃清净之地,只论才学,不论出身!赵文杰,你若再心浮气躁,仗势欺人,就去‘丁班’抄书三个月!”

      赵文杰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只是临走前,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了窦家兄妹一眼。

      窦玉宛对此毫不在意。她看着三哥那激动的侧脸,心中满是骄傲。

      “多谢山长提点!”窦平和深深一拜。

      从书院出来,窦平和还有些恍惚:“小七,我真的进甲班了?”

      “当然是真的!”窦玉宛笑道,“三哥,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只要给你个平台,你一定能发光。那个赵文杰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以后在书院,若是他敢找麻烦,咱们也不怕他。”

      “嗯!”窦平和握紧了拳头,“我会用成绩让他闭嘴的。”

      安顿好了三哥,窦玉宛并没有急着回村。

      她在县城的新宅子里,召集了刚刚组建的“窦氏快运县城分部”的负责人——这是她从村里带出来的几个机灵后生。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中枢。”窦玉宛指着地图上的县城位置,“咱们要以这里为中心,向周边的府城辐射。而且……”

      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张图纸。

      “我们要开始做另一种生意了。”

      那图纸上画的,不是玩偶,而是一种精巧的双肩书包,还有专门用来装笔墨纸砚的硬壳收纳盒。

      既然三哥进了书院,她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学生用品!

      松山书院那么多有钱的学生,用的都是笨重的书箱和布袋。如果能推出这种既美观又实用的“状元书包”系列,再找个“学霸”带货(比如三哥),那岂不是又是一条财路?

      “小七,你这脑子……”旁边的窦过林看着那图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自家这孙女,真是雁过拔毛,走到哪都能生出钱来。

      “这叫资源利用。”窦玉宛俏皮地眨了眨眼,“三哥负责读书考状元,咱们负责赚那些想考状元的人的钱。这就叫——双赢!”

      夜幕降临,县城窦府灯火通明。

      窦玉宛站在窗前,看着北方。

      算算日子,二哥的车队应该已经快到京城地界了。不知道那里的风浪,他们能不能扛得住?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城门口。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被守城的官兵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人?车上装的什么?”

      窦平顺翻身下马,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令,递到了官兵头领的面前。

      头领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碰到那块令牌的瞬间,脸色大变。

      “放行!快放行!”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厚重的青石板路。

      窦平顺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城墙和繁华的街道,心中默念:

      “小七,京城,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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