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四十九回 意假情真太阳雨，弥彰欲盖浊雾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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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府今日的酒委实香醇，我与丞昀又是久未相见，不觉间便喝光了两坛子。
酒意上头，我舀起一勺熬成奶白色的鱼汤，尝了一口又放下，随意道，“这鱼汤似乎不是贵娴的手艺。”
丞昀似乎未听清我说什么，与我碰了碰杯，举起酒盅一饮而尽，“皇叔耿直强硬，李当家宁折不弯，原先我还担忧他二人易生摩擦。现多了个十三皇弟，仿佛油入铁间，二人的关系倒较从前缓和了不少。”
“李兄这口是心非的性子，怕也只烁王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二人倒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说罢又觉不妥，我与丞昀两个小辈，背后品评烁王这长辈，着实失礼。
丞昀平日是最知礼守节的，今日许是喝了几杯酒，言语间不免僭越，我遂笑着又将话题岔开道，“不说别人了，方才进王府时听贵鼎说原来咱们喝酒听戏的那间小院给府里的一位新夫人住了。怎么着，殿下新纳了爱妾？”
丞昀似乎未曾想到我会问起这个，举到一半的酒盅硬生生停了下来，神情有片刻的凝滞，过了好一会子才淡道，“王妃贤惠，见后宅空虚，便纳了两房侍妾入府。”
看来这话头起的不好，丞昀并不愿就此深谈，我只好讪讪道，“殿下王妃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教人羡慕。”
丞昀神色愈见黯然，“这话若别人与我说也便罢了，你难道还需羡慕旁人不成？相敬如宾何如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终是不比凤凰翙翙……”
……
越扯越不中听了，然既说到此处，我也只好硬着头皮问下去了，“殿下这是……有心事？”
丞昀又喝了一杯，摇着头道，“比之天下家国大义，我这算什么心事，左右不过是儿女情长罢了。”
“呃……”我挠挠头，实则我并不擅长劝慰别人，然丞昀此时情状委实让人心酸，遂我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殿下这是……心意不通，还是求而不得？”
丞昀看着我，笑容苦涩，“丹心寸意，愁君不知……纳也好娶也罢，横竖我这辈子是得不到最想要的那个人了。”
丞昀言谈之间已见醉意，我亦识相地未再问他的丹心寸意竟给了哪家的小姐，更或是……夫人。
管家备好饭菜后便退下了，只几个婢子站在厅门口不远不近地听候差遣。我摆摆手，自有一小丫头上前来，“大人请吩咐。“
我定睛看了看，不是贵琴也不是贵娴，“姑娘叫什么名字？今日怎么不见贵琴贵娴两位姐姐？”
婢子道，“奴婢绿柳，并不认识大人说的两位姐姐。”
我点点头，“劳烦绿柳姑娘去端一碗醒酒汤来，我瞧着殿下有些醉了。”
婢子应诺退下，我转过头问以手撑着头闭目养神的丞昀，“贵琴贵娴两位姐姐如今不在殿下身边伺候了？”
丞昀坐直身睁开眼，两颊绯红，双目布了些血丝，“嗯？贵琴贵娴？她们年岁大了，早放出府嫁人了。”
“啊？”我倒不曾想到这一层，“嫁去了何处？”
丞昀皱着眉想了想，“贵琴的夫婿是个禁军，贵娴嫁了个年轻富商，二人成亲后她便随着夫婿去北方做生意了。”
贵娴不仅离开了德王府，还离开了建京？此时再去寻人，只怕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怪我那时缠绵病榻，未能安排人手在她身边看守，如此这条线岂不是断了……
丞昀将他的酒盅举到我面前，神情迷离恍惚却又强作镇定，“怎么不喝了？你有事找贵娴？”
我并不似他醉得这般厉害，只道，“这鱼汤虽好，我却还是更爱贵娴姐姐的手艺。”
