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祭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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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顺用自己的佩剑载着二人，流光一般掠向后山。
田浩这小子嘴上吼得挺凶，胆子却很小，踩在宽剑上无时不在担心跌下去，吓得要抱荀先的腰——都被荀先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来到翠淼峰的后山腰时已是黄昏时分。
远处霞光万千，金鳞翻滚，不知名的灵鸟清啼一声，带着三分婉转，七分哀测，声声不绝回荡在山林间。
田昊看到眼前的场景，干呕了一声。
“这里是后山，灵鸟灵兽都栖息在此地，平时少有人来，自然也没人负责清扫。”来顺捏着鼻子说话，语气阴恻，活像个皇宫太监，“但既然有人犯了错，就该做这些没人愿意做的脏活累活。”
田昊不敢相信:“打扫这？？这么多……”
来顺幸灾乐祸地不住点头：“对。”
田昊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在他们面前，是一副极其壮观的画面。
百年古木尚未生绿叶，林立在一处荒废的、约百丈宽的开阔圆台周边，显得肃穆沉寂。
平地由灰褐色的石板砌成，微微下陷，而此刻整座平台上腐臭冲天，满目狼藉。
因为这里是灵兽们的露天坟场。
放眼望去，尽是奇形怪状大小各异的野兽尸体，满当当堆积在石板上，形成一座座小山包。
田公子家是个暴发户，他含着金汤勺出生，从小到大没见过死人是什么样的。乍一看这尸山尸海，险些昏过去。
“此处也是古时祭祀之地，不知前人用了什么术法，这些个天地灵物在死前都会感应到召唤，全部来到这里。”
荀先也抬袖轻掩口鼻，视线一扫周围，护腕下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既然灵兽自己选择葬在这，还要我打扫什么？安葬立碑？”
来顺白眼一翻，一指下方平台中央磨损严重的圆盘，“那里，是整个术法的中心，你们把所有尸体搬到那儿，过段时间它们就会自然消解了。”
田昊刚扶着树吐完回来，听到这一句，顿时瞠目结舌：“什么？！全部搬过去？”
“对啊，全部。”
田昊又跑去吐了。
“你们慢慢搬，不急，什么时候清理完了再回来吃饭。”来顺指尖又顺着移到树林深处，“那边，是抱寒洞和握火洞，别过去，不然被法阵误伤了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说完，也受不了这味，急遑遑要离开。
田浩眼疾手快拉住他：“喂，你走了，我们怎么回去？！”
“当然是自己走着回来啊，顺着那道，也就走一个时辰，不远。”
田昊愤怒地“你！”了一句，耳边传来风声疾呼——来顺御剑跑了。
“诶！你回来！我们不认路啊！！”
那边荀先倒是泰然自若，慢条斯理地先把护腕卸下来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袖子挽高，作势要跳下坟场。田昊下意识拦住他。
荀先：“做什么？”
田浩犹犹豫豫：“师弟，咱们，其实也不用这么实在吧，现在往回走，估计还能赶上吃饭……”
荀先没等他说完，就拽着他后衣领跃了下去。
“啊啊啊啊！”
林间鸟雀四散。
……
黄昏渐隐，西边天色慢慢染上一层浓重的靛蓝色，夜幕四合里，倦鸟归林，毛色火红的炎鸟带起一片炎流，像划破夜空的流星，从荀先头顶掠过。
田昊终于把胃吐干净了，眼下正虚弱地坐在一片没有尸体的空地上，白着脸擦嘴。见荀先全程面不改色地穿行在腐臭的尸骸里，心里对这位苟兄的敬佩又涨上了几分。
其实荀先也没乖乖听话去搬尸体，他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来回翻看那些腐化程度不同的尸体，现在又把中央圆盘处的尸体都移开，蹲下来研究了许久。
昼夜交替时，山间灵兽开始活跃起来。它们有的探头探脑，在平台边缘围观这两个不速之客。
绝境巅上的天地灵物大都有智，受此地北极仙门庇护，不会伤害这些人类，故而都只是看着，并不打扰。
“苟师弟，你在看什么啊？”
田昊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问。
荀先没理他。
“苟师弟？苟师弟？”三月天的夜还是有些寒冷，晚间蝙蝠开始出没，飞快地闪过低空，山林深处的野兽在痛快地嚎叫，听不出来是什么品种，但这一切在逐渐暗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瘆人。
田昊不知道这些野兽不会伤人，他有点害怕，踉跄着朝荀先走去，“苟，苟师弟啊，这三长老真是坏透了，对吧，让咱们来这破地方，我看这也不像经常有人打扫的样子，而且就给了一晚上的时间，这哪儿弄得完啊，听师兄的咱快回去吃饭吧……”
荀先没回话。
又是一阵穿林风声，田昊有些草木皆兵，他左看右看，抖了一下，嘴上开始拴不住地胡乱往外蹦话：“苟，苟师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北极仙门的那个传说啊。”
他终于走到了荀先身后。荀先正单膝跪地，背对着他，手摸上那块刻有繁复雕花和咒文的圆石板，看不清表情。
田昊干笑两声：“哈，哈，就是有人说，其实北海绝境的入口，就在北极仙门某处。哈哈，这也太玄幻了是吧。”
一直沉默的荀先终于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却把田昊吓了个半死：“那你觉不觉得，这个阵法就是入口开关？”黑夜里，他的笑容有些阴测测的。
