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有痕（又名《且行且歌正年少》）》上官书

31、第十一章——老师不是那么容易当的（1）

　　突如其来的电话是韩岑老妈打的，告诉她姨婆病重，让她早点回来一趟。韩岑小时候父母在外打工，她一直住在外婆家，姨婆是外婆的妹妹，一生未婚，就住在外婆家隔壁，在韩岑童年时，有大半时光是在姨婆家度过的，寒冷冬季姨婆端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是韩岑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后来到省城上大学，每次放假韩岑都会去姨婆家住几天，老太太身体一向不错，每天还能去街上转两圈，所以韩岑突然接到老妈这个电话，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直接楞住了。

　　想回老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和领导请假。理由虽然是现成的，但总免不了要挨一顿披着善意外衣的不耐烦的问候。老板关心的是你去多久，这段时间工作谁在帮你做，你离开的时间会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业绩，就差直接问“还回不回来？不回来早点说，我好换人。”以前韩岑一直觉得在学校请个假很麻烦，要写假条，要和辅导员解释理由，可现在才发现，工作以后请假更麻烦，虽然不用写假条了，但那些层层级级或恶意或善意的问候，更让你如芒在背，恨不得马上逃离。真的坐上火车后，心里又想着工作有没有人做，要不要给同事打个电话再嘱咐几句文件的位置，和注意事项什么的。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该打给谁，贸然打过去人家又觉得你质疑人家的工作能力，好像查岗似的。心里辗转几个面，最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早在韩妈妈打电话时，就告诉韩岑要多穿衣服，老家这边已经开始下雪，虽然不是很大，马路上还是湿湿的一片泥泞，雪落即化，但温度却很低。现在火车上，窗外又开始飘雪花，天空暗暗的，因为不是节假日，车厢里人并不多，韩岑左右的位置都是空空的，想找个人唠嗑都没机会。人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刚才愁了一会工作的事。想想毕业这几个月的经历，从找房子搬家，到满城市面试，再到每天去不同地方看不同人拒绝的面孔。平时天天都忙在其中，也没深合计，这一回想起来，心里就觉得委屈。虽然家里不富裕，但从小也算娇惯，想想家里人和同学老师之间说话的神情，再对照一下每天面对的客户的语态，顿时像掉进寒冰窟窿里那么绝望。她平时挺乐观的，被客户打击狠了还会自我安慰：“谁年轻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韩岑平时就把自己泡在这些鸡汤里，心态也算平和。但人总有精神低落的时候，姨婆突然病重让韩岑的心有一瞬恍惚，再加上此时此刻所处的环境，怎么都觉得凄凉，这不就哀怨起来。她摸出手机又开始给张晓航打电话，还是不通。之前听说姨婆病重时就给晓航打过电话，打了几次就通了一次，刚说一句“姨婆病重”信号就断了，再打还是不通。天气冷了，湖北那边山上开始下雨，信号更不好。后来接到一条晓航发的短信，嘱咐韩岑回家看看，要是钱不够，就让他哥们先借点。

　　现在韩岑就盯着这条短信在愣神儿，心里委屈可没处发泄。男朋友电话不通，也不敢打给好朋友，怕她们担心。想着睡一觉时间能过得快点，可是车上没开空调，冷得直哆嗦，也睡不着，就这么盯着手机熬时间。

　　就在白剑安心找工作，李书雨认命当苦逼程序员，张晓航依然远在湖北大山守坟，岳琳照旧像个全功能机器人手脚不停，欧若茗左右摇摆于大佬和主管之间时，她们的小房子里来了一位客人。其实算不上多陌生，但看到苏灿那身着优雅套装的范儿，还是刺痛了欧若茗和岳琳这两个身着地摊职业装的眼。按苏灿和欧若茗上学时的关系，她们应该是可以处一辈子的闺蜜，可因为之前找实习工作的原因，再加上这段时间不长却感触极深的社会经验，让欧若茗突然明白，她和苏灿彼此圈层之间的距离也许是一生也走不完的。

　　苏灿工作的高中是本市重点高中——第二中学，基本上进了二中的门，大学已是囊中之物，努力几分来决定上排名第几的大学。这种学校的学生素质不用担心，只有拦着学生少看书的份儿，完全没有督促学生去主动学习的必要。老师自然是打破脑袋往里挤，一天就正常上课，自习课往那儿一坐，其他学校那些打架斗殴，搞对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在这边都没有。多省心！