丞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圣上后宫空置只为子路一人，偌大的太庆宫，还怕寻不到一个和你胃口的御厨不成？纵没有，圣上亦会费尽心思为你寻来，那时，你自然会忘了贵娴了。”
这话若是自李英口中说出，我丝毫不会觉得奇怪，我二人相互揶揄调笑也不是一二回了；可若是由丞昀来说，如何听来都不似揶揄调笑，反有一股子酸味在其中。
我不由得想出一个可怕的因由——丞昀亦有意皇位？不对，那日丞昀是头一个站出来力推丞暄承国继位的。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丞昀有意丞暄……也不会，恩献帝虽不是个好爹，他二人却是货真价实的亲兄弟，此等逆人之大伦之事丞昀做不出来。
那便只剩最后一个理由了——丞昀有意大爷我？！苍天！这比前两种可能加在一起还要可怕！
我吓得酒醒了大半！
大宁皇室祖上不缺断袖，更不缺情种，是以我一直坚信曜日家的皇子们骨子里便带着款款断袖情；却不想梁国皇室也盛产这号人物！
为反驳自个儿心中这套荒唐的想法，我只好旁敲侧击地问他，“殿下，子路不自量力地说一句，你我二人也算是交心的知己了。子路有句话想问殿下，殿下可能如实回答？”
“交心的知己……”丞昀满意地笑了笑，点头道，“嗯，子路尽管问。”
“殿下觉得，如我与圣上这般……两个男子厮混在一处，究竟……妥当吗？”若他不是断袖，纵不嫌恶，横竖会略觉尴尬吧？但凡丞昀有一丝一毫的尴尬，便可证明他不喜欢男子，方才的疑虑亦尽可消了。
丞昀脸上的笑意渐渐被忧心取代，“子路，你既当我是交心的知己，可能容我说一句肺腑之言？你当真以为，能够与圣上长相厮守直至终老么？从前我不劝你，盖因他尚未走到这一步；如今他已然是一国之君，又岂能为你一人而至国本于不顾？”
这回换我笑不出来了，“你也觉得他当立后？”
丞昀将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此乃帝王之责。”
可不是，如今丞暄肩负的，是河山千里，是百万黎民！
我抬眼看着丞昀，抽着嘴挤出个笑容，学着深闺怨妇的模样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哪怕是当初与他一同留在河南也好啊，好过将来坐看他妻妾成群。”
丞昀定定地回看着我，迷醉中带着几分认真，“爱，则成全其美。圣上一心霸业，你自然甘为猛虎之翼，助他登临太庆宫。”
我为他斟满一杯，站起身道，“我那时何曾想到这许多……倒是殿下，既知他当了圣上便要将你的好友抛诸脑后，何苦当日还在大殿上为他助力？这一杯……该你敬我！”
丞昀半句不曾解释，又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拉都拉不住。
我拽着他的袖子道，“我不过白说说，殿下怎么当真了，这是关乎大梁国运的大事，你怎会因我一己儿女情长而徇私呢？”
丞昀自嘲一笑，又给自己倒满，“你这样说，我便还须得再饮三杯才是。”
“啊？”我的脑袋远不比平日清明了，竟一时不曾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丞昀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撞在我的脸上，“我力奉七弟登基，正因存了私心。”
我怔怔地看着丞昀的鼻尖，不由退了一寸，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待我问，他便道，“七弟如愿登基，他必将不再属于你一人。人心幽微，帝心更是难测。”
窗外日头高悬，丞昀侧着脸面对着我，天光朗照下，温润的俊脸半明半灭，“勤仁殿上的那把椅子是这世上最遥远的东西，死死盯着它便会迷失方向；更是这尘世最冰冷的东西，一旦坐上……连血都会冷透。”
他忽然握住我捏着酒盅的那只手，“若你终有一日发现圣上并非良配，可会回头看看始终默默伫立于身后的那人？”
敢情儿他那丹心寸意，皆是错付与大爷我了？
比起震惊，我更觉疑惑，温润谦和如丞昀，怎会瞧上尹子路这泼皮无赖呢？
然细一想，丞昀确实一直待我不薄。