田昊“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都直了。
“哈哈哈哈。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荀先朗声笑了出来：“我逗你玩呢。”
少年人清朗轻快的笑声一下冲散了夜晚山林的压抑恐怖，田昊坐在冰凉石板上长舒一口气，也终于笑了出来：“苟师弟，你也太会吓唬人了，我就说那种几百年前的传闻怎么可能是真的，要真有入口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还没说完，就被指尖传来的钝痛打断了。
田昊瞪大眼，盯着指尖被荀先割伤的一条细细的伤口，愣怔地问：“苟师弟，你这是……”
荀先笑容可掬：“师兄，我姓荀，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呀。”
田昊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石板边缘，流入浅淡凹槽里，宛如穿针引线，顺着繁复的花纹蜿蜒成一个复杂扭曲的图样。
田昊魂都快吓飞了，失声大叫道：“靠靠靠你干什么啊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它它它会不会把我血吸完啊啊啊啊。”
荀先依旧笑意融融：“师兄，你别激动，用你的血开个阵法而已，现在你可以把手收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好不容易休息下的鸟儿又被惊得哗啦啦飞起。
很快，在田昊惨绝人寰的叫声里，传来了更为诡异一声“咔哒。”
仿佛真的打开某种古老玄妙的开关一样，平台开始轻微地震动，小石子嗒嗒地在地面上弹跳，黑夜里月圆如盘，银辉倾落，远处黑影攒动。
田昊白眼翻起，好像即将遇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嘴里不住念叨：“完了完了我们完了，无恣道人消耗命魂才封印住的魔界入口今天就要被我打开了，完了完了，魔尊要重返人间了……”
荀先站起来，侧过身，好心提醒他：“别担心，距离魔尊被灭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
“那还会出来新的啊！”
荀先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田昊跌坐在圆盘边缘，努力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双腿好像失去知觉站不起来了，他无助至极，绝望中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地大喊：“救——命——啊！”
随着这一声落下，整个祭祀平台上的尸骸都随着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浮起来一点，滞空了一瞬就齐齐朝田昊飞来。
田昊终于晕了过去。
荀先向后退了一大步，赶在尸身飞来前及时离开了危险区。
那些乱七八糟的骸骨里有的尸身尚且新鲜，能看出来生前是哪种灵兽，有的却已经腐烂成一滩烂肉，分辨不出来品种，有的甚至只剩下一排骨架。现在，这一堆腐肉掺着白骨裹挟着阴风，哗啦啦落入巨大圆盘，圆盘中心发出浅淡的红光，像深渊一样吸收吞纳了飞来的尸骸。
不消一会儿，整个平台上变得干干净净。
荀先刚才在远处蹲下来等着，见平台上不再有动静，这才起身拍拍身上土灰，走上前去看田大公子怎么样。
嗯，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睡过去了。
他哼笑一声：“便宜你了。”顺便把手上的血污黑灰在田昊衣服上抹了抹，以此来擦手。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月夜下，平台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身影。来人声音清淡，语气却带了几分责备，他身姿颀长，立于一块巨石之上，袖袍随风轻轻飘动，月光下发髻上的玉簪闪着一丝柔光。
褚子衿突然出现在这里，荀先讶异了一瞬，又仔细咂摸了一下他的话，顿时心下雪亮。
他故意带点不满地问褚子衿：“师尊又怎么会来这里？不是师兄让我们打扫这儿吗，难不成师尊不放心，是专程来监工的？”
褚子衿看了看干净的祭台，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田昊，以及脸上沾了血污的荀先，沉默一阵，突然轻叹了口气。
他不答荀先，只说：“辛苦你们了，先上来吧。”
袖袍轻轻一扫，荀先和躺着的田昊都悬空浮起来，稳当当落在褚子衿身边。
“师尊对我们的打扫成果可还满意？”荀先不依不饶，摊手指向下方祭台非要讨个说法。
褚子衿依旧立于巨石上，修长的眉轻蹙起，“你如何知道要以血饲祭才能催动这个阵法？安知这样随意试验，很是危险。”
荀先：“师尊莫怪，实在是情况紧急，不得已一试。”
说着蹲下来粗暴地拍了拍田昊的脸，见他睡得跟头死猪似的，仰头笑道：“田师兄只是吓晕过去而已，不碍事。”
褚子衿轻轻跃下那块巨石，走上前，见田昊呼吸均匀只是睡着了，也不打算叫醒。他弯腰一揽，将田昊扶起：“天色已晚，我先送你们回去，画阵瞬移一次只能带一个人，我先带他，你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荀先这才注意到，褚子衿腰侧后背，都没有剑鞘。
他没有佩剑。
作者有话说第9章 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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