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楔子 ...
-
汉水之南,沔水之北,是为沔阳。国初群雄争霸,曾经率六十万大军与太祖战于鄱阳湖、三分天下有其二的汉王陈友谅,便是沔阳人。
鄱阳湖一战,陈友谅战死,陈氏子孙守不住武昌城,归降后,封归德侯,被远远地送到高丽去了,世代不得归国。
这沔阳城南门外的陈氏故居,也已经改为玄妙观,为沔阳府道正司所在之地。
玄妙观周边,向来人烟繁华,来往香客、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只是这两日,玄妙观周围的行人和观里出入的香客,似乎格外的多。
侯阿玄跟在师父侯老道身后,往大殿里去做晚课,一路上看着这里里外外的香客,侯老道皱起了眉,侯阿玄也是满心忐忑不安,大感不妙。师父总说他们灵觉一脉的卜卦之术如何灵验,他人万万不能比,两个月前卜得这沔阳有大机遇,紧赶慢赶地赶过来,哪里料到居然碰到这么多有心人?这些人到底是哪里听来的风声?
因为多了好些个像侯老道师徒一样、近两日来观里挂单的道士,大殿里显然有些拥挤。
侯阿玄斜眼瞅了瞅他身边那两个道士,打坐的姿势倒是摆得有模有样,可惜的是,《道德经》都没背熟,念了几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后头就一路含糊过去了。
还不知道这大殿里,到底有几个假道士。
晚课做完,暮色已深。
观门静闭,行人渐稀。
侯老道在昏黄灯光下,合掌闭目默祷片刻,掷出了龟壳。
摩挲得光滑锃亮的龟壳,在木桌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了下来。
侯老道盯着龟壳,吁了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回的卦象清楚多了。”
侯阿玄兴奋地道:“那咱们已经住进玄妙观里了,可是占了先机了!”
侯老道叹道:“我原本也以为这机缘是落在玄妙观里,毕竟这玄妙观,是陈友谅的旧居,听说建这座道观,就是为了镇压陈氏一族的王气。可惜了,这玄妙观,说是龙潭,还说得过去;说是虎穴——”他摇了摇头。
侯阿玄心里一个机灵:“师父,陈友谅的大将张定边,也是沔阳人。佛门说张定边是伏虎罗汉转世,所以在鄱阳湖大战的时候,刀枪不入;六十来岁了,还能一杖打死猛虎。只是张定边好些年前就已经离了泉南灵源山,云游四海,不知去向了。”他掐指算一算,“张定边若是在世,也是百岁高龄了。”
侯老道摩挲着龟壳,若有所思:“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不知所踪的张定边,很有可能会终老于家乡沔阳。
窗外隐隐有衣袂摩擦之声,侯阿玄转头望向院墙方向。
看来不需要他们去探听消息了,只须跟紧了走在前头的人便可。
侯阿玄跟着师父从后墙上翻了出来。
月出东山,田野间的小径,和小径上奔跑的人影,都看得分明。
田野尽头,是一片并不高峻的绵密山林,山脚之下,一点灯光昏黄。
侯阿玄心里直犯嘀咕。
这事儿显然不太妙啊。闻风而来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侯阿玄已经闻到了令他心惊胆战的味儿。他都闻到味儿了,师父多半也早就察觉到这里头的不对劲了吧?
若只有他一个人,多半要抱着头缩回来。
只是,师父年纪大了,近年来修道寸步难进,总想着找个机缘来求突破。
富贵险中求,修道也是如此。
当此之时,退是万万不能甘心的。
侯阿玄一路提着心,跟在侯老道后面,向着田野尽头的那片灯光飞奔而去。
灯光处,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小庙,院墙低矮,院门大开,寂无人声。
正殿里没有供神像,挂着白幡纸帐,长明烛点了整整两排,却没有棺木,只在墙上挂了一张画像,画像上一个浓眉虎睛、高大魁梧的老僧,一手捻念珠,一手拄禅杖。画像边上,题着一行字:“沐讲禅师遗像”。
张定边出家之后的法号,正是沐讲禅师。
侯阿玄打了个冷颤。想想此行是要去探张定边的老巢……可不正是虎穴?
