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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白衣观音(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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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周南回到麓下村时,雨已经小了许多。
隔了池塘,远远地可以望见,棺材铺的林掌柜正带着伙计在义庄忙乎,这个时候,已经忙乎完,开始出殡了。两个吹鼓手打头阵,四个伙计抬棺,罗四喜那几个人跟在棺材前后撒纸钱。义庄后头的荒坟那里,另有两个短工在挖坟坑,看起来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够深够大,两个短工站在坑里,只能露出个脑袋来。
棺材宽大,木料又不错,很有些沉重,下雨天路又不好走,四个伙计抬得颇为吃力。
周南望了一望,便将这情景放在了脑后。
他要回家去将侯阿玄师徒的行李收拾一下,送到寺里去。
侯阿玄师徒,还不知道要在寺里住多长时间。
恐怕观音阁失火案告破之前,都不能离开。
路上不时有村民拉着他打听内情。
周南只摇头说,县太爷不许泄露案情。
村民大多不敢再追问了,也有憋不住好奇心的,神秘地凑过来问:“周家伢子啊,听说这个火是不一般的火,是佛祖降下的天火?”
周南警觉地反问:“怎么这样讲?”
那人道:“昨晚我家兄弟也上山灭火了,他讲给我听的,说是那个水泼下去,火势不但不小,反倒更大了。这水都浇不灭的火,不就是天火吗?”
周南鄙夷地道:“观音阁里那么多供奉观音菩萨的香油香烛,火势当然不容易压下去。你家起油锅时要是着了火,那个火还不是水都浇不灭?”
那人恍然:“哦,倒没想到这个。”
周南追问:“你听谁讲那是天火?”
那人呆了一下:“我就是听人提了一句,觉得挺有道理的。谁讲的来着?”他自己完全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谁说过这话了。
周南辟完了谣,心说侯阿玄的预测,果然没错,这才短短半天时间,抹黑麓山寺的谣言就开始在麓下村传扬了。再过个半天,大约就要传到长沙府城里去了。
这些村人,只是信口一说,就如同平日里讲那些野闻轶事一般,哪里想得到背后可能有人别有用心?
他们却在无知无觉中,推波助澜。
回到家中,学堂堪堪放学。
周父没有马上去歇息,而是先来问一问观音阁失火的事情。
周南一边做饭,一边同周父讲了房知县问案的情形,愤愤不平地道:“那房知县,多半是急着找个纵火的凶犯去向知府大人交待!”
毕竟,知府太夫人刚刚敬奉了玉观音,观音阁就被烧了。这简直是往知府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紫檀木的莲花座已经烧成灰了,要是玉观音再被烧坏,知府大人挨的这一巴掌,那就更重了,不将罪魁祸首找出来严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周父微笑不语。
房知县的官声其实还不错,只是长沙县衙就在长沙府城里头,与知府衙门算是不远不近的邻居。都说是前世不修,知县附廓。天天在顶头上司的眼皮底下,这个县官可不好做,也不怪房知县对这失火案,十分紧张。
这点内情,周南过后冷静一下,自己应该就能够想明白,倒不必现在压着他去想通。
饭后周南照常蹲着马步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然后背了侯阿玄的行李上山去。
经过村子东口时,在谭家酒楼外头,周南正好碰上罗四喜和他的几个同伴从酒楼里出来。隔着雨幕,周南匆匆一眼,视线掠过之后,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罗四喜先前似乎只是一个憨厚朴实的行脚商。
此刻却褪去了面上的那层憨厚朴实,露出一种仿佛是志得意满的神情来。
周南疑心自己看错了,不免又侧过头看了一眼。
罗四喜站在酒楼外的长檐下,伸手戴上斗笠,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他右手中指上的玉石莲花指环,因为这个戴斗笠的动作,在周南眼中,格外显眼。
周南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
因为今天侯阿玄提起白莲教,所以他看到一个莲花指环,都在心里提起了警惕。
莲花纹饰,那不是很常见吗?
麓山寺中,到处都是。
罗四喜一行人,是往长沙府的方向走的,与周南正好背道而驰。
走了一程路,周南又转过头去望了望罗四喜他们的背影。
雨势不大也不小,道路湿滑,他们倒是都走得稳稳当当。
也许这不过是因为这几个人都是惯走远路的行脚商。
周南看了好一会,才继续往麓山寺去。
道潜法师翻了围棋盘出来,正在同侯阿玄下棋。
周南从没见过道潜法师下棋,未免诧异。
侯阿玄嗤笑道:“没有对手,找谁下棋去?”一边落下一颗白子,围成小龙,得意地捉了道潜法师七颗子吃掉了,还不忘取笑一回:“法师多年不曾下棋,手头生疏了啊。”
道潜法师笑而不语。
他如今并无争胜之心,随手落子,自然不是侯阿玄的对手。
周南将行李交给阿蛟去归置,他站到道潜法师身边,看了一回棋局,没看懂,思绪又回到了观音阁的案子上,转来转去,忍不住问道:“那尊玉观音,玉工清理好了吗?有没有烧坏?”
