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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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族虽被驱逐出魔界，但依旧归魔尊辖制，一收到魔尊到访的消息，白蝮带着眷属赶到城外相迎。
“许久不见了，尊上。”
他看上去已经彻底恢复青年时期的样貌，甚至连声音都年轻了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他脸上捉摸不透的笑容。
看到荀先身后的褚子衿，他再度微微颔首：“也许久没见到褚仙尊了，近来身体可好？小女之前做的事在下深感抱歉，一直没来得及和仙尊正式道歉，今日定当好好招待赔罪。”
褚子衿本以为白蝮会将青染的死怪罪到他身上，可看白蝮的反应，似乎并不愤恨，反倒多有愧疚。
不论对方是何心思，只要待自己有礼，褚子衿也会还之以礼，他客气道：“有劳了。”
荀先看着白蝮和褚子衿搭话，莫名觉得心中不爽。尤其是白蝮那个眼神，令他十分戒备。
毕竟有青染陷害在先，来之前他也和褚子衿商量过，直接拐道别处，绕开蛇族的领地。但褚子衿却说想问清楚情蛊的事。
牵涉到褚子衿的身体安危，荀先再不情愿也只得答应。
荀先错身将褚子衿挡个严实，打断了白蝮的寒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白元老先带路吧。”
荀先和褚子衿在北境游历的事在魔族中不算什么秘密，因为每路过七城时，荀先都会到附近的部族中视察一番，这次也不例外。
原本荀先都是和褚子衿一起行动，但这次褚子衿却与他约定，要单独询问白蝮。
此城临近北海，人烟稀少，全然没有其他七城那样热闹，白蝮所在的城主府也像是废弃了很久似的，透着点阴森破败的感觉。
白蝮请褚子衿入座，循着人族的习惯为褚子衿沏了茶。
褚子衿接过，神色自然地问：“不知白族长可曾听说过钟情蛊。”
——白蝮尚不知青染的死与情蛊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抿一口茶：“仙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某次读到魔族古卷时偶然所见，甚为好奇。”
褚子衿并没有说出实情。
白蝮沉默片刻，答道：“钟情蛊，是我族先祖为初代魔尊临麒君所制，其中所用的一样关键材料，红缘丝，乃是天界产物，现今已经寻不到了，所以制法已经失传。拒载，此蛊可使中蛊之人永患相思之苦。”
“为何要用此物制作成蛊毒？”
世间有的是千奇百怪的药和术法，若要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用媚术不也是一样？
白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眸看着褚子衿：“褚仙尊可知红缘丝是何物？”
褚子衿摇头。
“缘丝凡眼不可见，但只要它牵系在两个魂魄上，便会促成佳缘，哪怕轮回转世，这股牵绊也依旧存在。”
褚子衿先前猜测荀先是因魔尊之力才受情蛊影响，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或许与荀先自身也有关——即他身负魔尊之魂。
他不自觉轻叹一声：“如此说来，这缘丝本是灵物，却被用来制作蛊毒。”
白蝮嘴角挂着一点嘲弄的笑，说不清是在嘲讽什么：“缘丝是植于心神的羁绊之线，可人心却是最大的变数。只靠虚无缥缈的牵绊如何能约束情感？何况据我们一族流传的说法，临麒君当年并不想让施蛊者受到影响，只是为了惩罚中蛊者……说来这蛊毒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施加诅咒。”
“诅咒？”
白蝮：“当中蛊者对命定之人产生动摇之时，蛊毒便会反噬。起初只是神智受到影响，但若偏离得太严重，就会在反噬中形神俱灭。”
褚子衿想起青染死前那凄惨的模样，在诅咒的侵蚀中挣扎，直到彻底消失，原来不光是□□，连魂魄都消散了。
想到荀先背后愈发凝实的心魔，褚子衿心中一紧。
话到此处，他先前的猜想都已证实。荀先已经触发了诅咒，身后的心魔只是个开始，如果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和青染一样遭遇可怕的反噬。
而荀先的动摇是来自……这一刻，褚子衿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他的存在间接促成了荀先的诅咒。
不安的心情犹如雾霭一样笼罩在心头，褚子衿忧虑地问：“此毒可有解法？”
白蝮：“先祖遵从了临麒君的意志，早在制作之时，就没有留下任何后路。此蛊，无解。”
但褚子衿突然想起了青染死前的更多细节。
他记得，在被诅咒侵蚀之前，有黑影从青染的背后脱离，差点就被她驱赶出体，那应当和荀先现在的心魔是一样的东西。
褚子衿抱着一丝希望：“若已知身中蛊毒，有意对抗它对意识的控制，是否可以解除情蛊的诅咒？”
白蝮笑道：“仙尊以为诅咒是何物？如果如此轻易就能摆脱，在下也不会说是无可解了。”
褚子衿确实亲眼见识到过那股力量，知道它有多可怕难缠。
如果诅咒有办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潜移默化地影响中蛊者的认知，那么一旦知道了真相，一旦拒绝情蛊，就会遭到强烈的反噬，所以青染才会以那等凄惨的模样加速毁灭。