好在既是遗像,看来他本人已经坐化了。虎穴里没有了猛虎,到底让人心安不少。
画像前的香案上,摆着一大把线香,简陋的香炉里,还插着十几枝香,看香火的燃烧长短,显然敬香人才刚刚离开。
侯阿玄跟着师父也上了香,悄没声息地走出来。
还没出院门,便听到门外有人冷笑:“都要去挖张定边的坟了,还假猩猩地先跑来给张定边敬香?这是哄鬼呢还是哄人呢?!”
侯老道立刻拉着侯阿玄躲到了院门旁边矮墙的阴影下。
侯阿玄心说这人是找死吧?张定边那是何等人物?鄱阳湖大战中,破阵斩将无人可挡,几乎于万军丛中斩杀太祖,战败之后又抢走了陈友谅的尸体和陈友谅的儿子,退守武昌城。这可是百万军中可取上将首级的第一猛将,哪怕后来出家为僧了,这赫赫威名,也无人敢忘。便是太祖,也要叹息一声,敬一句“忠臣义士”。
是以他们这些人,心照不宣,办事之前,都先来张定边的画像前敬一枝香,祝祷几句。
侯阿玄便曾听到有人祝祷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情非得已,莫怪莫怪。”
侯老道猜测这伙人大约是冲着另一个传闻来的,说是当年张定边其实不肯投降,所以将陈友谅的内库珍藏都给埋藏了起来,没有交给大明,这埋藏地点,应该在武昌府附近,但他的墓葬里,必定有留给后人的信物之类,好让后人能拿着信物去发掘藏宝。
那伙人祝祷的时候还挺理直气壮的,仿佛拜过了菩萨再来翻菩萨的香火钱,就能让菩萨开恩抬手放过了。
但若是连给菩萨上炷香叩个头都不干,便要去砸功德箱,那就是得另说了。
这个嘴贱的家伙,只怕……
念头还没转完,门外一声闷哼,有人砰然倒下,又有人笑道:“还是于兄干脆,这等口无遮拦的杀才,本就该杀。”
门外那几人,恍若无事地进来敬香。
看他们进了灵堂,侯阿玄暗自吁了一口气,赶紧跟着师父跑了。
这几个人身上一股暗红发黑的血腥气,冲鼻而来,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这个一眼可以望尽的小庙里,没有人停留,显然都上山了。
庙后的小路上,扔着三具蒙面人的尸体,还有人受伤了,血气一路进了山林里。
林中隐约有狼嗥声声,狼嗥之中,突然夹杂了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侯阿玄停下了脚步,犹豫着看向侯老道:“师父,我觉得很不妙。”
侯老道也在踌躇,但回头望见夜色里远远近近飞奔而来的人影,他还是咬咬牙,踏入了山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卦象既然这样说,机缘必定就在那虎穴之中,他怎可就此却步不前?
侯阿玄只好跟在他身后进了山。
林中昏暗,草深路迷。
前头忽然一阵刀剑交击之声,两人立刻躲到了树后。
暗夜里两拨人一声不吭地对杀,侯阿玄总觉得他们说不定会砍到自己人。
一念未完,侯阿玄头皮一阵发冷,与侯老道几乎是同时伏下,深藏在草丛里。
第三拨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们的左前方,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旁边,静静地等着这两拨人砍完后,一声呼哨,刀光闪起,将筋疲力尽的几个幸存者尽数斩于刀下。
这样整齐迅速的行动,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让侯阿玄心里感觉更不妙了。
大气也不敢喘地等着第三拨人远去后,侯阿玄觉得自己憋气憋得胸口都有些痛了。
他苦着脸,悄声向侯老道问道:“师父,这山里头,到底会是个什么机缘啊?这来的人,怎么三教九流,什么路数的都有?”
侯老道也是心神不宁,借着林间漏入的一点月色,又掷了一回龟壳。
已入虎穴,这回卜卦,卦象应该又清楚一些了吧。
对着卦象细细地看了又看,侯老道欣欣然地说道:“佛门说张定边是伏虎罗汉转世,从这卦象来看,他身后必定能留下金刚舍利。”
侯阿玄张口结舌:“师父,这个,金刚舍利那是佛门至宝,咱们就算拿到也没用啊?”
