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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白衣观音(4) ...

  •   四、
      第二天清早,早早起来做了饭吃过,周南要上麓山寺去劈柴,侯阿玄暂时还不想同道潜法师打照面,没有同他一道上山去,这再接再厉,就接不下去了。

      道潜法师悠然坐在廊下,看着周南劈柴,忽而说道:“停,你分心了。”

      斧头堪堪停在木柴上方,只差一毫便要劈进去了。

      仔细看看,这一次斧头若是劈下去,并不是不偏不倚的正中间,而是稍稍向右边偏了那么半分。

      周南转过身来,拄着斧头,几乎整个人都趴了上去,眼巴巴地望着道潜法师:“法师,我总在想,那位玄明道长,究竟是如何同法师你结识的。”

      道潜法师眉毛都没动一根:“多年前的旧事,没什么可说的。”

      周南道:“玄明道长说是想问一问他老友的近况。”

      道潜法师:“我已不问世事多年。”

      周南明白了。也就是说,道潜法师早就不管这事了。

      他点点头:“我会转告给玄明道长。”转而又凑了过来:“法师,玄明道长认得你,这事有没有什么干系?”

      他拐弯抹角地想要探听道潜法师的过往。

      道潜法师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只做不知道他的用意,反问道:“若有干系,你又待如何?”

      周南想了好一会,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啊,那就只好狠狠揍他一顿,揍到他害怕、不敢乱讲?”

      麓下村也有几个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家伙,不就是被他揍服了?现在老老实实在做脚夫。

      道潜法师眼里笑意更深:“唔,主意不错。你可以去试试看。”

      长日无事,逗弄一下这些虎头虎脑的小崽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而周南比起寺里那些小沙弥和来来往往的其他那些少年,又有意思多了。

      周南想也知道,道潜法师这是在取笑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越是不让他知晓,他越是想要去查个明白。

      待到劈完今天这一堆柴火,道潜法师说他今日的定心功夫有欠缺,揪住他又往山下担了三担水上来,才放他离开。

      经过前殿时,却见此处热闹得很,周南随手捉了个过路的小沙弥问了问,才知这是长沙知府大人的老母亲敬奉的一尊玉观音,今日安座,住持正在开光。

      另几个为寺里送柴的少年,兴冲冲地拉着周南一道去看安座。

      观音阁里人很多,他们只能在门外窗外掂着脚看一看。

      那是一尊三尺来高的白玉观音像,大约因为这么大块的白玉并不常见,玉工雕琢时尽量保留了玉质,雕成了一尊白衣观音,安放在两尺来高的紫檀木莲花宝座上。

      玉工的手艺极其高明,哪怕是周南身边这些见识不广的乡野少年,也感受到了那温润的光泽之美、行云流水的线条之美,尤其是观音的眼神,慈和温蔼,与之对视时,仿佛蔼蔼春晖笼罩下来,令得观者忍不住便生出虔诚拜服之心。

      周南身旁一名香客感叹道:“这尊玉观音,怕是扬州玉器行出来的吧!”

      其时天下玉工,最出色的,是在扬州而非紫禁城中。便是皇家,得了美玉,也常常要送到扬州去雕琢。是以世人得了一件出自扬州玉工之手的玉器时,总喜欢拿来炫耀炫耀。

      另一名香客也点头叹道:“看来还不是一般的玉工。”

      所以才能将眼神雕琢得这般灵动。

      又有人悄声道:“这玉观音,得花不少钱吧?”

      他的同伴“嘘”了一声:“少管闲事!”

      另有人笑道:“是得花不少钱。别说玉观音了,就是那紫檀木的莲花宝座,光是木工手艺,就值得大了!这木工多半也是扬州的名匠!”

      莲花宝座花瓣舒展,姿态大方,香客只觉看得舒服,却不知出自名匠之手。

      这么说来,这尊玉观音,可真是价比黄金……

      又说是黄金有价玉无价,只怕比黄金还要贵重得多。

      大家不免沉默了一会。知府大人究竟花了多少钱来置办这尊玉观音?

      有人弱弱地辩解道:“咱们这位知府大人,听说原本就是巨富之家,上任的时候,带了三座大船的家产来的……”

      这件事,长沙府本地人多还有些印象。这一任知府大人的豪富,也是近些年里到任的各位大人里少见的了。

      不过还是有人嗤笑:“巨富之家,也不见得就不会……”

      后面就没接着说下去了。

      周南听得清楚,再看阁里这尊美伦美奂的观音像时,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

      民脂民膏?