曜日凛夜探东宫那回，我才与丞昀相识不久，他便不问因由地帮我骗过了禁军；我在忠州遇刺，他虽不能亲往探望，却派了亲信悉心照料；甚至后来我在酬军宴上作乱，他都站出来替我求了情；及至我被丞暄软禁在秋实园，他不惜得罪亲兄弟，也要将我救出……
这一桩桩一件件，委实超出了寻常朋友的情谊……
我才要开口，丞昀却抬起另一只手挡在我面前，“你不必急着拒绝，我从未期望你有任何回应。今日许是酒意上头，一时失言……”
我挣脱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将杯中酒送入口中。“殿下，我不是要开口说话，是想喝杯酒冷静一下……”
丞昀将方才握着我的那只手缩回自个儿身边，又局促地放在腿上，微低着头道，“抱歉，方才是小王失礼了。”
我摸了摸下巴上有些冒头的青茬，皱着眉认真地谓丞昀道，“殿下修养委实好，报复情敌也太……体贴了些。若换做是我，有人敢挖大爷的墙角，爷把他家房顶都掀了；纵是李兄，怕也是没这么好说话的。”
实则我也未如自己说得这般厉害，孙擎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我却也不曾将他如何。
丞昀听后却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子路啊子路，你可真有本事！我竭力营造了这有几分旖旎的气氛，让你说了两句话，顷刻便化作乌有了。罢了！只要日后仍能如今日这般与你一同开怀畅饮，那些绮念……不提也罢！”
我再度与他举杯对饮，“方才那气氛如何能叫‘旖旎’，‘尴尬’还差不离！”
丞昀又是一阵苦笑，笑够了才道，“你待情敌如何我从未见过，李当家的逸事我却知道一桩。”
烁王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墓地尚未选好之人怕是不会打李英的主意；然烁王又诚乃真英雄，倾慕他之人应当不在少数。烁王府后院曾有许多因迷恋烁王心甘情愿委身于他的良家男子，徐敢曾十分自豪地说起过此事。
若非徐将军样貌太过……阳刚，说他心悦烁王，我也是信的。
却不知李英会如何对待烁王的风流账。
遂我兴致勃勃地问丞昀，“烁王殿下不是自始至终只心悦李兄一人么，此事还曾有什么旁的枝节不成？”
丞昀自是不喜在人背后说些类似的风月之闻，“却也没什么有趣的，不如改日你亲自问李当家，我不过道听途说。”
李英岂会自个儿说出来白给我揶揄，遂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丞昀身上，“我的好殿下，你可是不知李当家的性子？他若肯说才是奇了。想来此事原也是坊间传闻，既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便我知道了又有何妨？”
如此这般磨了他许久，丞昀才无奈松口道，“不过是皇叔昔年在西疆打仗时曾与一颇神秘的年轻男子过从甚密，消息传回建京，李当家立时招了十几个年轻俊朗的护院。不出二月，皇叔便班师回朝了。”
……
烁王这个封号选的不好，我看“醋王”与他更配……
不过烁王曾在西疆还有个人，这倒让我颇感兴趣。只是再问丞昀，他也不肯多说了。
我遂与他天南海北又聊了些别的，将先头的尴尬彻底冲淡了，才散了席。
出了德王府，我直奔潜邸慕王府。
依理为避讳皇帝，潜邸大多改作宗庙等用途，然丞暄登基后一直不得闲处理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慕王府的牌匾虽已摘下来了，里头却还放着许多旧人旧物。
比如我的芳满乾坤，比如养老的福永公公。
丞暄登基后，我与福永在香雪苑见过一次，他也听了些我与丞暄这些年在外的经历，待我越发亲近尊敬了。是以我想这回的事，大约会从他这寻到答案。
“烁王在西疆时的近侍？”福永拿了个汤婆子给我抱在手里，若有所思地琢磨着。
我扶着他在躺椅上坐下，自个儿也抱着汤婆子坐在日头下的椅子上。“我不过听了这么句话，公公若知道些什么便与我说说，一时想不起也不打紧。”
福永虽满头银发，眼睛却依然十分清明，他微皱着眉道，“倒不是想不起，只是老奴也不能确定是否当真有这么个人。”
愈是神秘，我的心便愈是要提起，“公公何出此言？”