侯老道一脸肃然:“佛法道法,万法归一。”道法走不通了,那就试试佛法吧。他合掌念了一句“无量天尊”,心说等自己借用这金刚舍利破了境界之后,必定更加虔诚于道法,三清祖师想来是会谅解弟子这权宜之计的。
侯阿玄被师父这么郑重地一说,也是肃然起敬。果然自己的境界还是太低,居然这么拘泥于佛道之别。
至于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对劲,被他忽略过去了。
趁着师父还没有收起卦象,侯阿玄又仔细看了一回。
金刚舍利如果有的话,那也是出家人的机缘。其他人又是干什么来的?
可惜卦象上看不出来,也没办法揪着那各路蒙面人来掷个龟壳问个卦。
收起龟壳,行不多时,山林之间,不知何时,已是夜雾弥漫。
如此皎皎明月夜,怎么会有这样浓重的夜雾?
夜雾之中,又是一片刀光整齐闪起,几声惨叫后,重又寂静。
侯阿玄哆嗦着抱紧了双臂,等了许久,估摸着那伙人已经走远,才小声说道:“师父,这伙人太狠了,要是碰上了,咱们还不够一刀砍的。要不——”
他希冀地看着侯老道。
侯老道摸了摸怀中的龟壳:“管他□□白道,看中的肯定都不是舍利子,咱们还是大有机会
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真不甘心放弃。
师父这么坚定,侯阿玄也不敢再说什么。
夜雾越来越浓。
这一次,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只是,走不多时,又碰上了那片刀光。
侯阿玄先是觉得倒霉,怎么就这么巧。然后又觉得不对,那片刀光,不像先前那样整齐了,执刀人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他转过头来,却看见黑夜里师父的双眼灼灼发亮,亮得不同寻常。
侯阿玄心里头更害怕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侯老道竟没有等着前方密林里那群执刀人离开,便已经分开草丛往前走,侯阿玄急忙抓住师父的手臂,小声说道:“师父,再等等。”
侯老道一把摔开了侯阿玄,纵身跃下草坡。
侯阿玄不敢高声叫唤,急急跟了上去。
好在那伙执刀人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收刀之后又转向别的地方搜索拦截去了。
越往山林深处走,侯阿玄越是恐惧,两腿直发软。师父走得太快,已经看不到人影。树影幢幢,似乎随时会冒出刀光来当头砍下。
这恐惧越积越重,压得侯阿玄终于走不动了,蜷缩在一片山石根部的凹陷处,极力控制自己的喘息声不要太大,以免惊动那些来路不明的蒙面人。
隔着草丛,迷蒙月光里,侯阿玄看到坡下两伙蒙面人迎头撞上,一言不发便混战起来。明明一边人马是在左臂上缠了白布条来区分敌我的,但是混战之中,竟是失了章法,不分敌我乱杀一气。
侯阿玄想到密林里那一片不复整齐的刀光,仿佛迷了心窍一般的师父。
还有那压得他无力前行的恐惧。
侯阿玄隐隐有些明了。
他们心底的欲望,似乎都被放大了,放大到他们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所以一心想要得到金刚舍利的师父,才会失了素来的冷静谨慎,鬼迷心窍一般冲进了密林深处;那伙执刀人,被杀戮之意迷了心神,因此也失去了阵势的整齐;坡下这两伙蒙面人,一心奔着虎穴中的宝物而去,这样的贪欲,哪里容得下他人来分享宝物?自然要杀个干净。
而他自己,一直在害怕,总在退与不退之间犹豫,于是这恐惧,便将他压倒在此地,动弹不得。
暗夜之中,一个认不清轮廓的庞然大物,似乎才刚刚展开它的獠牙。
侯阿玄觉得自己正不知死活地在那獠牙边缘来回晃悠。
而师父已经冲进那深黑无底的迷雾里去了。
后退不甘心,前行太恐惧。
恐惧之中,阴风已起,雾气更浓,月色由惨白变得惨绿。
远远近近,鬼火点点,浮空而上。
侯阿玄忽地睁大了眼。
山林之中,恍惚可见一队队兵马悄无声息地穿过,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
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满身血迹、甚至于脑袋还被砍了半边、歪在肩膀上的蒙面人。
侯阿玄想到张定边的身份。那是曾经统率过数十万大军的猛将,兵败之后,仍然有诸多旧部,跟随身边,不离不弃,誓死效忠。
誓死一词,看来还说得不够。
哪怕是张定边死后,他们还是他忠诚的部下。
那些蒙面人里,是否有不少人,就是冲着这些阴兵鬼将来的?想要从张定边手里抢夺帅印,想要将这些阴兵鬼将控制在自己手里?
