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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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谷谷主明靖自诩炼丹高手，世间没有他炼不出的丹药。而他那三儿子明离更是青出于蓝，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天赋，而且吐故纳新，净喜欢研究些耸人听闻的奇药。
他本身气质阴郁，极少在众人面前亮相，但又实在天赋异禀，故而谷主对他依旧十分喜欢。
于心鉴说，自己曾为锦州流浪儿，后被人贩子几经转手，成了明玄离手下的药童。
他和其他药童一起替明离试药。
先服解药，再吃毒药，而后被关起来，供明离观察折磨。撑得住的便能多活一阵，若不幸身亡，也就裹张草席随便扔到乱葬岗了事。反正他们都是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无名小孩，死多少都不会有人在意。
用在药童身上的药稀奇古怪，什么功效都有，但无一例外，全都是折磨人的东西，有些甚至可以硬生生改造活人体质。
也亏得于心鉴命大，成了那一批药童里唯一活下来的奇迹。
而且拜明离所赐，他有了一身诡异灵力和矫健身手。
最后一次，他漠然地吞下一颗白珍珠似的丹丸。
之后在持续的剧痛中，满地打滚，扣烂掌心，骂得嗓音沙哑，疼得几度昏迷。
从此一夜白头。
明离以为他死了，便命人将他扔到乱葬岗。
“幸亏老子是假死，醒来的时候差点没被尸臭熏死。老子命硬，和野狗抢了几天饭，活下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方才那点脆弱完全不见了踪影。
他没什么感情，就像在叙述别人的悲惨往事，时不时还要挖苦评鉴几番，好像这样就能冲散当年的恐惧和绝望。
程似罗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过这么惨的故事，一时震惊得无以言加。伴着凄风楚雨，这一瞬间，他好像和于心鉴共了情，觉得这人此前所有的张扬癫狂都有了解释，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可恶了。
竹老年纪大，阅历也更丰富，只默了片刻，便又回到重点，他指着于心鉴掌心那泛着暗红色的珠丸，问：“你既认定他，那你可曾见过他炼这丹药？”
“不曾。但他这人自负得很，炼个什么狗屎玩意儿都要标榜自己。他喜欢芍药，所有丹药里都加有离草汁混色或调味，我记得这成色，绝对错不了。”
注意到程似罗同情中透点崇拜的微妙表情，他嘴角抽了抽，揉着脖子解释道：“你要是也在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鬼地方待几年，也会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里终年弥漫着花开放到极致，香到腐烂的味道，以至于他现在看见芍药就恶心。
“他以前有研究过夺人灵根的方法么？”竹老依旧神色凝重。他分明在那药丸里查觉到了灵根的气息，这又如何解释？
于心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邪笑道：“喂，老实说，我恨他恨得要死。要是借此机会给他泼脏水，你们估计也会信我吧？”
他接着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可惜。我不喜欢这样做。我当初横着从百草谷出来时就发誓，有朝一日，我定要亲手打得他满地找牙，也被人横着抬出来。”
他露齿一笑，恰巧窗外闪电落下，衬得那白牙森森。
褚子衿虽向来宣扬以德报怨和真善美，但他也不会强迫他人和自己一样。尤其是于心鉴情况特殊，所以听完这番话，他并未急着苛责，只总结说：“即就是说，他并不是诡术实施者。”
“也不一定。”于心鉴却又否定了他，“我记得百草谷一直在试验禁药配方，也就是所谓的，起死回生之药。”
起死回生？！
几人俱是一愣。
于心鉴嗤笑一声：“不知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法子，可以用灵根作药引。明离为这个想法着魔，一心想得到合适灵根来制药。但是个人都知道，灵根没法完整地取出体外。因此，此事在我逃走之前都是无解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也许他们侥幸找到方法，拿来试验也不一定喏。”
“可眼下他们只是单纯削弱灵力，让普通人身处水深火热中，并没法将灵根占为己用吧？”程似罗不解。
竹老挠挠后脑勺，突然一拍脑门：“关键是，那些流失的灵力都去了哪儿？”
一直不吭声的荀先，手指突然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顺着这个思路，程似罗推测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能将这些灵根中的灵力收集起来，制作成所谓的起死回生之药……”
“不行。”于心鉴直接断言：“秘药哪有这么容易就制成。”
几人又陷入沉思。
往常这时候要数荀先最积极，他总爱天马行空地提出些稀奇但有用的想法，然而他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褚子衿注意到小徒弟的异常，也若有所思。
