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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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长老出关了，此消息一出便不胫而走。
传说中他剑法高超，门下更是英才辈出，不少弟子都想一睹五长老之姿，赶着到东苑围观。
荀先却没有急着去。
其实要论心急热切，他当之无愧是第一名，若是在下山之前，肯定早就乐颠颠收拾东西跑了。
可这一趟下山，发生了太多事，他再没法单纯面对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仙人，更不敢以这种混乱的心情去“朝圣”。
他先去找了褚子衿。
回程路上，两人之间像是隔了层透明屏障，彼此各有思虑，渐行渐远。
但荀先知道，迟早要再次面对。
因为褚子衿答应过他，要将他“让”给五长老。他们这场师徒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太长。
他推却了田浩的接风洗尘会，也没到正殿向二长老汇报，而是孤身一人回到明轩小院。
他知道褚子衿喜净，回来后先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的狼狈，换好校服，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房间里静待褚子衿归来。
离别之际，该说点什么好。
荀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头埋进膝里。
真奇怪。
当初明明那么不情愿，现在居然有些不舍。
原来模仿人的情感，会有被同化的风险。
可这么多年来他扮的每个角色都没问题，乞丐、强盗、少年郎，无不及时抽身，及时止损，唯有和褚子衿玩师徒情深玩上了瘾。
不过，也该醒了。
他年少时的惊鸿一瞥，他日日夜夜的梦魇，他求而不得的痴念，全都将在今天实现。
和褚子衿告别，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
褚子衿在正殿里和二长老汇报细节，又要和其余长□□商计策，忙活了一上午，到了未时三刻才回来。
乔姝月心念师尊，抢在荀先之前来明轩小院问候。她这段时间教导师弟们，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等回来师尊，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荀先便一直等着。他枕着手躺在榻上，两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一直到酉时才听到门外没了动静。
他跳下床，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乔姝月这一个月根本没帮他打扫过。
而后又站在铜镜前抚平衣襟，重新束发，直到确认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不合规矩的地方，才轻轻推开木门。
褚子衿不在院子里。
荀先一脚都迈出了门槛，突然又顿住，回首望了眼屋内。
他还记得第一天到北极仙门，就是在这里睡下的。也正是那晚，他偶然窥到了不一样的褚子衿——那个向来一丝不苟的三长老居然失手把他甩到了荒山草丛。
后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互相搀扶着走回来。荀先至今仍记得那夜的月有多圆，多明亮。
天光透过窗棂，为室内的一切蒙上一层黯淡光影。荀先不再回忆，他转身合上木门，听吱呀一声。
封存了这里。
他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房间都不会住人了。
他又来到书房找褚子衿，还是没找到人，连青葵也不在。
看得出来，他们走后乔姝月有好好打扫这里。而且大到书柜，小到香炉，每一样物件的摆放位置从没变过。
因为褚子衿在这方面执着得过分，简直到了有些顽固的地步。
就连青葵平时都不敢随便挪窝。
从前荀先每天晚上来，坐在不变的位置，却一点一点以不同的视角望向褚子衿。开始是平视唇，后来是眉，他这个年纪个头窜得太快，连褚子衿都不免讶异。
荀先指尖抚过桌案，发现自己也清晰记得这方寸天地发生过的一切。
褚子衿微湿的墨发，灯影下的眼睫，清朗的声音。
思绪回潮，他又离开了这里。
排除这些地方，那么褚子衿就只能在他卧房里了。
荀先此前还从没想过踏足这个地方，一是不合规矩，二是不感兴趣。
但今天他却大逆不道地直接走进来，连门都没敲。
以褚子衿的感识，肯定在他跨进门槛时就能发现，不阻止他就是默认。
这么想着，荀先脚步一直响到了室内，他在卧房窗边发现了褚子衿。
他正低头望着窗沿出神。
窗外，天暗了下来。
山顶的天总是忽晴忽雨，让人捉摸不透，不过一会儿功夫，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褚子衿的侧脸被昏暗天光映得模糊不辨，影影绰绰。
他见荀先来了，既没有讶异也没有斥责，而是有些疲惫地说了一句——你晚些再来吧。
晚些。荀先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有动。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师尊的所有反应，嫌恶的，挽留的，冷漠的。
可没有，都没有。
他又看到了不一样的褚子衿。
一个有些脆弱的褚子衿。
荀先心口突然有些难受，他从流浪以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触动了。
他涩声道：“师尊，我是来给你道别的。”
褚子衿默而不语。
风把院子里的翠竹吹得簌簌作响，衬得屋里寂静得吓人。快到黄昏，外面光弱，里面没点灯，让人很容易便和黎明混淆起来。