福永道，“彼时烁王在西北，曾有人见着殿下军帐藏娇。有人猜是殿下自王府带去的随侍，又有人说曾远远瞧见帐中那人的身形像个武人。恰逢彼时刚打完胜仗，俘虏了一批俄羌人，便有传言说许是烁王留了个俘虏在帐中。然俘虏总该离不开军营吧，传言又说那人似乎来去自如，许多时日才出现一回。直至烁王回朝，老奴都不曾听说烁王帐子里竟是什么人。是以老奴也不知，是否真有此人。“
西疆……武人……许多时日才出现一次……
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我按住狂跳的胸口，才得以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些，“公公可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福永仔细想了想，“应是长史大人来大梁的前一年冬天传来的消息，当时京中的达官贵人都将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来之前的那一年，连时间都吻合……
子凌，害死你的那个混蛋，纵你再如何百般包庇，也终是会水落石出的。
我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了。
烁王……看来我须得多了解了解此人才是。
“公公可知烁王、前十三皇子与李英三人间的关系，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福永答得言简意赅，“李英或是烁王世子的生父。”
怎么可能？！夏亭晚可是宫内余昭仪肚子里爬出来的？李英一介书生，还能与宫内的昭仪有私不成？！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我久久不能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来，“李兄怎会与宫内的昭仪……纵先帝不知，烁王又岂会容得下？”
福永又道，“十三皇子与十二皇子差了快十岁，十二皇子出生后，宫中亦不曾有哪位娘娘为先帝添过公主……烁王与李家公子那桩旧事老奴曾与长史说起过，先皇赐宴那日席间有一阵不见踪影的除却李家公子和烁王，还有正值花信年华的余昭仪。”
“可……”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福永，“那日不是有人见李兄情状诡异，像是被人灌了不干净的东西么？”
福永轻叹，“烁王年轻时虽有些荒唐，却也不会故意冒犯李家公子，惹他不快。岂知那药非旁人下到李家公子碗里的？或因深宫寂寞，或为怀孕争宠，老奴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烁王公然在太庆宫的一间过堂里与李家公子翻云覆雨，乃是为保护所爱之人也未可知啊。”
飘远的千头万绪一丝丝回到我的脑海，我试着用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成完整的故事。李英与烁王原本两情相悦，两人之间的关系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未捅破。恩献帝赐宴，李英入宫，席间年华正好不甘寂寞的余昭仪或许瞧中了唇红齿白的玉人李英，遂趁机派人给他下了药。李英服药后离殿，落入圈套。眼珠子黏在李英身上的烁王察觉有异，亦离殿去寻，正撞破了余昭仪与李英之事。
或受人挑唆，或因殿上缺的人过多，恩献帝亲自去寻，却在显眼之处发现了做着惊世骇俗之事的烁王与李英。这一幕的冲击过大，恩献帝怕是一时无暇思考大殿之上可有不合常理之处了，纵有，那也必定是烁王为将李英吃拆入腹折腾出来的。
若果真如此，烁王表面上践踏了李英的尊严，毁了李英的前程，实则救了他的命。
难怪丞暄兵临城下之时，油盐不进的烁王会为了能够抚养十三皇子大开城门。
这样深情款款的一个男子，却对我的子凌下了毒手？
作者有话说第114章 第四十九回 意假情真太阳雨，弥彰欲盖浊雾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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