程似罗自认不如荀先那样一点就通，但他擅于记忆和总结，也更有耐心定力。他将这事从头到尾串起来，细细分析，过了片刻，猛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他们没法制成成形的药，所以这个，这个应该就是……”
他看着手心里那颗散发着糜烂之香的暗红药丸，不可置信道：“所以这就是他们制出来的起死回生之药，只是因为功效太弱，需要改进，所以才高价卖给乡民，以此为经验来观察……”
至此，整件事终于明晰了起来。
百草谷为炼制秘药，不惜以活人灵根作引，但他们又没法生取完整灵根，所以只能用“瘟疫”这种方式将普通人的灵力收集起来，以此制成救命药，而后再卖给那些命悬一线者，进一步观察药效如何。
这般自导自演，不但赚得钵满盆满，而且还达成了背后目的，可谓深藏功与名。
只不过以上推演，说到底只是他们的猜测，没有证据就无法让百草谷承认。
褚子衿没想到，仅是下山探查一趟，竟然会牵涉到七派第三的百草谷。
这下就难办了。他原本打算只要抓到幕后小人，哪怕是百草谷的人，也要将其罪行告诸天下，严惩不怠。而现在，这事直指老谷主的儿子，甚至是整个门派的秘辛，那就势必要小心谨慎。
否则被百草谷反咬一口，痛得可就是北极仙门了。
他们虽然有于心鉴作证人，但他在百草谷时并无人见过他，况且流落到永州之后又有了癫儿的名号，只怕仅靠他的口述并不能服众。
如此一来，褚子衿只能先同师尊商量，再做打算了。
——幸好衡阳今日不在，没有参与。不然再搭上一个七派之首的青桑派，只怕二长老愁得头都要秃了。
追查了这么久，却落了个暂缓搁置的结果，这多少让人有些难以平复。
于心鉴自然最不爽，他那暴打谷主儿子的计划暂时泡汤，只能靠吃东西泄愤——其中糕点水果全是程似罗搜刮来给他的。
另一方面，此事还有许多疑点未解开，但都因百草谷的插手停滞不前。比如，百草谷为何只在严家村卖药？又如，之前与荀先有关的种种巧合又作何解释？
最重要的是，那些患病者该怎么办？
百草谷一日不给出个说法，这些人就要平白多遭殃一天。
而据于心鉴说，拿灵根制成的救命药虽然有违常理，但却十分有用，确实可以让病者痊愈。
为此，褚子衿思量许久，最后还是决定自掏腰包，先将这些天价药买下来，给人治病要紧。
随后便要请师尊派人盯着百草谷的动作了。
他带着荀先来到严家村。
这里既为发病之地，情况自然最为严峻，但凡有灵根者，几乎都没能逃过。
荀先走过村道，沉默地注视着这里每一个挣扎痛苦的人。
——他不记得这里。他没来过这里。
荀先如释重负地呼一口气，
他自知逃过一劫，终于从连日的提心吊胆中解脱了出来。
柳莲怎样？阿诚又怎样？纵然所有隐藏暗线都指向他，但却没人能怀疑他了。
他像是得了恩赦，洗脱罪名，又恢复了自由身，终于可以作天作地，再不用担心了。
——然而荀先知道，不可能了。有些想法在他心里扎了根，再难改变。
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褚子衿成功了。
这人在自己心里落下了一道印，像根准绳，在他每次要冒天下之大不违的时候绷紧，横亘在他面前，挡下他种种阴暗的想法，将他从悬崖拉回来。
风雨中，褚子衿在混乱，污脏，充满绝望的村子里走过，风吹拂起他鬓边碎发，斯人白衣如鹤，一尘不染，纯洁如云端仙人。
他为这些无名小人物买下贵重的救命药，不求回报地分给所有人，他对百草谷的人冷面以对，威严得教人不敢直视。
他给穷人捐钱，他送贫者衣食，
神仙，救救我。这一刻，荀先仿佛听见了无数人心中的呐喊。正如绝境巅山下那莽夫一样，虔诚而决绝地抓住褚子衿袖口，高呼他为神仙。
褚子衿。荀先又把这名字在舌尖过一遍，宛如舔舐刀口，割得唇破血流。
在重新邂逅他的白衣仙人之前，褚子衿像个不速之客，硬生生闯进了他心口。
……
如此忙活了好几天，将最后的药分给程家人，终于将锦州病情暂时抑制住了。诸事解决的那日，连日阴雨也停了。
惊慌霎时如乌云退散，迅速干脆。
程家各商铺重新开张，程府内恢复秩序。
当家的三姐直接亲自来拜谢他们，连带着对程似罗都另眼相看。老夫人虽未露面，据说也乐不可支，都觉得那个曾经闷声不响的程四少有出息了。
阿诚醒后，感激涕零地赞美主子。荀先在他们主仆情深的时候果断退了出去。
程似罗的母亲一向不苟言笑，对他苛刻得很，每次母子见面都像是陌生人在寒暄。然而这一次，她却显得有些自豪。
程似罗就像现在才终于融入这个家，有些不知所措。于心鉴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笑话他。
唯一可惜的是，百草谷似乎查觉到了什么，果断收敛了起来，连药也没敢再卖。如此一来，就无法抓住他们把柄了。
褚子衿本来还担心药量不够，但二长老半夜紧急传信，说是绝境巅东村那些患者，居然奇迹般地好了。
“好了？”彼时褚子衿正在为荀先诊脉。
少年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眉心紧蹙，额角碎发被汗打湿，看上去虚弱狼狈。
褚子衿问他怎么了，也只摇头不语。
褚子衿还以为荀先中了那诡术的招，难得有些焦急。他把传讯玉简放在床头，一边替荀先诊脉，一边听二长老暴躁的抱怨。
“问那村妇发生了何事，她也迷迷糊糊地说不清！你说气不气人！”
褚子衿回道：“嗯。”同时心说，问而不答确实气人，比如荀先。
这般想着，手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荀先也是奇怪，平时怎么打手板都不吭不响，今天却非要呻|吟一声。
褚子衿连忙紧张地问：“疼？”
荀先声音不大不小：“嗯，有点疼。”
这番对话通过传讯玉简传到二长老耳朵里，不知为何就变了个味儿。
“子衿！谁在你房间？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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