又或者是,抢夺帅印,想要控制的其实并不是阴兵鬼将,而是张定边当年麾下的勇将悍兵?虽然年深日久,那些兵将和他们的后人早已散入民间、踪迹难寻,但是张定边当年威名太盛、深得军心,若是得了他的帅印,怕是仍然能号令三军。
可惜的是,三军夺帅,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
这些满身煞气血气的阴兵鬼将,已经将这山林中所有的死者,都裹挟了进来。
而这山林中的生者,看起来也逃不脱他们的绞杀。
阴兵过了一队又一队,似乎永无结束。
眼前的景象,心底的恐惧,冲撞得侯阿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跳急遽如乱鼓。
乱到极处,脑中轰然一响,便失去了知觉。
侯阿玄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昨天晚上那座小庙后面了。
天光大亮,山上雾气消散了许多,曾经倒在进山小路上的那些尸体,无影无踪,山林里一片安宁静谧。
侯阿玄什么也没想,梦游一般,又进去小庙里给张定边的画像敬了一枝香。
敬完了香,才突然清醒过来,盯着眼前这座灵堂。
很显然,有人在给张定边操办身后事。
山上那座迷雾里的杀阵,是张定边留下的?还是为他操办后事的这个人在主持?
师父还陷在那片山林里吗?
还是像他一样,在失去知觉后,被送了出来?
侯阿玄静悄悄地回到了玄妙观,他决心在这里等着师父出现。
一夜之间,挂单的那些真真假假的道士,消失殆尽,但是没有人来追问,也没有人来问侯阿玄为什么没有离开,就仿佛他本来就是这观里的道士一般。
等了好几天后,侯老道一直没有回来。
侯阿玄忍不住在白天的时候去了一次那小庙后的山林。
但是进山之后,堪堪走到那天晚上他停下来的地方,心里的惊悸与恐惧,就压得侯阿玄又一次退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观里道士们议论说,那座山在白天里又吞了一拨人进去了,估摸着这么再来几次,应该就可以清静了。
侯阿玄默然退了开去。
他就觉得,张定边这等百万军中纵横来去的猛将,差点斩了太祖还能够好好儿活到百岁高龄,终老于家乡,就算是死了,也没那么容易让人欺到头上来。
玄妙观的道士,是不是早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冷眼看着他们撞上去送死?
足足等了一个月,小庙里的灵堂早已悄然撤掉,很久没有人再踏进那片山林去探虎穴了。
侯阿玄也终于绝了希望,师父已经回不来了,他还得继续修行。
离开沔阳之前,侯阿玄又一次进了山,感觉到前面危险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师父失踪的方向,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将军不离阵前死,他们修道人,也难免要死在修道的路上。
磕完头,刚刚站起身,侯阿玄忽然觉得头皮一紧,仿佛脑后有一头凶兽在盯着他。
侯阿玄极力镇静着,慢慢转过身来。
离他不远的斜坡上,一片平坦的青石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僧人,移开了打量他的目光,向前一
步,站到了青石上,伏地长跪,合掌磕头。他身旁的草地上,放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禅杖,压着个土布包袱。
看到那根禅杖,侯阿玄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没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觉得,那是张定边的禅杖。
这个僧人,必定是张定边的弟子,甚至是衣钵传人。
荒山野岭,四面无人……
侯阿玄很想飞快地下山逃命,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那僧人发觉他可能察觉了自己的身份。
侯阿玄慢慢地往下山的方向走,感觉到背后那审视打量的目光,简直要哭出来了。
好不容易下了山,来不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就赶紧奔到沔水码头,找了艘立刻就要启客船,也不问是去哪里,便赶着上船了。
躲在船舱里,抚着胸口定下心来,侯阿玄揭开一点竹帘向岸上望去。
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沔阳来,临走之前,就多看一看吧。
然后他看到那个僧人飘飘悠悠地走在堤岸上,吓得赶紧放下了竹帘。
忽而觉得不对,又赶紧揭开竹帘。
那僧人左手执杖,右手提着个穿着道袍的人。
侯阿玄一眼便认了出来,僧人提着的可不正是自己的师父?、
他心跳得厉害,便还是颤着嗓子叫了出来:“法师请留步!”
