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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白衣观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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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村里村外地绕了一大圈,回到周家时,太阳已将将西斜了。
周父倚靠在后院的藤编躺椅上,正在晒太阳。
周南搬了一把藤椅摆到后院,让侯阿玄可以坐下来同周父聊聊天,自己则带着阿蛟去书房念书,顺带复习自己的功课。
周父当年是考过秀才试的,便照着自己的章程,给周南定了每日的功课。
听着书房里的朗朗读书声,侯阿玄向周父叹道:“周施主有子若此,足可慰平生了!”
周父并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故作谦虚地推辞一番、或者贬低自家儿子几句,而是微笑着坦然答道:“多谢道长夸奖。我有此儿,确是人生大幸事。”
侯阿玄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在这样的目光期许之下,周南的自信与骄傲。
周父转而又道:“令徒年纪虽小,却本性纯真,随性而为,道长有徒若此,也足可慰平生了。”
侯阿玄收阿蛟为徒,是在暗中看过很长时间的,确认了阿蛟的心性与资质,才下定决心。
阿蛟的确当得起一句“本性纯真,随性而为”。
但是周父却几乎是在照面之间,便已看出了这一点。
侯阿玄面带微笑,注视着周父,开始有些明白,周父为什么能够养出周南这样的儿子来。
文弱书生的外表之下,掩藏着的,原来是这样的胸襟与眼光。
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不然,又怎么会默默无闻地埋没在这乡野之间?
侯阿玄关心的是周南与道潜法师的关系,便将话题往周南在麓山寺中的经历上面引。
只是,周父常年呆在家中,知道的不多,都是一些泛泛之谈。
不过侯阿玄怀疑,也有可能他看出了自己的用意,于是轻描淡写地避了过去。
倒是他自己,说了不少漫游之中的见闻。
晚饭仍旧是阿蛟烧火打下手、周南操刀。
收拾完毕,门外暮色已深。
周父精神不济,先去睡觉了。
周南替他关上门,回到堂屋来时,对面棺材铺的林掌柜正好抱着账本过来。
林掌柜那点本事,也就够简单记一记每天的流水,又舍不得请帐房,于是这每个月的扎帐总帐,便出了一笔润笔费,送到了周家这位靠得住的邻居这里,前几年还是周父撑着在做,这几年就都是周南在做了。
堂屋里点起了油灯,林掌柜与周南对面坐在桌边,周南左手拨算盘右手写字翻页,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还同林掌柜对一对帐。
侯阿玄饶有兴趣地坐在一边看着。
林掌柜大约觉得出家人不问俗事,又不是本地人,旁听也无妨,只多看了侯阿玄几眼,也没有非得让他回避。
周南算帐很快,看来是挺熟练了。棺材铺的帐目也不繁难。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算完。林掌柜满意地留下润笔费,抱着帐本回去了。
阿蛟仰着头感叹道:“阿南哥哥,你会的东西好多啊!”
周南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是,所以我才养得了自己,还能养得了家。”
侯阿玄问道:“隔壁的铁匠铺和木匠铺,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帐房先生的样子。他们两家的账,也是你在做?”
周南:“这是自然。”他想一想又道,“其实街上还有几家小店铺也想找我做账,不过还没谈拢。毕竟那几家的帐目繁难得多,不能和我做熟的这三家一个价钱。”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倾身过来:“道长,你们出家人云游四海,盘缠怎么来的啊?只靠化缘,还是不够的吧?”
侯阿玄道:“自然不够。好在我还有点赚钱的本事。”
同周南混了这么一日下来,他说起赚钱,不知不觉间就多了几分坦然。
侯阿玄掏出袖袋里的签筒,揭开盖子,放在桌上。
周南兴致勃勃地道:“我来抽枝签试试看——哦,道长平常抽签解签要多少卦资?听说不给卦资的话,抽的签就不会灵验?”
侯阿玄失笑:“卦资不能免。你的话,且收你十文罢。想好你要问的事,再来摇签。”
周南还真的闭目祷告了一会,才开始摇签。
侯阿玄注意到,他的每一个动作,轻重缓急几乎完全一样。
对身体的精准控制,似乎已经习惯成自然。
摇出来的一枝签,是“红杏枝头春意闹”。
寓意很好,春暖花开,生机勃勃。
侯阿玄审视着周南的面孔,留心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慢慢说道:“你想问的,是令尊的身
体?”
