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满乾坤》折耳大官人

137、第五十八回 悟天机伴星耀世，怀故意痴人入局（中）

　　烁王通敌一案牵涉重大，若是证据充分，理应提交“三司推事”，甚至由皇帝亲审。
　　然此案的证据委实单薄，伙头兵的证词捕风捉影，清潇的证物更是物主不明，且无任一条线索可以证明给烁王写信之人便是与烁王一同待在营帐中的人。
　　裴大学士再传清潇问话，衙役找上他暂居的客栈时，他已在房内悬梁自尽了。
　　如此，清潇手中证物的信用便大打折扣，一样样的证据也串联不起来。裴大学士遂奏报皇帝，丞暄裁断，烁王一心为国，通敌一说乃无稽之谈。不仅未加责罚，反赏了许多绢帛玉器抚慰之。
　　我得知此事时，正在德王府与丞昀喝酒。
　　铜盆儿在我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我冷笑道，“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原也没指望轻易扳倒他。德清那头如何了？”
　　铜盆儿轻咳了一声，挠着后脑不说话。
　　丞昀立时会意，起身道，“管家年纪大了，你爱吃的那道羊肉萝卜，他可是忘了吩咐厨房了，我去瞧瞧。”
　　我赶忙拉住他，“这是你府上，天底下岂有外人说话要主人避开之理？我若不信你，何苦躲到你这。”
　　丞昀坐下笑了笑，“我可不曾拿你当外人，你都说了信我，便更不可与我见外了。”
　　我嘘声呵斥铜盆儿，“越发没规矩了，有话就说。”
　　“哦。”铜盆儿还是压低了声音，且故意将话说得含混不清，“德清，您不是问德清么，他方才传信儿回来说事情已办妥了，明日便可进京。”
　　我为丞昀与自个儿各斟满一杯，又谓铜盆儿道，“知道了，你让铁锅儿带人去迎一迎，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铜盆儿应诺退下，丞昀笑道，“你主仆二人像打哑谜似的，旁人能听懂什么？不过，听你的意思，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若有要帮忙的，你可莫要同我客气。”
　　我摇摇头，“并没什么要劳烦你的。”
　　丞昀自嘲一笑，“也是，你如今是一品亲王，圣上岂会让你有所不足？”
　　我面色骤冷，握着杯道，“休要提他了，一国之君自有他的难处……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喝酒吧。”
　　丞昀将我的酒杯遮住，劝道，“酒入愁肠愁更愁，喝酒也不是这么个喝法，你有心事，与其借酒消愁，将愁绪憋在心里，不如与我说说。”
　　我痴痴地望着酒壶，喃喃道，“说什么呢，也无甚可说，实则此事俱是我的不是，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个人的错。”
　　丞昀道，“万事有因才有果，岂可事事皆归咎于你一人？”
　　“三殿下，你不明白。”我说着，伸手去拿酒壶。
　　丞昀将酒壶藏在身后，“你不说，我如何能明白？竟是何事，值得这般折磨自己？”
　　丞昀护着酒壶便护不住酒杯了，遂我举杯与他放在桌上的酒杯相碰，道，“来，满饮此杯，我慢慢与你说。”
　　丞昀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我笑着站起身，走到窗前，将杯中酒尽数倒在地上。我转过身，笑中含泪地望着他，“我想以三殿下的这杯好酒，祭一个人。”
　　丞昀问，“想必是对你极为重要之人吧？听闻那日你在御史台堂审时忽然发狂，可是与此事有关？”
　　我低头笑笑，泪珠却坠落在地，“我曾与你说过，我有个双生弟弟，名唤子凌。子凌他自幼便事事比我强，昔日还是太子的宁皇十分爱重，然偏偏我比他早生了这一时半刻，是以靖国公的爵位由我承袭。而子凌，便奉宁皇之命，联大梁，战俄羌。”
　　丞昀皱眉思虑了片刻，疑惑道，“你的这位兄弟不是已经……他曾出使大梁？怎么我却不记得见过这样一位使臣。”