侯阿玄叹了口气:“听说是烧裂了。房知县正督促玉工想办法补救。”
他随手从廊下拣起一块小石子,给周南解释。
再怎么细腻如羊脂的玉石,也是石,也会有细微的纹路,故而说,无纹不成玉。
在猛烈而持久的火焰之中,这些纹路会慢慢裂开,表层会变黑,浮起一层黑烟。
这一层污黑,有经验的玉工是可以除去的。
但是裂开的纹路,却已无法挽回。
周南回想起昨天所见的那尊玉观音,觉得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而且,昨天看过开光的香客们还说,那尊玉观音,比黄金还贵重。
他不禁感叹了一声:“知府太夫人花了那么多钱,结果送到观音阁才摆了一天,就没有了!”
感觉是一大块金子一不小心就掉到湘江里了。
阿蛟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完好无损的玉观音,也知道玉器贵重,更兼周南说值很多钱,当下深有同感地捂住了心口,觉得真是太令人心疼了。
周南又愤愤地道:“观音阁必定是要重建的。这又是一大笔花费。放火的家伙,就算是要跟麓山寺或者是知府大人过不去,这么干也太过份了!等找出那放火贼,必定要按住那贼老老实实赔出这些钱来!”
阿蛟十分赞同地狠狠点头。
道潜法师与侯阿玄相对失笑。
周南又说起麓下村里初现端倪的抹黑麓山寺的流言。
侯阿玄讶异地道:“这么快就有流言出来了?难不成那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就在麓下村里藏着?”
周南道:“今天上午正在麓下村里的外乡人并不多,要是差个捕快过去,应该查问得出来。”
侯阿玄欲言又止,道潜法师摇头笑道:“阿南啊,你就没想过,那些话,也许就是麓下村里某个人说出来的?”
周南一怔:“怎么可能?”
麓下村受麓山寺的庇佑,不是一点半点,村民们对麓山寺可感激得很,要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他一声呼喊,便聚起了大半青壮,上山帮着麓山寺灭火。
道潜法师看着他:“怎么不可能?也许说这话的人,只是随口闲谈?”
周南脑子里有些乱。
然而仔细想想,村里的确是有那么两三个人,素来口无遮拦,动不动就爱揭人短处。以前还在他面前说过周父是“病秧子”、“短命鬼”之类的话,被他操起扁担狠揍过几回后,才不敢当着他的面乱说话了。
侯阿玄又道:“现在这流言只是初起,接下来要看长沙府里的动静了。”
当天晚上,周南便听到了长沙府里的流言。
谭阿公的一个表侄在长沙府城里走亲戚,快天黑时刚刚到家,带回来长沙府城里的流言。有的说是麓山寺和尚不守清规,所以佛祖降下天火来,烧了观音阁,以作警示;也有的说是知府大人贪污营私,拿着民脂民膏去敬奉观音,观音菩萨不肯受他的敬奉,所以降下天火来烧了观音阁和观音像,既是警示麓山寺,也是警示知府大人。
也有不少人相信麓山寺里传出来的消息:有贼人泼油放火,才将观音阁烧成一片废墟。
然后那个放火的贼人,便被传成了三头六臂的神怪,麓山寺的和尚没本事,降不住这神怪,才招来大祸,便是官厅也拿不住它。
种种传言,将麓山寺黑了个彻底。知府大人和房知县也没讨到好去。
第二天早上,上麓山寺劈柴时,周南将这些流言一一说给道潜法师与侯阿玄听。
这样来势汹汹的流言,很明显是有人在操纵。
又过了一天,流言翻新了。
这一次传的最多的,一是知府大人要加税,为的是替麓山寺重修观音阁,好让知府太夫人去还愿;二是麓山寺供奉的佛祖不灵光了,要去某某地拜弥勒佛,那才是真佛。
如果说前面的流言,寻常人还只当奇闻听听,这则流言一出来,群情哗然。
态势已经很明朗了。
这样的流言,显然已经是白莲教在谋划煽动民变。
道潜法师听完之后,脸色有点不好。
他慢慢抚着禅杖,站起身来。
侯阿玄沉着脸道:“我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
道潜法师缓缓说道:“一团乱麻,何妨一刀斩之!”
他提起了禅杖。
侯阿玄愕然:“法师——”
道潜法师已经跨入了雨中,侯阿玄与周南急忙追了上去,同时叫阿蛟呆在房里别乱跑。
阿蛟失望地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