对于年少的周南来说,他现在最关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情。
周南笑而不答。
但是侯阿玄已经有了确认,接着说道:“春意盎然,有生发之象。令尊虽历经寒冬,到底是冬尽春来,生机日盛一日,大有好转之意。”
周南:“若是我抽到的签文,是凛冬之象,道长是否会解为:现今虽是凛冬,但冬尽总会春来?”
这回轮到侯阿玄笑而不答了。
周南默然一会,起身郑重地向侯阿玄道谢:“多谢道长。”
虽然知道眼前这签文和批语都是泛泛之言,但听过之后,还是让人心生暖意,眼前光明。
十文卦资,他付得心甘情愿。
想必很多人会甘愿付更多卦资。
阿蛟不明所以,只当师父算卦算得灵验,周南才这样郑重地道谢。
这样的情形,他跟着师父的这一路上,其实已经见过不少次。
只是今天这一次,份量格外重而已。
阿蛟不由得十分崇仰地望向自家师父。
侯阿玄心中慰贴,大是得意。
周南忽而又道:“不知道道潜法师从前云游四方时,又是如何筹措盘缠的。道长与法师是旧识,可否知晓一二?”
道潜法师的那根禅杖的沉重,周南是领教过的,总觉得这样的道潜法师,沿门化缘的时候,会不会吓得很多人都不敢开门?又或者是吓得很多人不敢不奉上丰厚的香火钱?
侯阿玄心道“来了”,他就觉得周南这小子会忍不住来探问个中内情。
侯阿玄笑了一笑:“道潜法师与我等不同。当年法师邀得我一位老友去做事,出手便是六根金条足足九十八两黄金的安家费。”
阿蛟吃惊地“哦”了一声,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说黄金,他连银子都还不曾摸过呢。
道潜法师出手就是九十八两黄金,好有钱啊!
周南的眉梢扬了起来,气势也开始紧绷起来。
他猜测道潜法师来历不凡,但是真正揭开帘幕一角时,他又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侯阿玄又道:“我那位老友,多年音信不通,家人甚是想念。小施主可否代我问一问法师,若是能够的话,让我那位老友,传个信回去,以免家人悬想?”
周南:“道长何不亲自问一问法师?免得这话传来传去,容易走样。”
侯阿玄微笑:“我对法师,甚是敬畏,不敢轻捋虎须。”
你是他自家养的虎崽子,自然可以去多试探试探,不怕一不小心扯了虎须摸了老虎屁股。
周南想一想,笑容里就带了几分狡黠:“这样的话,道长应该同我说说这里头的详细内情吧?以免我去问法师时,问不到点子上。”
侯阿玄仍是微笑:“法师自然明白我问的是哪件事哪个人。”
周南难免在心中乱猜:道潜法师到底是什么来历?当年干了些什么大事?以至于这玄明道长半点内情都不敢透露给他……不过不管怎样,道潜法师当年一定是个威名赫赫的大人物,这是没错的了。
侯阿玄唯恐周南还要追问,自己万一不小心露出点什么道潜法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内情,倒霉的肯定不会是周南。他借口要回房去教导小徒弟背《道德经》,站了起来。
周南端着油灯送他们回客房,将客户里的灯点亮。
远远的传来悠扬钟声。
侯阿玄诧异地道:“这是麓山寺在敲钟?”
周南道:“麓山寺在酉时正会敲一次晚钟。”
侯阿玄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处倒是麓山寺里酉时钟了。据说寒山寺敲夜半钟,是为警醒世人,勿要沉迷尘世,麓山寺这酉时钟,可有什么讲究?”
周南一笑:“听说是有一年我们这儿闹饥荒闹得太厉害,连吃的都快没有了,好不容易过了这次饥荒之后,麓山寺就敲了酉时钟,‘酉’谐音‘有’,每夜入睡前都能有粮,自然不会再遇饥荒。”
侯阿玄叹了一声,阿蛟好奇地问道:“后来真的没有饥荒了?”
周南想一想,道:“好像是没有再闹过那么厉害的饥荒了。总还能捱得过去。”
阿蛟羡慕地跟叹了口气:“真灵验,真好!”
他可是拜了师父之后才没有再饿过肚子。
周南给他们关上门。
在门外停了一停,周南决心明天再接再厉,总能从玄明道长那里多挖些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