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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白衣观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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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盏茶未完,周南倾耳听了听后院的动静,站起身来:“家父醒来了。”
周南的相貌,同他父亲很是相像,只是他父亲看上去瘦弱得多,眼神温和柔软,说话轻声细语,不紧不慢,想来也是久病体弱的缘故。
周父同侯阿玄略略寒喧几句,侯阿玄识趣地说自己要在村中走走看看,意思是不需周父陪客,好让他自在用饭。
周父微笑道:“多谢道长体谅,在下失陪了。阿南,你陪着道长去走一走吧。”
周南陪着侯阿玄师徒出来,对面棺材铺里,那木匠师傅一眼看到他,便扬声叫道:“周家伢子,过来帮个手!”
周南走过去,侯阿玄两个也跟着过去了。
周南向铺子里面张望了一下:“姚师傅,怎么了?”
那木匠师傅拍拍地上的短方料:“帮忙解个木料!算你半天的小工!林掌柜的赶着要,锯起来太慢了。”
棺材铺的林掌柜在一旁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那个什么外乡来的方员外,非说我铺子里的棺材都不够宽大,他要运回乡的那个亡人,个子大得很,装不下去,一定要加急另外赶一副出来。我这里的棺材,可从没有偷工减料不足尺寸的!”
周南诧异地道:“赶做的话,那可来不及刷漆了啊?”
林掌柜道:“那方员外有钱,说是这幅没刷漆的棺材只是运回乡的路上用用,回了乡再换一回。”
转眼看到侯阿玄,林掌柜立时满脸堆笑:“这位道长,可是要买黄纸朱砂?小店的黄纸不敢夸多好,不过有正宗的上等朱砂,道长有意备一点么?”
侯阿玄摆手:“贫道不画符。”
林掌柜被噎了一把,脸上笑容勉强还是挂着:“道长,小店还有各种法器……”
侯阿玄笑起来:“贫道不做法事。”
林掌柜悻悻地闭了嘴。
姚木匠同周南相视一笑。
姚木匠叫徒弟打下手,帮着将方料立在砧木上,周南抡起斧头,一斧到底,方料整整齐齐被劈成两半,半片方料重新竖起来,转个方向,再一斧,又是平分两半。
四根短方料,转眼之间,干脆利落地劈成了十六根。
姚木匠遗憾地打量着另外四根长方料:“可惜了……”这几根方料太长,周南怎么也没法子一斧到底地劈开。
姚木匠数了二十个铜子给周南做工钱。
从棺材铺出来,侯阿玄道:“你们麓下村,风俗倒是有点不一样。平常村子里,邻里之间,这么帮个忙,少有讲工钱的。”
他猜测也许因为麓下村是杂姓村的缘故?
周南不以为然:“不讲工钱,万一我失手劈坏了木料,算谁的?”
侯阿玄无语。
还真是这个理。这还真不能说周南和姚木匠两人太过计较这样的小事。
这些乡野小民之间的小道理,他向来是过眼不过心,一时之间,竟没想起来。
阿蛟敬佩地望着周南。居然能说得师父无话可对!
沿着村子中间的青石板路慢慢走,两边店铺不少,各色招牌旗幡,迎风飘舞。
侯阿玄不由得叹道:“你们村子真是借了麓山寺的福了!”
来往的香客多了,市面才如此繁华。
路上遇到的村民,大都善意地同周南打了招呼,唯有那些半大不大的小子和孩童,一见周南过来,要么吓得一哄而散,要么涎着脸非要跟上来套近乎,然后被周南赶走了。
阿蛟感受到被赶走的那几个少年投过来的羡慕目光,心中得意,胸脯挺得老高。
侯阿玄一见小徒弟那神情,又觉得心塞了。
心说等和道潜法师搭上话,问过老友胡善的去向后,就赶紧带着小徒弟走吧。
再呆下去,这徒弟说不好就人在曹营心在汉了。
一直走到村子东头的潘家酒楼外,却见几个大汉正拥着一个富商模样、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从楼里出来,那中年人身边跟着一个眉目娇媚身材窈窕的小娘子,插金戴银,绫罗满身,半倚半靠在他身上,娇声说道:“方员外行行好吧,奴家脚疼,可走不动了。”
看来似乎是这方员外从哪家青楼带过来的妓子。
那方员外挥手叫一个家仆去唤一顶竹抬椅来——到麓山寺烧香拜佛的香客里,常有年老体弱或是病重之人,需要坐了竹抬椅上山,麓下村里便常有十几个脚夫,专做这一行当。
方员外又吩咐另一个家仆去棺材铺看看新棺材做好了没有。
想必这方员外便是林掌柜抱怨的那个外乡的方员外了。
周南不免多看了一眼,那中年人身后的大汉,立时警惕地瞪了过来。
周南转过视线,领着侯阿玄继续往前走。
待到走了一段路,周南才向侯阿玄道:“那方员外,说是买棺材,怎么看起来半点也不像家里死了人的样子?”