　　我的心，渐渐归于宁静，“是啊，你若见过子凌，你我在‘鸭先知’初见时，又岂会不认识我。他并非出使大梁，而是暗中与大梁的一位皇子联系，利益交换。宁皇以武力支持他登基为条件，换取大宁失去的城池。”
　　丞昀惊道，“你说的这位皇子……可是今上？若是圣上，此事想个法子掩盖过去便也罢了，然若是旁人……这可是谋逆啊！”
　　我淡道，“于大梁而言，是谋逆；对大宁而言，不过政治策略罢了。然正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策，子凌竟把自个儿的心丢了，他爱上了那个皇子。”
　　丞昀越发惊诧，“这……我夏氏皇族虽素有这样的传统，不想你的兄弟竟亦是……”
　　我坦然道，“是啊，你不曾听说么，那日我便是抱着一间断了袖的褙子发了狂。”
　　丞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末了才道，“难道那皇子是……烁皇叔？！”
　　我苦笑着看向他，“你说我们家，与你们夏氏皇族，这是什么孽缘啊？”
　　丞昀急得连酒壶都不管了，追问道，“果真是皇叔么？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皇叔战功赫赫，先皇与今上皆十分倚重，他岂会轻易生出这样的念头？”
　　我回到桌前，再度为二人斟满，“没有误会，烁王昔日爱妾当堂拿出了两份证据，一份便是断袖的褙子，另一份则是子凌写给他的书信。书信虽中间缺失了许多封，意思却也能猜个大致，子凌信中虽未指名道姓，却能看出是写给情郎。还能有什么误会？”
　　丞昀又问，“爱妾？可是名唤清潇？”
　　我道，“三殿下也知道此人？”
　　丞昀无奈点头，感慨道，“头几年皇叔对其宠爱有加，甚至偶尔带出府来看戏饮酒，京中勋贵人人皆知。这才几年，他竟拿出这样的证据，要置皇叔于死地？”
　　我嗤笑道，“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这不是天底下最寻常之事么？说来我还要谢谢这清潇，若非他将这些信拿来，我竟不知子凌的爱盲目至此，更不知他爱的那个混蛋……是这般的歹毒心肠！”
　　丞昀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你的意思是……？”
　　我饮尽杯中酒，摇摇晃晃道，“呵，没关系，我会为子凌报仇的。名利地位、亲眷妻小，我要让他失去一切，来赔我子凌的命！”
　　丞昀握住我的手，“子路，你冷静些，皇叔与子凌兄弟之事已过去了，你想想李当家！皇叔与李当家二人情深意笃，你若与烁皇叔结怨，李当家当何以自处？”
　　我身子晃得越发厉害，猛地将丞昀拽起，道，“对，李兄！咱们得去救李兄！”
　　丞昀越要拦我，我便越用力往外走，“别拉着我，我不能眼看着又一个兄弟陷入火坑！”我拔出佩剑走到院中，唤道，“铜盆儿！将我的马牵来！”
　　丞昀挡住我的去路，“已快打更了，李当家怕是早已歇下了！你今日喝多了酒，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啊！”
　　我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提着剑便寻马去了。
　　丞昀拦不住我，一路跟着劝，末了竟跟着我出了府。贵和原要待一队人跟着护卫，丞昀怕人多势众更伤和气，遂坚决不允，主仆二人在门口推让了好一会子，我都已走出老远，丞昀才只身追上来。
　　王府的门房认得我与丞昀，见我二人来了，立时进去通传。不久，便回来迎我们入府。
　　李英与往日不同，端正地坐在堂间，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我与丞昀进来，他亦不曾起身，只呆呆地望着我们，轻声道，“二位殿下来了。”
　　丞昀温声道，“子路喝多了酒便想与你说说话，我拗不过他，这才随着一并来了。”