　　大家印象中的二中老师是这个样子，但一个学校如果太出名，就会想着一些资源的有效利用。二中高中是名声在外，有好多人打破脑袋要挤进来，不过人家维持这个高分的成绩，就是选生源时是实实在在以分数说话，中考成绩从上到下排，人数够了就不要，差0.5分也不要。任凭你家有几百万，还是哪个校长的小舅子邻居的二大娘的外甥，人家就是不要。不是说这个学校的校长老师多清高，而是收几万块钱，招一个饭桶来拉低学校名声犯不上。但这种好名声如果不加以利用，大家心里又挺委屈，那怎么办？前后一衡量，可以再开一个初中部，对外宣称完全是二中师资，二中管理，二中学生储备处，招收的学生就没有那么严格的分数要求啦，基本上有一个类似全市统考的成绩，如果分数低一些，拿钱补齐好了。很不幸，苏灿就被分到初中部，教这些凑分数的学生。那操的心啊，简直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一个是这些学生年纪小，没有主动学习的欲望，老师一天天和老妈子似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催着看书，再一个毕竟不是实打实分数考上来的，学习劲头不足，再加上家里条件也确实不错，更吃不得苦，一天天的吃肯德基，喝可乐，买海报，打游戏……学习倒成了副业。”说起来，苏灿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整个一个受苦受难的小媳妇。

　　“那么小的孩子，很好骗的，你这么大人还搞不定啊？”欧若茗想到如果韩岑在，一定会这么说的。

　　“骗？谁骗谁？我一天不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就好。”苏灿不以为然的说，“你们是不知道啊，现在的小孩子精着呢！早晨齐作业，说落家里了；第二天再问，说被爷爷当棋谱送人了。只有你们想不到的理由，没有他们编不出来的。”

　　听到这种奇葩理由，欧若茗和岳琳也是很不厚道的笑起来，“那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岳琳一边笑一边问。

　　“你可以找家长啊！”欧若茗好心的建议道。

　　“别提找家长，一提起来更生气。”苏灿恨恨的说：“那天一个小刺头把我气死了，放学时告诉他，明天必须得来一个家长送他进来，要不然不准进教室。之前和他说过几次要家长过来，结果连人影都看不到。这回总算让我想到这个要求，我还自己在那儿偷着乐呢，谁知道第二天自己被校长骂一顿。”

　　苏灿这话可是把欧若茗和岳琳吓了一跳，急忙追问原因。

　　“我不是说第二天让他家长给送进来嘛，不然不许进教室。我的意思就是见见孩子家长，顺便说说她家孩子在学校是怎么调皮捣蛋的，让家长也注意一下，互相配合呗，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谁知那倒霉孩子回家怎么说的，第二天早上，就见一个老太太在校门口吵吵，开始我还不知道，等那边围了一圈人，连校长都惊动了，我才听着信儿，原来那倒霉孩子和他奶奶说，‘老师不让他上学了。’老太太也是太护短，没问青红皂白，直接领孙子来大闹校园，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啊，还特意挑一个早晨学生进门的点儿，别提有多热闹了。里三层，外三层那人哈，学校门口那个路口一直堵了两个点儿。”苏灿说的声情并茂，欧若茗和韩岑像听评书似的，也是全神贯注。

　　“至于这样吗？两边一对质，不就全明白了。”欧若茗实在是搞不懂那个小孩撒这个谎有什么必要。

　　“对质？人家也要给你这个机会？”苏灿气愤的一拍桌子，“祖孙俩在校门口闹这么一场，关注度是不用说的。等大家热闹看得也差不多，人直接被请到校长室了，其实根本不用问原因，是人都知道是一场误会。老师有啥责任不让学生来上学啊？肯定是小孩子撒谎，但人家长不承认啊，一口咬定就是你们老师故意为难学生。校长肯定是息事宁人啦，不停的道歉，还要找人专程给孩子送回教室，顺便再骂老师一顿，不会处理师生关系，不懂体谅学生心理，不会……”

