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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白衣观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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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麓下村是个杂户村,二三百户人家,有麓山寺和邻近乡绅人家的佃户、略有几分薄田的农家,也有长沙府的匠户军户、官绅人家的别院,还有好些专做麓山寺香客生意的店家商铺,说是村,其实差不多算个小镇了。
周南在村子东头的潘家酒楼里,将逮到的那条蛇卖给了厨房,换了四十个钱,然后在旁边米店里买了一袋细米,三十斤的一袋米,他拎起来轻轻松松,村里的人见惯不怪,侯阿玄不免想起道潜法师,当年拎着那根沉重的禅杖,也是轻若无物。
周南家住在村西。
村西水井附近,最开始搬来的人家建不起房子,就用木材搭了一片板屋,村里便将这一带叫做板屋,沿袭到现在,当年的板屋茫然无存,这个地名还是留了下来。
周南家就在这一片地界的边缘,靠村子那边挨着个木匠铺,木匠铺紧邻着一个铁匠铺,对面是个占地挺大的棺材寿衣铺——岳麓山的后山是块风水宝地,长沙府里有点名望有点家财的人家,都想将先人葬在那儿,这家棺材寿衣铺号称是麓山寺名下的,因此生意好得很,连带着木匠铺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
此时铁匠铺里倒还安静,棺材铺里有丧家同店家在争论木材好坏,拉着木匠铺里的师傅过来辩是非,越吵嗓门越高。水井周围,洗菜洗衣的阿婆阿婶嘁嘁喳喳说笑不休,七八个幼童在水井旁边打闹尖叫,时不时还有孩童哭闹。
侯阿玄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个地方,热闹是够热闹了。若是铁匠铺里再敲敲打打一番,那就更热闹了。
问题也就是太热闹了。
周南家的几间土房,掩映在小小一片竹林中,放在别的地方,还颇有几分清幽之气,放在这儿,便单薄局促得可怜了。
周南转过头来,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道长,请——”
这位玄明道长,既然有意来同他结识,想要借着他来同道潜法师搭上线,想必不会介意这地方的吵闹。
侯阿玄暗自摇头,到底是少年意气,这点小阵仗就想为难他不成?
跟着周南进去,便听到后院西屋里七八个幼童的朗朗读书声,看来周家是设了个小私塾,正在上课。
周南请侯阿玄师徒先到堂屋坐下,自己到厨房里放了米袋烧水泡茶。阿蛟是农家出身,干惯了活计的,便来替周南烧水,好让周南能腾出身来到堂屋里待客,免得自家师父干坐在那儿。
周南拍拍阿蛟的脑袋,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阿蛟连连点头。
周南陪着侯阿玄在院子里转了一转,一边说道:“我家中只有我同父亲两人。家父年轻时也读过书考过科举,只是因为常年多病,考秀才试考到一半就将身体给弄垮了,没能再考下去。我家中如今没有田地,总要寻点出息,家父又不能劳心费力,因此每日只在上午精神好时教几个蒙童。”
他说得坦白直接,毫不在意家中的清贫困境。侯阿玄的对答便也少了几分曲曲绕绕,摇头笑道:“教蒙童,那可真算不上省心省力啊!”
乡间谚语,都说是七岁八岁狗也嫌。这狗也嫌的年纪,发蒙读书,哪里不闹得鸡飞狗跳?这样的情形,侯阿玄可是见得多了。
周南不以为意地一挥手道:“一群猴崽子,我一个指头就能压在地上打,哪个敢闹事?”
侯阿玄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来,不要说周家蒙学里的蒙童,只怕整个村子里的孩童和少年,都被周南教训得乖乖的。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这么清风朗朗、正大光明的少年,其实是个村霸来着……
隔了窗户,眼尖的蒙童已经看到周南回来了,读书声立时更整齐更响亮。
侯阿玄脸上,忍不住又露出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读书声里,夹杂着院子外的各种吵闹声,好在隔了两个铺子和一片空地,还不算太碍事。侯阿玄不免看了看铁匠铺那边,周南似是猜到他要问什么,扬起下颌指了指窗内:“里头有谭铁匠家里的三个伢儿,所以呢,谭铁匠铺子里,上午是不打铁的。”
侯阿玄哑然失笑。
转了一圈,周南顺便将客房给收拾好了,帮侯阿玄将随身行装放到客房的柜子里,说道:“我们家这屋子,还是我祖父刚刚搬来麓下村时建起来的,当时多建了几间,预备着家里人口多了好住得下。后来用不上了,就把后院的西厢房改成了学堂,前院留了间客房。香客多的时候,常常有到村里来投宿的,客房也用得上。”
侯阿玄听到后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小施主这是担心贫道忘记给食宿之费?”
周南正色道:“小子不敢以小人之心度道长君子之腹。”
侯阿玄忍俊不住:“放心,不会忘记你的食宿之费的!”
他早看出来这小子不是个省心的。
厨房里阿蛟已经烧好了水,周南泡了竹叶茶端上来。
侯阿玄一看便笑起来:“这是你自制的茶?”