良久，褚子衿轻点头，他转过身关窗，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荀先却向前走几步：“师尊，我那天喝醉后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之后你为何对我如此刻意疏远？”
他此前仔细想过，自己若真说出秘密，褚子衿的态度便不会是无视，而是将他赶出仙门，或者绳之以法了。
但褚子衿骤然生疏，弄得他也很不快。
他上前，褚子衿后退。窗沿传来啪嗒一声，落雨点子了。
褚子衿避开他的锋芒，转身点上灯，屋里亮起了柔和的光。
光影下，褚子衿那张脸似乎有些苍白，他走到桌椅边，慢慢坐下来，没有回答荀先的问题，而是说：“荀先，你很聪明。”
荀先哑然。
“师尊想看你走上正道。”褚子衿说着，突然咳嗽了几声，显得更加虚弱。
他说正道。
然而他们都想不到，自己将来要为这“正道”二字，付出多少代价。
荀先见他咳得难受，下意识就伸手，想帮他倒杯水、揉揉背。
褚子衿却有些抗拒地躲了一下。
荀先靠得近了才发现，褚子衿把他送的簪子换了，又换成了普普通通的玉簪。
他眼神暗了暗，僵硬着垂下手，不再动了。
那晚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否则褚子衿不会这么躲着他……
褚子衿咳完，喘口气，轻轻道：“你年纪小，许多事容易被误导，师尊教你这么久，就是希望你能明辨是非，不要误入歧途。”
褚子衿放缓声音，像从前为荀先读书那样，一字一句教诲道：“我和二长老其实对你寄予了很高期望。起初你天赋高，但性子顽劣，二长老曾与我说过，让我不要对你太过纵容。”
“而我确实不怎么会和徒弟相处，还是没能教好你。”
“今后你跟着五长老好好修炼吧，勿要再想其他。”
他一口气说完，便不再多言，静坐着，像是下了道无声的逐客令。
这样轻飘飘一句“好好修炼”，便是对荀先的寄语期望。
明明之前还展露出那样生涩的关怀，现在却能平淡地赶人走。
荀先垂头盯着褚子衿粉白的指尖，没有回答。
半晌，他突然抬头盯着褚子衿，眼珠极亮，嗓音低沉地问：“师尊不会不舍吗。”
褚子衿别开头，尾指不自然地蜷曲一下，可惜荀先却没能捕捉到。
他平静回道：“你无需多想，还能再见面。”
还能再见面。
好。原来这就是褚子衿的回答。亏他刚才还以为褚子衿有几分不舍。
原来自始至终，自作多情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褚仙尊，而是他荀先！
有什么不能讲开的，非要这样敷衍他。
荀先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恼火，他后退几步，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转身大步离开。
外面狂风大雨，他一出门就被淋湿满身。
雨水顺着他下巴滑下，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有多讨厌被褚子衿小看。
他不想被当作无理取闹的小孩，终日谨听褚仙尊教诲。他希望作为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和褚子衿平起平坐。
他一把抹掉脸上雨水，咬着牙一路跑到东苑。
他没有回头，因此并没有看到立在檐下目送他离去的褚子衿。
等彻底看不见人，褚子衿才轻咳着走回屋里。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静默了片刻。
而后来到窗边，轻轻挥袖。白衣划过，露出了他刚才出神在看的东西——
一样是白玉瓶，里面插着一株腊梅，花已经败了，却被灵力小心衔接在枝上。
另一样是珍兽的水灵核，里面封存了一朵娇嫩欲滴的紫堇。
全是荀先送给他的。那雕有仙鹤的玉簪他也小心收了起来。
褚子衿无声叹了口气，畏寒地拢了拢衣襟。
他的病时好时坏，已是多年旧疾。今日若不是和五长老相谈不欢，只怕也不会突然这样严重。
他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又轻轻抚了抚被灵力滋养、永远不会败的紫堇。
只希望荀先能继续做个恣意折花的少年。
另一边，荀先跑到东苑，差点被这门庭若市的景象惊到。
下着雨，所有人都撑着油纸伞，挤得东苑门前水泄不通，五长老的大弟子昂首挺胸立在门前台阶上，拱手道：“我替师尊谢过大家热情，但他老人家今日刚出关，还有些不适，还请大家先回去，改日再拜吧。”
下面一片闹哄哄，都在讨论五长老，
北苑静斋向来清净，哪有这般热闹，荀先一时有些不适应。
等所有人都离开，他还孤身站在雨里。
看门弟子起初看他几眼，不理。过了会儿见人还没走，不由挥手赶他道：“诶，刚都说了改日再来，你怎么还杵在这啊！”
荀先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冷声道：“弟子荀先，求见五长老。”
谁知那几个看门的弟子听到他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即突然笑了出来，热情道：“原来是你啊！不早说！快进快进！”
荀先抿了抿唇，心里升起一丝异样之感。
他走进东苑，见这里很是繁华，全然不似北苑那般清冷，便越来越觉得古怪。
等他一路走到五长老院子门口，那股不详的预感已经攀到了顶峰。
雨势减小，暗沉天幕下，各处点起了灯。
荀先远远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走近，那人身边有弟子撑着伞，走得很慢，带点漫不经心的轻傲。
等人走进，荀先一颗心顿时凉得比雨水还冰。
来人一身浅蓝锦缎，窄额头，丹凤眼，削薄唇，站在台阶上微微俯视着荀先，突然轻轻一声冷笑。
“你就是褚子衿说的那个弟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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