　　“说话？”李英嗤笑一声，“事到如今还有何话可说？我的话荣王殿下听得进去么，纵听进去了，会信么？你已认定了是他害死了你的亲生兄弟。”
　　我行至李英跟前，“你不怕吗？烁王心狠手辣至此，昔日能杀子凌，岂知来日不会加害于你？”
　　李英双目染红，哀求地望着我，“李英不过一介商贾，害我有何用？”
　　我急得吼道，“你是建京富商，你府库的银子够蓄养多少兵马了？他若要以你李家的银钱造反谋事，你也跟着谋逆吗？！”
　　李英以衣袖拭泪，泪珠却越发向外翻滚，“他说他从不曾想过谋逆，还说这一切皆是有人陷害，或许……或许这当中果真有什么误会呢？”李英哭求着跪倒在我脚边，“荣王殿下……子路！你放过他吧，此事并非他做下的，纵他当真犯过糊涂，也是前朝旧事了，如今圣上御宇，海内归心，正是升平盛世，我替他作保，他再无此心了。我求你，求求你，虽不知他是如何害了你的兄弟，都已过去这些年，想必他也已悔过自新。日后我们在王府里供奉子凌兄弟的长生牌位，阖府茹素为子凌兄弟祈福……”
　　“悔过？呵！他若有一丝悔意，又岂会对所作所为矢口否认，又岂会到我家祖陵明抢子凌的遗物？！那些鬼话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我！”我拔出佩剑，喊道，“烁王人呢？让他出来，我与他当面对质！”
　　李英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慌张地挡在门口，“你休要再喊了，我好容易才哄得他待在书房里不出来。他那个脾气，与你闹将起来，是谁吃亏？你若有丝毫闪失，烁王府如何向圣上交代？！”
　　我的双目亦一阵酸热，“李英，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我……”李英急得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子路，你的苦我都知道。然你现正在气头上，情急之下难免思虑不周，并非我偏私护短，实是此事可疑啊！”
　　我狠狠甩开李英，李英当即跌倒在门框上，痛得眉头紧皱。
　　丞昀赶忙扶起李英，低声呵斥我，“子路，你喝醉了！”又问李英，“李当家，摔着了不曾，可要将府中大夫传来？”
　　李英摇摇头，“我无碍，可千万别惊动旁人。”
　　我恨道，“你还为了这样一个人执迷不悔吗？！好！你且看着吧，我的人已在大宁擒住了为他办事的爪牙，明日便可到建京。届时咱们当堂对质，看他还有何话可说？！”
　　李英惊愕且绝望地后退数步，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问我，“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我看了看李英，又看了看丞昀，俯身腾空甩起衣袍，垂手挽了个剑花，一片衣袍落地。“我一定要用仇人的血来祭子凌。”
　　李英默默捡起地上的一片衣袍，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将衣袍丢入了炭火盆中。
　　我酒气熏熏、杀气腾腾地回到香雪苑，丞暄还在听天思、刘沣与两位大理寺少卿的奏报。
　　见我拎着佩剑，脚步虚浮，姚振、崔明珏皆立时垂首不语，天思亦暂停了奏报，生怕丞暄怪罪我似的，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的脸色。只刘沣用力嗅了嗅，问道，“殿下今夜饮的什么琼浆玉露，连我都分辨不出，可给沣留了些不曾？”
　　我抬手指了指刘沣，不及说出后面的话，便捂着嘴去净房吐了。
　　更衣回来，灵台总算清明了些，这方拖了个杌凳在天思身边的矮桌前坐下。值夜的德趣儿很有眼力见儿，立时端来一杯解酒的蜂蜜红枣茶和刚用热水烫过的帕子。
　　我灌了一大口热茶，方道，“陛下，各位大人，你们议你们的，不必理会我。”
　　丞暄道，“你若累了，何不回去歇着？”
　　我摇摇头，指着外面的天色道，“时候快到了，不歇了。”
　　丞暄示意天思等人继续。