那僧人转过目光来看了一眼,右手一扬,手里提着的那个道士,飞落到了船上,力道拿捏得正好,客船晃了一晃便稳住了。
侯阿玄飞快地蹿出船舱,奔到船头扶住侯老道。
抬眼望去,岸上的僧人脚下步伐加快,倏忽之间已经不见。
回到船舱里,缓过气来,才有心情述话。
被关押多日,侯老道脸色灰败,精气萎靡,但还是一脸庆幸地道:“若不是老道我当时还有几分清醒,说得清自己的来历,楼观道的面子也够大,这一回可就回不来了!”
楼观道虽然已经不复大唐时与上清派同尊的荣光,但是底蕴深厚,传承不绝,有眼光的人,多少总要给几分面子,谁知道楼观道哪一日会不会像当年慧眼识李唐一般,识得一位改天换地的英豪,就此重登道门尊位呢?
这一回大难不死,侯老道觉得自己悟了,机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今后还是随缘吧。
待到侯老道坐化,侯阿玄升级成世人眼中口中的侯老道、又终于在岭南找到一个称心的小徒弟时,也收到了师门的传信。
师父已经不在,他们这一脉,就该他去守山门了。
这一守,就是七年。
想到整整七年都不能四处浪游,侯阿玄决定绕个大圈,带着徒弟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拜会拜会老朋友,然后再回去守山门。
自岭南北上,沿湘江而下,到长沙府时,侯阿玄停了下来。
岳麓山上,有麓山寺,乃是汉魏之际佛教入湘之始,故有“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之称。
这样的胜地,侯阿玄自是要去拜会一番。
在麓山寺的后院,侯阿玄意外地见到了他在沔阳山中见过的那个僧人。
时隔多年,僧人已老,当年又只是匆匆一面。
不过那僧人的相貌,委实没有什么变化,他身边的禅杖,也还是当年那一根。
因此,侯阿玄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
那僧人似乎完全不记得侯阿玄这个人了,目光从他师徒身上轻轻掠过,便转向了前方庭院里正在劈柴的那个少年,僧袍一拂,盘膝坐在了廊下,当年曾经刺得侯阿玄胆颤腿软的锋芒,尽数敛了去,看起来只是一位慈眉善目、心平气和的寻常老僧了。
侯阿玄屏住了呼吸,带着徒弟目不斜视地走过长廊。
拐弯时他忍不住向那边看了一眼。
那僧人面带微笑,仍然在注视着庭院里劈柴的少年。
这让侯阿玄心念一动,目光也转了过去。
那个看起来顶多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了,眉宇飞扬间,虎虎有生气,破旧衣衫也掩不住他精准有力的动作之中的勃勃生机,以及那自然而然的从容流畅。
碗口粗细的木柴,少年轻喝一声,手臂一扬,一斧到底,不偏不倚地劈成了两半。
不论是斧头的扬起和落下,还是木柴的竖立和倒下,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那种恰到好处的轻松,隐隐然透着对自身力量分毫不差的控制与使用。
侯阿玄略略驻足,多看了一会,便感觉到了这一点。
难怪得老僧看劈柴也看得这么心旷神怡的样子。
那少年快手快脚将劈完的一堆木柴叠放整齐了,扬起头向着老僧笑道:“法师,我听到前殿敲钟了,这是该去做早课了吧?”
这一笑之间,仿佛是山林晨雾中朝阳初生,令人心境也跟着开朗明亮起来。
老僧微笑:“我在何处,佛在何处。”所以不必拘泥于在哪里做早课。
少年哧笑起来:“法师可真是大言不惭!”
老僧脸上的微笑半点也没动摇:“快点干活去,不要东问西问,耽搁时间。”话语间像是责怪,
只是那脸上神情与语气,全无半点威慑力。
少年也完全没当真,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提起斧头,顺手将另一根木柴竖了起来。
侯阿玄心里猜测,这少年,莫不是老僧的俗家弟子,所以才这样和蔼又纵容?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侯阿玄看了看自家刚刚到手不久、还不曾入门的小徒弟,再看看那朝气朗朗、身随意动的劈柴少年,心里难免生出一点羡慕嫉妒来。
侯阿玄到底不敢多看,惟恐多留一会就会被那僧人认出来。
他带着徒弟匆匆离去,廊下的僧人转过目光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又不以为意地收回了目光。
少年换了另一根木柴,也看了看正在离去的师徒二人,疑惑地道:“法师,你认得那两个道士?”