不戴孝还可以说是出门在外、不太方便,但是神情之间,毫无悲戚之色,还随身带着妓子寻欢作乐,这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他的那几个家仆,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在这平和宁静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让
周南暗自警惕。
侯阿玄走的地方太多,见的奇葩也太多,不以为意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为亲友之死而悲戚者,委实太多,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周南默然。玄明道长这样说,可能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然而他还是觉得,要对刚才那几个人,提防一点。
麓下村虽说不算大,也颇有几处可以观赏一番的景致。
站在村东头的小山坡上,可以将整个村子都收入眼底。
隔了一片池塘,村子西北方向,另有一片低矮土房,远远的看到院门开的格外大,有好几个戴孝帽的人正抬着棺材进去,不像是平常庄户人家。
周南道:“那是麓山寺立的义庄。”
客死异乡的人,若是路途太过迢远,或者囊中羞涩,往往会暂时停灵在寺庙或义庄里,待到他日有了机缘,才能运灵返乡。
侯阿玄猜测,麓山寺大约是因为山上的路不好走,运送棺木太不方便,于是专门在山下立了个义庄,收容孤魂野鬼。
刚才遇到的那位方员外,应该就是来义庄运回他家的某个亡人。
义庄的棺材都简薄得很,方员外这种一看就财大气粗的人,自是想要另外打一副好棺材,才对得起他的脸面。
从山坡下来,却见路上一位老者,拄着拐杖正悠悠然漫步过来,看到他们,老者扬扬拐杖:“周家伢子,在这里做什么?”
周南低声向侯阿玄解释道:“这位是我们村的里正谭阿公。”
他迎上前去:“谭阿公,我领着这位玄明道长四处转转。”
谭阿公笑道:“我还当你是领着道长看风水呢!”
侯阿玄合掌:“无量天尊,谭施主有礼了。”
谭阿公见他手里没拿罗盘,显然不是看风水的道士。
不过还有另外可以请教道士的事情。
谭阿公扬起拐杖指了指池塘对面的义庄:“道长,看守义庄的老庚头讲,前几天的晚上,庄里好像闹鬼了,吓得他这几天晚上都不敢住在义庄里,道长来得正好,帮我们看看庄里还有没有鬼?有的话就捉走了去,免得扰了亡人清静。”
他这把年纪,又常年呆在村里,倚老卖老吩咐人成了习惯,想到便说,无所顾忌。
侯阿玄微笑道:“谭施主,贫道本事低微,不曾学过捉鬼降妖之术。”
谭阿公愕然。这道士既不看风水,又不捉鬼降妖,难道就只会算命打卦?
他正想说,要不你算一卦看看这义庄里的鬼在哪里、怎么个捉法,周南截过了话头:“谭阿公,我刚才在你家酒楼外头看到一位外乡来的方员外,他带的那几个家仆,面相凶得很。这方员外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有这样凶的家仆啊?”
谭阿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我家酒楼外?”
周南点头:“是啊。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想来多半也会到谭阿公家的客栈里去投宿。”
这条街上,最好的酒楼和客栈,都是谭阿公家里开的。
谭阿公呆不住了。
不行,他得回去问问看。
谭阿公急匆匆地往回走,腿脚灵便得很,全然没有了刚才那颐养天年的慢腾腾的老太爷架势。
侯阿玄不免赞了一句“老当益壮”。
周南笑道:“那是,昨天谭阿公还把他家八岁的小孙子撵得跑到我家来喊救命呢,硬是给一路拎回去的。”
侯阿玄上下打量一下周南。这村里的小崽儿一边怕周南,一边又喜欢奔到他手底下来讨庇护?
回去的路上,阿蛟有点畏缩地贴在师父身边。
侯阿玄诧异地道:“阿蛟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路上,他不是都喜欢挨着周南走吗?
阿蛟迟迟艾艾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南却明白过来了:“阿蛟怕鬼?”
所以,刚才一听谭阿公说,池塘对面的义庄里闹过鬼,就吓得靠紧了道士师父?
阿蛟脸红了。
自己将来也是要做道士的,居然怕鬼。
不过,他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紧紧拉住了师父的袖子。
侯阿玄失笑:“这神鬼之事,十之八九,都是人闹出来的,有什么可怕的?”
阿蛟怯怯的道:“那……万一碰上的是那十之一二……”
侯阿玄正色道:“神鬼无门唯自召。我自问心无愧,又怕他是神是鬼?”说完又拍了拍阿蛟的脑袋:“回去后将《道德经》诵读百遍!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读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道德经》里的字,阿蛟还没认全呢,一遍都念得磕磕绊绊。
一百遍……这得念得什么时候去?
阿蛟呆住了。
这么一吓唬,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义庄闹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