　　天思道，“圣上看过崇瑞新法的草案后，提挈了三样精髓，诸公日后拟修律条时，万万以此为本：一曰改革税制，均衡贫富；二为倡兴科举，选贤任能；三乃整顿军务，精简兵马。”
　　堂内诸位纷纷应诺。
　　天思道，“赋税篇是荣王殿下主笔修撰，殿下既来了……”
　　我醉得走路都打晃，方才在烁王府那一出已是拼尽全力，这会子精神松弛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哪里还能说清我那赋税篇中改了什么添了什么！遂拼命朝天思挤眉弄眼，让他将这一茬绕过去，可别让我开这个口。
　　天思的学问是一等一的，观星推演更是高手，只是这察言观色的本领一向差强人意。话已说了大半句才明白我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生硬地转了话锋，“殿下既来了，不若、不若听听我归总得可有疏漏。”
　　丞暄看了我一眼，颇有些无奈地笑笑，“罢了，税赋篇朕已看过了，大致梗概还是记得的。拟得不错，既关照贫弱又鼓励多劳，一举多得。”
　　我原以为他怕我失了面子，随意夸两句便将此事掀过了，不想此人竟头头是道地讲起来，“如今的税制仍沿用古时按丁课税的旧制，舍地而税人，天下田产不均，此法致使税赋多出于穷苦农户。崇瑞新法课税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削有余而补不足。且依满晟元年的账目核算，朝廷税收不降反增。”
　　丞暄说罢，看了看堂内诸人，又道，“只有一样，田地可买卖却不可大肆兼并，姚卿在编撰刑律时，亦要明令禁止此事。”
　　我用热帕子捂着脸，谓丞暄道，“我会在律条中补上，田地买卖务必登记在册，不给那些乡绅豪强动歪脑筋的机会。”
　　天思忧心道，“怕只怕咱们将乡绅豪强的路堵得越死，新法便越难推行。且不论推行至各州的效果如何，只在朝中便会遭士族反对。”
　　丞暄何尝不明白这些，却仍是从容淡然，“陈党倒台后，士族光景大不如前，且日后朝廷必以科举广纳贤才，士族在朝中分量日益减轻，朕自有使他们答应的办法。”
　　天思等人得了皇帝的保证，自放下心来。
　　实则比之大宁的税赋，梁国已算得上轻徭薄赋了。我这个改革税制的法子，并非全依外祖父当日拟的草案想出来的，而是早年在上京时便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彼时草拟的方略多有稚嫩之处，且大宁百姓积贫疾苦，一旦改革税制，头几年的赋税必然大有减少。遂我虽多番借子凌之口向曜日凛上奏此事，他却皆以四海未定、军费难削拒之。
　　我原以为是自个儿异想天开不谙民情，不想有朝一日昔年的这些“妄想”能够落纸成律，并经由帝王之口徐徐道出。
　　天思又道，“至于如何改革科举，刘大人先前那篇策论很有见地，不如还是请刘大人来说。”
　　刘沣遂道，“原是我少时的义愤之作，还得请圣上与几位大人多多指点。倘使科举成为我大梁选拔官吏之大道，既要扬科举之利，又需避察举之弊。细数来，应有四法——其一，将每年开科取士与四年一次的殿试固为常制，兴科举而去察举；其二，于边远之地开设“边举”，考题契合地情，为边疆广纳贤才；其三，密封考卷，掩去考生姓名，更显科举之公正；其四，设立武举，选拔精通武艺且善用兵法的武人。”
　　丞暄以手撑着头，面露疲态，揉着自个儿头上的穴位，道，“这倒很是，愈是精简兵马，愈得优中选优，让确有将兵之才者统兵带兵。日后不足十五的少年与逾五十的老者皆不纳入军队，军中每半年考核一次，考核不过者降等……崔卿，这些皆要一一记录在律法中，你可都记下了？”
　　崔明珏丝毫不敢怠慢，恭谨道，“回陛下，微臣记下了。”
　　许是多年失明养成的习惯，丞暄常闭着眼，闭着眼思虑，闭着眼发号施令。明明眼前漆黑无际，心中却已是一片成竹，“只是如何平衡科举与察举之事……刘沣，你明日再去一趟梅令公府上，问问他的意思。”
　　刘沣等人应诺退下。

　　大家都知道子凌的相好是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