周南毫不惭愧地点头:“正是。竹叶茶,是为君子之茶,正宜待君子之客。”
阿蛟捧着茶杯喝得很开心,一边喝,一边还钦佩地望着周南。
周南的年纪,比他也大不了几岁,但是居然能够和师父这样有来有往的对答,丝毫不落下风,真是太让他佩服了——这绝对不是因为周南免了他被蛇咬的缘故。
茶过三巡,周南便请侯阿玄自便,自己到厨房做饭去了。阿蛟赶忙跟在后面帮他烧火。侯阿玄枯坐无聊,便也跟到厨房里来了。
侯阿玄注意到,周南家里虽然清贫,几乎是家徒四壁,但是厨房里的横梁上,却悬挂着好几块腊肉、好几条腊鱼,今日也是煮了结结实实地一锅白米饭,蒸了两大碗的腊肉腊鱼,还另煨了一瓦罐的带肉骨头汤。
侯阿玄难免想,都说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周南看起来又在跟着道潜法师习武,那就更能吃了。周家那为数不多的钱,说不定大半都花在这上头了。
这么腹诽着,不过对着周南的利索动作,侯阿玄还是好生表扬了一番。
周南面不改色地受了他这番赞扬。
饭熟菜出锅的时候,后院也放学了。周南用一个大碗装了半碗饭、几块腊鱼腊肉、一堆豆角,又装了一碗肉汤,一起放在锅里,盖上锅盖,借着灶下余火温在那儿,便招呼侯阿玄师徒到堂屋吃饭。
侯阿玄诧异地道:“令尊不同我们一道吃饭?”
周南摇头:“家父这个时候,得吃过药丸去睡一觉,什么时候睡起来了,什么时候再吃饭。我这个年纪可经不得饿,向来是自己先吃。”
侯阿玄转念便想明白了,感慨不已:“令尊也是吃了苦头,所以才这般——”他本来想说“大鱼大肉地养儿子”,想想还是换了个说法,“这般看重养生之道啊。”
周南提起筷子:“那是,家父生怕我也像他一样捱不过考场的那点苦头。”
侯阿玄探询地问道:“这么说,周小施主将来也是要进学的?”
周南道:“家父倒是这么想。我说等我攒够钱买几亩田再说。”
至于到底几亩田,才够他父子二人的吃用,外带学费药费,哦,还要加个请短工做饭洗衣的雇工费,这个还得再算一算,毕竟,地价粮价总是在变。
吃过中饭,阿蛟帮着周南收拾,周南赞许地摸了摸阿蛟的脑袋,他要是有这么个能干贴心的弟弟就好了。
阿蛟扑闪着大眼睛,跟在周南身后到处转。
侯阿玄在一旁看得心酸。
哦,自己仿佛成了多余的一个了。
中饭后周南到兼做书房的学堂里去抄书兼练字。侯阿玄也带着阿蛟过去,教他写《道德经》——阿蛟才识字不久,拿这本经书当蒙书在用。
周南说是抄书,其实也是在站桩,头上还顶着一本书。书架上垒着已经抄好的十几本《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他正在抄的是《金刚经》。
侯阿玄诧异地道:“你现在还只读完三百千?”
至于抄《金刚经》,侯阿玄觉得多半是道潜法师布置的功课,倒没有多问。
周南笔下不停,眼也不抬地答道:“道长这话,一听就是没有做过生意的。我又不是名家大家,读书人谁会买我抄的四书五经?倒是这些蒙童书,买的人不讲究,只要笔画清楚就行。哦,《金刚经》是抄给麓山寺的,寺里常常要送经书出去,这个也只要笔画清楚就行。”
侯阿玄迟疑了一下:“这些书,外头卖印本的多的是。”他想说,卖得出去吗?
周南显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满不在乎地道:“我卖的比印本便宜。”
他的腕力好,抄得飞快,就算卖的比印本便宜,算下来也还是颇有些赚头的。
侯阿玄也注意到了周南的腕力和体力。他暗暗掐算时间,周南这么一个时辰抄下来,站的桩稳稳当当,笔画丝毫不乱,翻页声沙沙不绝、如有韵律。
阿蛟在旁边跟着师父念经,声音都不敢放开,惟恐打扰了专心致志的周南,时不时还向那边瞅一眼,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等本事?
不过周南半点注意力也没有分给他。
整整抄完一个砚池的墨,周南才放下笔来,“嚯”地一声,站起身来,伸展伸展双臂肩背,大步走到院中,拉开架势,打了一套罗汉长拳。
侯阿玄也放了阿蛟去休息。
阿蛟规规矩矩地跟着侯阿玄在院子另一边打五禽戏。他学这套养生拳倒是比学《道德经》快得多。
两边差不多同时收势,周南擦着汗,从厨房里端了温在灶上的茶水出来。
坐在堂屋里慢慢喝茶,侯阿玄试探着问道:“你方才打的罗汉长拳,可是道潜法师传授?”
周南摇头:“就是跟着寺里的武僧学的。”他放下茶杯,接着补充道,“麓山寺是有护寺武僧的,我们村里的人,只要提一袋米挑几担柴送到寺里,都可以跟着武僧学几套豢脚,”说到此处他笑了笑,“家父当初唯恐我像他一样多病体弱,早早便送我去麓山寺学拳了。别的不说,强身健体,对付一两个闲汉,还是管用的。”
但是以侯阿玄的眼力来看,周南的身手,可远远不是强身健体、对付一两个闲汉那般简单。
他若有所思。
到底是道潜法师悄悄地教了周南别的东西,还是周南真有这般天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所以普通的罗汉长拳也能打出吞虎驱狼的气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