他绝不会让荀先落得如此下场……
白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褚仙尊还想知道什么。”
褚子衿回过神，本想说没有，但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小事。
“据魔族古籍记载，当年蛇族先祖制得三对钟情蛊。一对已被临麒君使用，不知剩下两对如何了呢？”
青染说过，她用掉的是最后一份蛊毒，当时褚子衿还庆幸此物再无害人可能，可现在细想来，数量和古籍记载对不上——除非还有前人使用过。
白蝮闻言，眼底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或许是古籍记错了，世间最后的情蛊已随临麒君下葬，埋入地宫深处了。”
褚子衿：“……”
谜团分明都已经解开，褚子衿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白蝮的视线落到了褚子衿的佩剑上，突然开口道：
“您和在下的一位故人很是相像。”
这个时候荀先还未回来，褚子衿其实并不想和白蝮闲聊这么多，对此只是淡然一笑。
白蝮自顾自道：“一样的心性，一样的性情。”
褚子衿淡道：“白族长与我并不相识，怎知我心性如何。”
白蝮：“不需多相识，从您所作所为便可看出。”
“在下知道尊上多疑的性格，也领教过被他怀疑的下场。如若今日相谈尊上在场，在下少不了要担惊受怕。然而他没出现，说明褚仙尊在尊上那费了不少口舌。”
“白族长未做亏心事，为何要担惊受怕。”褚子衿目光平静地问。
白蝮眼中笑意减退，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仙尊就不好奇在下所说的故人是何人吗？”
褚子衿正要开口问，荀先从城中回来了。
甫一进门，褚子衿的视线和关注便全落在他身上。白蝮看到这一幕，方还怀念的神色转为晦暗。
荀先对褚子衿眼神示意，褚子衿点了点头，意思是想问之事已经问完。
既如此，没必要再听白蝮寒暄了。
“走吧。”荀先对褚子衿道。
这是要离开的讯号。白蝮立刻挽留道：“尊上不多留两日，看看城外通天塔的进度么？”
在提到通天塔时，他刻意看了褚子衿一眼。
城外已经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通天塔的轮廓了，但这一路上褚子衿既没有主动询问，荀先也并未提起，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无视了那个庞然大物。
骤然被白蝮挑破，荀先和褚子衿一时都有些无从开口。
白蝮试探的目光在褚子衿和荀先之间来回打量，过了半晌道：“看来是不太方便，那么在下也不多挽留了。”
他像来时那样再次把二人引出宅院。
临行前，褚子衿对白蝮说：“青染的事已经过去。也望阁下能早日走出失女之痛。”
不论白蝮今日所言是否属实，他确实解答了不少疑惑，可以让褚子衿继续理清思路，仅这一点，褚子衿觉得应当道声谢。
白蝮眉心微动，他似乎是在叹息地说：“褚仙尊，你果然和我认识的那位故人很像。”
荀先错过了刚才的谈话，但却一下警觉了起来，“什么故人。”
白蝮举起手：“尊上莫要误会，在下说的是无恣道人。”
原来故人就是无恣道人。
褚子衿曾经在含霜留下的灵识碎片中见过无恣道人，斯人温润如玉，清秀俊美，自己虽然是无恣道人的转世，但气质却不相符。
转世……褚子衿突然抓住了一条险些被遗漏的线索。
如果荀先是受临麒君魂魄的影响而中蛊，上代魔尊理应也是如此，而上代魔尊对无恣道人情根深种，自己又是无恣道人的转世。难道说……
褚子衿踏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方才所说情蛊直接作用于魂魄，那如果中蛊者同时遇到了施蛊者及其魂魄的转世，又会如何？”
他声音难掩震颤，有一种快要拨开重云见月明的感觉。
这次白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为何这么问？”
褚子衿总觉得他可能已经看出了什么，又或者在隐瞒什么。
迫于荀先的压力，又或者是出于白蝮自己的意愿，他最终还是回答了：“一般来说，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下只能尽力分析一二。”
“钟情蛊之所以称为钟情，自然是因为它只会认定一人，再如何同时相遇，也会有先后之分，后来遇见的人大概会一无所知地与中蛊者擦肩而过，永远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其悲欢离合吧。”
白蝮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感慨道：“其实这世间诸事，大都如此，不是么？先到先得，不论后来者如何努力，都无法扭转。”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异样的冰冷：“因为命运就是如此不公。”
听其发言，似乎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但褚子衿沉浸新的线索中，并没有追问，荀先就更不想听他忆往昔了，道别后立刻带着褚子衿离开。