      他借口家中有事,没有再留下来看热闹,私自下山了。

      还没进村子,就觉得今日村中似乎有些异样的骚动。

      侯阿玄就在村口处等着他。

      原来今日早上,又有几个外乡人到义庄寻找家人尸体,居然和昨日那位方员外认到了同一具尸
      体,现在两边正争执不下,都说自己才是事主。里正谭阿公调停不下来,已经报官了,正等着长沙县衙派人来查个究竟。

      昨天周南就觉得那方员外不太对劲,鼓动谭阿公去打探方员外的底细。

      今天早上就闹出这样的事来。

      侯阿玄自然觉得要多多关注一下。只是他一个外地来的道士,贸然过去,恐有些招眼,便等着周南回来一道去察看。

      更兼他急着想知晓老友的近况,是生是死。

      眼下迎着了周南,周围人多眼杂,不好明着问,只低声问了一句:“问了吗?如何?”

      周南摇摇头:“法师已多年不问世事。”

      侯阿玄也听明白了话中之意,心里怅然,但又觉得是预料之中。

      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按着当日能够让老友送出那么大一笔安家费来看,道潜法师身后的那些
      人,并非凶神恶煞之辈,老友身陷其中,日子应该不算难过。

      将这自己无可奈何的事情暂且放开,侯阿玄打起精神来,与周南一道进了义庄。

      两边事主争认尸体是自家人,这样的新鲜事,惹得村里人也纷纷涌到义庄去看热闹。

      谭阿公已经将两边事主隔开了,等在义庄前院的东西两边,板着脸不许他们擅自进去。

      方员外这边,还是昨天那几个家仆,连带那花枝招展的妓子也跟在身旁,惹得村人连连侧目,有的低声暗骂这方员外不知礼节,也有的好奇这妓子的妆扮作派。

      另一边事主,也是外地人,说是姓罗,为首的叫罗四喜。

      侯阿玄跟着周南挤进去,旁边早有人给周南将这内情一一说明了一番。

      谭阿公年纪大了,看守义庄的老庚头专门找了一条凳子给他坐,其他人就只好站着。

      好不容易等到县衙来人。

      来的是县衙的捕快班头,带了一名仵作、两名捕快。

      捕头姓曹,大家都称他“曹三爷”,仵作也姓曹,是曹四爷的本家兄弟,排行第七,于是被称为“曹七爷”。

      曹捕头也还罢了,看上去挺忠厚和气;曹仵作打量着在场诸人时,目光就有些渗人,周南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某人脸上时,就仿佛是一盆冰水扑面而来,要将那些浮在外面的东西统统洗掉,直看入你的骨头里去。

      没几个人当得住曹仵作的注视,一个个要么转过头去装作不知道,要么移开目光绝不与他对视。
      所以,周南好奇的直视,就显得格外惹眼了。

      曹仵作的目光在他身上略略停留了一会才转开。

      那边曹捕头正在查验方员外同罗四喜的路引。方员外是山西人,常年从江浙一带贩运绸缎转卖四方;罗四喜则是河南来的茶商。路引都没有什么问题,连带他们的家仆和同伴,也都有路引。

      那边捕快将他们两边争持的尸体,连同薄木片草草钉就的棺材,一起扛了出来,摆在院子当中。棺材盖的一角,用红漆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编号“五七”。

      周南小声向侯阿玄解释道,义庄里的尸体,送来时都编了个号,册子共有两本,一本在麓山寺,一本在里正那里,上头记了是何年何月何日由何人送来,亡人身上有何标记和物件,或者是在何处捡到的尸体。天冷的时候,尸体在义庄里停个十天半月也无妨;到天气热了,常常第二天便要葬到庄后面的荒山里去了,立块石头当碑文,也写上这个编号,留待亡者家里人他日前来认尸寻墓。

      侯阿玄不由得叹道:“让亡者入土为安,这是大慈悲啊!”

      难怪得麓山寺在这一带的名声如此之好。

      方员外同那罗四喜本要争着说自己的凭据,被曹捕头止住了。

      谭阿公将那本大册子翻给曹捕头看。这棺中尸体,是个中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十天前独自行经麓南村时,被一头发疯的水牛给顶死了,送到这边义庄时,身上并无什么可做标记的物件。册子上还有麓南村里正和当时验尸的阴阳先生的画押。