　　“等一下！”还没等苏灿说完，岳琳忍不住打断她，“这不合理啊？这件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是那小孩说谎，为啥大家都在批评老师，以后那孩子不更得变本加厉地撒谎啊？”

　　“你是不知道啊！”苏灿长叹一口气，“现在这些小孩子啊，在家里那可是说一不二，想怎样就怎样。要是说不想上学，家长也只有哄着的份儿，断没有严加管教的。能去上学就说明觉悟已经很高了。送到学校后，老师更得哄着、宠着。稍有不顺心，那是张口就骂，还有动手打老师的呢！”

　　“太夸张了！”

　　“不至于吧！”

　　欧若茗和岳琳异口出声说到，照苏灿这个说法，现在的小孩子不得翻上天了。“那老师的地位连保姆都不如了？”

　　“别说保姆，我看现在这地位是连小姐都不如了！”苏灿自贬身价的说到，“学生就像是你的恩客一样，让他看书你得哄着，让他写作业，你得陪笑脸，就像是你求着他好好学习，考试考出好成绩是为你脸上争光一样。”

　　“你瞎说吧。”岳琳不认同的看着苏灿说到：“二中是咱们这儿有名的重点学校，要是学生都像你说的这样，那些高考成绩是怎么出来的？我可不相信，一个个成天被老师哄着的学生能考上清华北大。”

　　“你也说是二中了。”苏灿撇了她一眼，“我这儿是二中附属初中，虽然也是二中的校领导统一管理，但学生可不是凭借真实成绩考上来的。你知道我们这儿一年的学费有多少吗？来这儿念书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就是为了挂个好听的名。家长出去有个脸上有面儿的谈资罢了。”苏灿说得有点久，站起来活动伸个懒腰，欧若茗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就着欧若茗的手喝了一口，长叹一声，“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有个小魔头和我说，‘老师，你知不知道找家长是很让人瞧不起的行为？有本事你就自己解决，去告状有什么能耐？’这话听的我真是哭笑不得，你们说说，他们一天调皮捣蛋的，说不让说，碰不让碰，管他们不听，还不能找家长，要老师怎么办?”

　　“立个牌坊，都供起来！”欧若茗揶揄道：“一天早中晚上三炷香，好吃好喝的养着，养到他们杀人放火，弑父杀母就功成名就了。”

　　“你别跟着添乱了，”岳琳推了她一下，转身又对苏灿说：“你能不能平时少和他们接触，就正常上课好了，其他的事情你也省的操心。”

　　“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了。”苏灿用手揉着眉头说到：“我之前也想过你说的那种情况，反正我也不是班主任，犯不上操太多心。上课去教室，下课就回办公室，你别瞪着我，”她看着欧若茗说：“我知道你要说我没责任心，你没亲身经过那些事你不能了解，跟那些学生不能讲责任，只要不担责任就行。” 她转过身又接着对岳琳说：“可就是简单的上课，也让你上不安生。我自己在上面讲吧，底下是干什么的都有。不过这点素质我还是有的，反正我正常上课，你们爱听不听，到时候给我开工资就行，至于这些小破孩的成绩，老娘没兴趣管，自己回家和你爹娘交代吧。其实我之前就是这么做的，可哪知道期中考试成绩一出来，家长又不干了，说什么分数这么低，老师是不是没能力啊？知道我是刚毕业的，更了不得了，直接到校长那儿去静坐告状，说要换老师，这个老师水平不行。你们说说，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灿越说越激动，欧若茗这才知道，原来这毕业才一百多天，她那边已经闹到这个程度了。看来那句老话说的还是挺对的，“幸福的人总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每次自己找工作遇到挫折时，总会想到苏灿的好命，不用像自己这样东奔西跑，受那些面试官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就因为有一个好爸爸，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到重点学校当老师，没有风吹雨淋，按时上下班，工作稳定，还有假期。实在是太完美的人生了，可现在听苏灿这一讲，她也要怀疑自己在那些小魔头中间，能承受多久了。

　　苏灿这边可没在意欧若茗的心理活动，接着发泄自己的苦闷：“我被校长骂了一顿，心里再憋屈也得挺着，这不是步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嘛，难免会遇到一些不顺心，总之是咱自己经验少，挨骂也是正常。工作不能丢，也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接着想法子改变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