白蝮目送他们远去，方才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若非有荀先在，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也快了，通天塔即将建成，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他又像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解释似的说道。
……
荀先把马车留在了城外的驿站，他们慢慢踱步朝回走。
路上褚子衿还在回想白蝮的话。
如果他推测得不错，他和无恣道人都极有可能是那位仙君的转世之魂。甚至在他们之前，还有许多次，都站在和当世魔尊对立的一面，与之纠葛。
想必无恣道人也通过某种办法窥见这轮回背后的真相，但他无力改变，所以才会说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天命在掌控一切，那么利用情蛊，杀死魔尊，就是每一世“褚子衿”的命运。
此世的褚子衿本来会重蹈覆辙，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打破了这个轮回——那位仙君与荀先相遇，情蛊提前发作。至此，荀先和褚子衿的命轨都发生了偏转。
“为何会出现在这一次……”褚子衿思虑太深，无意中说出心中所想，荀先耳尖听见，以为他还挂心着那情蛊，很是介怀：“师尊怎么还在想情蛊的事，不是已经确认了没中蛊吗，还是说，是对白蝮那个老家伙很感兴趣？”
此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太阳西沉，为他们所走的羊肠小道洒了一路金光，褚子衿微微偏头，看到荀先的侧脸映照在暖色里，做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表情。
他说：“荀先，你相信天命吗。”
荀先轻哼一声：“不信。我若想改天换命，只会放手一搏，哪管什么天命既定。”
褚子衿：“那为何会来北极仙门求仙问道。”
荀先：“……有人让我来的。”
褚子衿猜到了这个人就是荀先一直在找的人，他说：“若当初没有遇见那个人，你还会选择踏上这条路吗。”
荀先乐得听褚子衿讨论自己，但这个问题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抬头看了看西边日沉的方向，恍惚地说：“可能不会了吧。我就待在西南某个小镇，当一辈子的小混混。”
褚子衿分不清他是认真回答还是在开玩笑，摇了摇头：“如此说来，是那个人改变了你的命运。”
荀先想也不想地说：“不是他，是你。因为遇见你才改变的。要不是有你教我，我就算修仙了也还是原来那样。”
话说完，他和褚子衿都是一愣。
“咳。”荀先尴尬地轻咳掩饰了一下。
这种想法只在心里想想还好，说出口却显得有些煽情肉麻，饶是荀先一贯脸皮厚，也有些挂不住，顾左右而言他：“我……前面就是驿站，我去牵马，你在这里等我。”
褚子衿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哑然失笑。
他突然有些释怀，也有些庆幸。
不论和荀先在何时相遇，他相信荀先此刻的心悦之情是出自真心。
清醒之时无法言说也无妨，不论背后是什么力量在操控，偏转的命运又要如何作乱，他只想在这唯一一次出现转机的轮回中，找到破局之法。
想通这些以后，褚子衿觉得心中平静不少，他站在原地等待荀先，开始期待和他继续同行的日子。
然而等了许久也未见荀先回来，天幕逐渐暗下来，褚子衿有些担心，向着远处亮起灯盏的驿站走去。
刚走近灯下，荀先迎面走来，褚子衿浅笑着同他打招呼，却见他的神情一半隐没在灯影里，一半透出几分阴郁。
褚子衿翘起的嘴角慢慢降下，问道：“出了什么事？”
荀先神色瞬间恢复如常，勉强笑道：“魔族的事情堆积太多，长老们都在催我回去，师尊，我要回一趟魔界，你可与我一起？”
褚子衿点了点头。
荀先突然抓住褚子衿的手腕，急于承诺：“我向你保证，等一切都结束，我们还能一起游山玩水，到时候不论师尊想去哪里，北境也好，中原也好，我都会陪着。”
褚子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安的情绪，反手握住他的手背，安抚道：“好，我等着。”
返程比来时要快很多，有荀先这样能随意穿行空间的存在，跨越两界也不过在几刻之间。
再次回到魔君殿，褚子衿竟然有种归家的熟悉感。
但几天之后，褚子衿发觉整个魔君殿的气氛好像变了。
每天都有魔族的部将或族首出现，这些魔族神色仓匆地来找荀先，又神色各异地离开，不知在与荀先商议什么。荀先也愈发长久地待在议事殿中，甚少与褚子衿见面。
从这些反常的行迹中，褚子衿察觉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但不论他如何询问侍从，他们都守口如瓶，不透露半分。就连烈魔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套话，和褚子衿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
想也知道是荀先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让荀先如此反常的原因，褚子衿只能想到一个。
——荀先的最终计划还是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第83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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