      曹捕头让仵作先验尸。

      棺盖揭开,胆小的哗然后退,胆大的还探着头往前更凑近了一步去看。

      近日天气还冷,尸体变化不算大。

      曹仵作撑起一把薄薄的红油纸伞,架在棺材上。近午的日光正好,透过红伞落在尸体上,那络腮胡子的大汉腹部的致命伤口,以及断裂的肋骨,十分清晰地显现出来。

      曹仵作报了尸格,确认是被牛角顶死无疑。

      周南在一旁看得入神。

      曹仵作转头时,注意到身旁这少年专注的眼神时,心念不觉又是一动。

      那是真正感兴趣、想要探寻个中真谛的神情。

      而且胆子也大得很啊。

      验完了尸,曹捕头才来问案。

      方员外是先来认尸的,自然是他先说。

      方员外很不耐烦地叫家仆掏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出来,纸上画的人像并没有一脸胡子,年轻许多,不过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和棺材里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很有几分相像。

      方员外道这是他家一个远房亲戚听说他要往长沙府这边来贩货,托给他打听的。至于姓名,原来在家里的名字是方天赐,从家里跑出去的这些年改名没有,就不知道了。

      这张画像,昨天上午他过来认尸时,已经给谭阿公和守义庄的老庚头都看过了。

      周南同侯阿玄互相看看。

      这么说,方员外全无悲戚之色,并不为怪。

      毕竟这死者同他其实全无干系。

      只是,方员外看起来不太像是那种古道热肠的人,远房亲戚托他打听一个人,他就愿意包办这死者运灵返乡的大事——周南尤其注意到,这里面完全没有提到运灵返乡需要的那一大笔钱,由谁来出。

      罗四喜则说,棺材里这人是他们一道贩货的同伴,是他们那块儿的茶商行首家的女婿,名叫田丰,最近连着亏了几次本,想不开,前些天一个人跑出去喝酒,就不知下落了。他们找了好些天,才找到这里来。

      两边各执一词,说的都很有道理。

      谭阿公忍不住道:“两位客官不妨这么想想,也许你们都没找错人,方员外要找的那个方天赐,其实就是罗掌柜要找的那个田丰?”

      罗四喜这边连连摇头:“田丰就是我们本地人,出身明明白白,哪里能是那个什么方天赐?必定是这位方员外认错了!”

      他一个同伴忽然想起来:“田丰小时候生过病,左脚比右脚短一寸。”

      另一个同伴道:“平时没见他左右脚不齐啊?”

      又有人道:“那肯定是左脚的鞋垫比右脚高了一寸。平时走路再慢一点,是看不大出。”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知道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忘记了。

      只是棺材里的尸体,并没有鞋子,大约是被疯牛追赶的时候,鞋子跑掉了。

      不过,曹仵作掏出了皮尺。

      他们自有一套测量尸体各个部位尺寸的方法,量完之后,果然左脚比右脚短一寸。

      这大约也可以解释,这大汉如此魁梧的个头,为什么躲不过疯牛。想必是一跑起来就腿脚不便。

      这样无可辩驳的证据,方员外无话可说,只能悻悻地抱怨一下,人有相似,不怪他认错。

      从长沙府运棺木回河南,路途太远,花费太大,罗四喜这些人,又不是那田丰的至亲,做不了这个主,当下商议,凑钱买一副大一点好一点的棺材,让田丰就在义庄后头的荒山坟地里入土为安,再立块碑做个标记,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毕竟,田丰的个头太高大,薄木板钉的棺材,拼拼凑凑几乎都塞不下他、看着马上就要垮掉了。

      旁边有人快言快语地说道:“这不正好?方员外昨天才在林掌柜的铺子里订了一幅特宽特大的好棺材,方员外用不上了,罗掌柜正好挪过来用一用不是?”

      虽然没刷漆,但正因为没刷漆,价格也便宜了许多。

      罗四喜这几个人,能拿出来的钱又有限,如此正好。

      至于入土之后,这棺材会腐得快,那就没法顾及了。总算也是入土为安了不是?

      这的确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方员外心里再不痛快,也没法拒绝。

      一场风波,看上去是还没掀起浪来,就平歇下去了。

      只待那幅棺材做好,便可以安葬了。

      周南隔了人群打量着脸色阴沉的方员外。

      方员外似乎很沮丧?然后还有些烦躁不安?

      为什么?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曹仵作转移了。

      曹仵作正收起红伞。

      周南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好奇地问道:“曹七爷,这红伞验尸,是有个什么讲究吗?”

      曹仵作笑了起来:“自然是有讲究的。”

      他们做这一行,除了父子相传师徒相继的言传身教,还有一本宝典,名为《洗冤集录》,上到刑部的大老爷们,下到他们这些县衙里的仵作,都奉为圣书,必读必学,至于能够学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一扇新大门,在周南面前徐徐推开。

      曹仵作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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