他感觉得到法师对那两个人的那点关注。
老僧微笑:“哦,算是认得吧。”
麓山寺向并无佛道之见,与道门关系颇好,又是名山大寺,慕名而来的游方道士,每年总有那么一些,见惯不怪了。只是那个道士一见到他,呼吸声立时变样,他才会注意到这个可能认识他的道士,也很快想了起来,毕竟,楼观道的名号,还是能让人记得住的。
离后院很远了,侯阿玄才装作不经意地向路过的一个小和尚打听。
他没有直接问那老僧是谁,拐了个弯,先问那个劈柴少年是不是寺里的俗家弟子。
小和尚摇头道:“寺里没有俗家弟子的。”至于劈柴的少年,小和尚抱歉地道:“往寺里送柴火的有好些人,小僧真说不上来道长看到的是哪一个。“
旁边一个杂役道:“道爷问的是麓下村板屋周家那个伢吧?前几日我才听厨下的大师傅讲,周家那个伢劈柴劈得快劈得好,要叫他专管劈柴去,莫去送柴火了。”
侯阿玄连连点头,生怕这两个要接着问他为何特别关注一个劈柴的少年,赶紧扯了个借口,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揣着心事,将整个麓山寺游了一遍,出得寺来,侯阿玄暗自吁了一口气。
转到山道僻静处,侯阿玄定下心来掷了一次龟壳。
还好还好,卦象里半点凶兆也无。再仔细看看,居然还有几分机缘……机缘?
侯阿玄蓦地抬起头,看着山路上方那个拎着钱袋、连走带跳三阶并做两阶下山来的姓周的劈柴少年,捏着龟壳呆在那儿。
小徒弟好奇地跟着师父的视线看向山路上方。
那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脚下不停,视线转了过来,突然脸色一变,喝了一句“别动”,手一扬,钱袋砸了过来,从小徒弟的头顶飞过,重重地砸向他身后的大树。
侯阿玄立刻伸手将小徒弟拉到了一边。
一条被钱袋砸扁的长蛇,从树上掉了下来。
看来钱袋里的铜板还不少,是以颇有些份量。
小徒弟很识趣地捡起钱袋,双手捧还给走过来的少年,连声道谢。
那少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就地一插,那条还在挣扎的长蛇被洞穿七寸,身体本能地缠上了树枝。少年吹了一下口哨:“哟,还挺肥的,够卖三四十个钱了!”
侯阿玄合掌施了一礼:“多谢小施主救了我这徒儿。”
少年又摆了摆手:“道长是道潜法师的旧相识,这点小事,不值得一提。”
他很有兴趣从这道士口里去探听一下道潜法师的旧事。
那一定是快意恩仇、叱咤风云的传奇。
道潜法师自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也没说不许他去打听,要不然也不会直接承认这道士是他的旧识不是?
侯阿玄听这话头,那位道潜法师,似乎并不在意在自己面前揭开身份来历?
不过,若是能够借这个姓周的少年作梯子,还是更保险一些。
侯阿玄说道:“还是要谢的。此地风光甚好,贫道有意多盘桓几日,小施主可知这山下哪里有借宿之处?”
少年果然如他所愿地答道:“我家里还有一间空房,简陋得很,道长不嫌弃的话,先去看看?”
侯阿玄自然是不嫌弃的。
下山路上,他向这少年介绍了自己的道号玄明,以及小徒弟阿蛟。
介绍了自己,便可以自然而然地问一问这少年的姓名家世了。
少年转过头来笑道:“我姓周,名南。”
侯阿玄点头赞道:“好名字!”
周南,乃是《诗经·国风》的第一卷,写周公治下洛阳以南直至江汉一带,君子淑女小民鄙夫熙熙乐乐的安居景象,稍读过几年书的,都听得懂这个名字里的寓意。
自己卜的那“机缘”二字,应在这名叫周南的少年身上,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自己的运气应该比师父好一些吧?
而山脚下,麓下村已经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