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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白衣观音(7) ...

  •   七、
      因为心思被从前听闻过的张定边的种种事迹占满了,周南跟着侯阿玄踏进房知县问案的讲经堂时,还有些恍惚。

      房知县带了刑名师爷和曹捕头过来,已经踏看过失火后的观音阁,现在正将寺里僧人和香客一一查问,刑名师爷和曹捕头负责盘问,房知县与住持坐在上头听着。

      讲经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有同周南熟悉的僧人,小声告诉他先前问过的一些内情。

      观音阁的火烧得那么快,不只因为阁里有香油和香烛,更因为有人偷了厨房里的素油,泼得满阁都是。

      寺里本来有巡夜的武僧,天黑之后,每两个时辰巡一次。

      长沙府是通衢大府,没有什么胆敢聚众持兵、公然打家劫舍的大盗巨匪。

      防范那些偷偷摸摸的小贼,这样的巡夜,已经足够了。

      但是那贼人,恰好掐住了这两次巡夜的空档,泼油放火。

      让人不得不怀疑,要么有内贼,要么是蓄谋已久、将寺里的种种情形,摸得清清楚楚了。

      刑名师爷和曹捕头,重点盘问的,就是火起之际,寺里所有人身在何处,有何人为证。

      麻烦的是,火起是在后半夜,这个时候,除了巡夜的武僧,寺里其他人都在睡觉。

      合住的人还可以互相作证,但是几位年长或是位高的僧人,都是独住;昨晚恰好留宿寺里的好些香客,也不乏独住的。

      只能暂时记下口供。

      周南与侯阿玄在上山路上,也没有见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这个失火案,一时之间,看起来已经陷入了僵局。

      房知县的目光落在侯阿玄的道袍上,若有所思。

      寺里的僧人和香客,根本没有理由放火。

      烧了观音阁,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也没有。

      倒是这个道士……

      道士与和尚,好像不太对付啊?

      尤其是,这个道士到了麓山寺不久,麓山寺就失火了。

      虽然这道士当天晚上是睡在山下,观音阁失火了才和其他人一道上来救火,看起来并没有放火的机会。

      但是谁知道这些道士有没有神神怪怪的手段,让他们身在山上也能操控山上火起?

      房知县的目光,让侯阿玄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刑名师爷的目光也跟着房知县转了过来,然后又转向住持道远法师:“请问法师,麓山寺有没有什么对头?”

      道远法师愕然一会才道:“本寺历来与人为善,不曾听闻过什么对头。”

      刑名师爷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暗示:“法师再想一想?”

      道远法师思索良久,抱歉地道:“贫僧委实没有头绪。”

      房知县这时开口了:“法师,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毁之。麓山寺乃是佛教入湘的祖寺,号称‘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正是木秀于林、行高于众,法师与人为善,他人未必愿意与法师为善啊!”

      道远法师苦笑道:“贫僧哪里看得到他人的心思?”

      房知县不紧不慢地道:“法师可以好好想一想。”

      周南此时听出来房知县话里隐藏的意思了。

      在周南看来,贼人选在知府太夫人敬奉的玉观音安座之后放火,很难讲这是对着麓山寺来的,还是对着知府大人来的。

      房知县却完全排除了另一种可能,直接将这案子定为麓山寺的对头所为。

      麓山寺能有什么对头?

      周南的目光落在侯阿玄身上。

      找不到真凶、又急于向知府大人交差的时候,一个外来的道士,很容易成为问罪的目标。哪怕这个道士,完全没有放火的机会。

      然而房知县根本没有挑明他的用意,让人想辩解一番,都无从辩起。

      周南慢慢捏起了拳头。

      若是房知县真的将罪名栽到侯阿玄头上,他就要将昨日安座时香客们那番“民脂民膏”的猜测与指责掀开来,直接说这是民脂民膏惹来的祸事。

      侯阿玄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危险,以及周南压抑的激愤。

      他按了按周南的肩膀,示意周南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向房知县施了一礼:“大人,贫道有些消息,或许与此事有关。”

      房知县抬了抬手:“请讲。”

      侯阿玄看看周围。

      房知县皱皱眉,还是下令无关人等一律退散。

      讲经堂内,除了他从县衙带来的人,就只留下道远法师与法鉴和尚了。

      周南与阿蛟仍旧一左一右站在侯阿玄身边。

      侯阿玄慢慢说道:“贫道途经洞庭湖时,曾于湖上听得隔壁船上有人提及麓山寺。”

      刑名师爷道:“提及麓山寺,有何奇怪?”

      侯阿玄正色道:“船上的人,还说了一句话:明王出世,弥勒下生。”

      房知县勃然变色:“放肆,居然敢危言惑众!”

      明王出世,弥勒下生,乃是白莲教的教义主旨。

      白莲教缘自净土宗,自东晋时创立以来,便以改天换地、复归净土为教旨,流传至今,宗派林立,信众极多,有专门宣扬明王出世的,号为明教;有宣扬弥勒下生的,号为弥勒教;另有金禅、无为、龙华、悟空、还源、圆顿、弘阳、弥勒、净空、大成、三阳、混源、闻香、罗道等数十种教派,房知县也不能一一数出。

      这些教派,仔细论起来,都以白莲为标记,以明王出世、弥勒下生为主旨,世人便仍旧笼统称之为白莲教。宋时的方腊,国初的韩山童、刘福通,均是聚集白莲教徒起事造反、掀动天下。

      大明开国以来,严禁白莲教。永乐年间,白莲教佛母唐赛儿于山东聚众数万起事,两个多月里,斩明军两员大将,天下震动。后来虽然战败,唐赛儿及其心腹宾鸿、董彦皋等人都不知去向。永乐帝大为震怒,以“纵贼为乱不言”的罪名,将山东布政使、参议、按察使、按察副使、佥事和出现起义的郡县官吏,统统处死。后来又因听闻唐赛儿出家,下旨搜罗全国数万名女尼和女道士,押解京师审查,但终未发现唐赛儿的踪迹。

      从这以后,地方官对“白莲教”三字,忌讳得很。

      白莲教分支众多,供的神佛五花八门什么来路都有,乡野村夫村妇,市井小民商家,平日里好信这个神那个神,逢庙烧香见佛就拜,根本分不清自己进的香堂庵寺同白莲教有无关系,法不责众,官府也管不过来,只好视而不见,只要不明晃晃的打上白莲教的名号,不曾闹出大事来,便且由他去。

      至于各地时有的抗税闹租的民变,县里的巡检便可以处置了,也不足为虑。

      只要不沾上白莲教的名号。

      再是寻常的事端,但凡沾上白莲教的名号,地方官就胆战心惊,惟恐处置不力,落得个当年山东那批官员的下场。

      房知县绝不愿见到,麓山寺失火一事,与白莲教扯上关系。

      当下想也不想,脱口便是训斥。

      侯阿玄叹了口气:“大人,麓山寺乃是湖湘第一道场,信众极多。白莲教若想在湖湘广收信徒,势必要设法败坏麓山寺的声名威望。大人可以留心访听,观音阁失火之事传扬开之后,必然有人传言说道这是麓山寺德行有亏,才惹来佛祖降罪,进而哄骗百姓,说凡是到麓山寺进过香的信众,都得罪了佛祖,必定要往弥勒佛前忏悔,奉祀净土白莲,才能洗清罪过。”

      讲经堂内一片沉寂。

      良久,房知县道:“道长似乎很清楚个中内情?”

      侯阿玄苦笑道:“贫道走的地方多了,难免会见闻到不少事情。”

      房知县道:“道长在洞庭湖上,听闻到白莲教的踪迹,却并未到官厅告发?”

      侯阿玄合掌一揖:“湖上风波险恶,贫道孤身一人,只带着一个小徒弟,委实不敢去探听究竟,也不敢妄生事端。若非大人提起麓山寺的对头,贫道还想不到这一点上。”

      道远法师叹道:“道友有心了!贫僧这里先行谢过!”

      房知县冷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揪住侯阿玄不放。

      他现在要担心的是,侯阿玄说的那番话,会不会应验。

      如果应验,那此事就真有可能与白莲教相关。

      到那时,他又该不该上报?

      踌躇之间,外面看门的衙役来报,从长沙府城里找来的玉工到了。

      这玉工名叫谢大,带着一个学徒,诚惶诚恐地进来,趴在地上给房知县磕了个头。房知县挥手示意他们起来。旁边刑名师爷道:“被火烧过的玉像就在后堂,你们好生清理修缮,不得有误!”

      谢大脸色苍白,呐呐地应了一声,被衙役领往后堂去。

      房知县皱了皱眉:“一点胆色都没有,手艺靠得住吗?”

      曹捕头道:“这谢大是长沙府城里最好的玉工。”

      房知县虽然不满意,曹捕头这么一解释,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回头来看看侯阿玄,又是一阵心塞。

      这个道士,棘手得很。

      他原来的盘算,完全行不通了。

      还被这道士往手里塞了一块火炭。

      他还真不敢对这块火炭置之不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想了一想,房知县便以侯阿玄是此案重要证人为由,将他交给麓山寺看管。

      对于周南这样身家清白、麓山寺的僧人看着长大的本地少年,房知县倒是宽和得多,只提了一句不得泄露案情,便挥手让他自去。

      侯阿玄说是要被交给麓山寺看管,其实并没有僧人过来押送他到哪里去,侯阿玄自己很主动地说,愿意到后院去被道潜法师看管,法鉴便让周南领路去。

      出得讲经堂,周南悄声问侯阿玄:“道长,你真的认为,观音阁失火这件事,同白莲教有关?”

      侯阿玄看他一眼:“难不成还与贫道有关?”

      周南吓了一跳:“你是说……”

      无中生有、祸水东引?

      侯阿玄道:“失火一事相不相干,我不敢肯定。不过,我倒是敢断定,失火的消息传开来后,必然会有那么一些针对麓山寺的传言。”他笑了一笑,“知县大人说麓山寺木秀于林、行高于众,必定会有对头,这话其实很有道理的。”

      周南苦恼地皱起了眉:“啊,不遭人嫉是庸才,原来连寺庙也会因为太出众了,被人嫉恨?”

      侯阿玄失笑:“正是如此。”

      周南忽而想起那尊被火烧过的玉观音:“道长,玉石会被火烧坏吗?”

      侯阿玄道:“若是烧的时间太长,又或者火势太旺,是会被烧坏的。不然,怎会有‘玉石俱焚’这句话?”

      周南无限惋惜地道:“那尊玉观音,要是被烧坏了,就太可惜了!道长你没有见过,那尊白衣观音,雕得真是传神!”

      而讲经堂后堂内,那玉匠谢大,正满头冷汗、小心翼翼地清理玉观音身上烟熏火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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