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烈》扶兰

12、（1）白衣观音（6）

　　六、
　　这一番失火，山上山下闹得兵荒马乱。

　　大家回去都睡了一个回笼觉，缓过精神来，吃了早饭，周南便要冒雨上山去。

　　侯阿玄道：“今日道潜法师大概没有心思同你讲经吧？”

　　周南道：“我觉得，观音阁失火这件事，大概还不能让法师烦恼困扰。”

　　侯阿玄想一想，笑了起来。

　　的确应该如此。

　　难怪得道潜法师会对周南格外爱护看重。

　　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深知我心的后辈俊杰天天在眼皮底下晃，也会忍不住多加关照。

　　既如此，侯阿玄便带着徒弟，跟着周南一道上山。

　　寺里已经重新平静下来，该做早课的做早课，该干活的去干活。

　　因为下雨，今天周南搬到了柴房里去劈柴。

　　道潜法师与侯阿玄坐在柴房对面的廊下横栏上，悠悠然看着，虽然一言未发，侯阿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不像先前面对道潜法师时那样紧绷了。

　　侯阿玄觉得，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个周南的缘故？

　　阿蛟不明白这劈柴有什么好看的，还看得这么专心，一句话都不说。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站在侯阿玄身后，也专心去看。

　　然后就觉得，还是很好看的——阿蛟想不出什么词来描述自己心里的感受，只能说一声“好看”了。

　　周南的神情专注又平静，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手上的斧头和面前的木柴。一起一落之间，便如天地的呼吸。

　　道潜法师满意地眯起了眼。

　　侯阿玄也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这位小友，真不是凡品，让他也与有荣焉。

　　今天的木柴劈完之后，周南收拾停当，走到廊下，在道潜法师身旁站定，掏出了他抄录的那本无名经书，说明来意。

　　侯阿玄将原本也掏了出来。

　　原本一拿出来，道潜法师的神情就有些变了。

　　他将残缺的经书托在手中，慢慢地翻看。

　　翻到后来，不觉有些手抖，仿佛不堪重负一样，手落到了膝上。

　　侯阿玄察觉到他的异样，倾身向前，探询地道：“法师——”

　　道潜法师闭了一下眼，脸上缓缓绽开笑意：“无妨。贫僧只是突然得见恩师手稿，心生感慨罢了。”

　　侯阿玄震惊地站了起来。

　　道潜法师慢慢说道：“当年恩师在闽地时，结识了一位隐居乡里的前朝太医，还有一位通晓医术
　　的游方道士。那位太医说，乡民多苦于瘴雾，又贫寒得很，若是生了病，常常是熬到熬不下去了，才来求医求药，恩师就算是常年施药施医，到底一人之力有限，杯水车薪，而且病情已重，事倍功半。太医说，不如治病于未病之时。他们三人多方探讨，编了一本养生经，打算由恩师派弟子到乡里去教授乡民习练，且看练得如何，再行订正。”

　　他抚着经书，叹了一声：“可惜贫僧那时，恰好不在闽地，只听闻过此事，却不曾见过此书。后来跟随恩师回到家乡，又自忖勇武，从来不曾关注过这养生之事。”

　　直到周南入了他的眼，又知晓了周父的病症，他才想起这本养生经，可惜隐居多年后，旧故零散，音信不通，已经无处追寻，只能暗暗记在心中。

　　不想机缘巧合，这本经书，竟送到了他眼前。

　　只可惜已是残篇。

　　周南只觉得道潜法师所说的他恩师的事迹，颇为耳熟，不过此时也管不了这个。

　　他热切地单膝跪在道潜法师身前，手按在了经书上：“法师觉得，这本养生经，对我父亲的调养，应该有用？”

　　道潜法师注视着他：“阿南，这本养生经，是恩师与他的朋友们，为闽地的贫寒乡民所作，都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况且医家向来讲究一人一方。这个方子，适用于闽地乡民，未必适合于令尊。何况又是残篇。”

　　周南的脸色沉了下去。

　　侯阿玄看不过去了，说道：“若是能寻到这养生经的全本，再请一位名医，参详周夫子的病情修订修订，应该还是可以用的吧。”

　　道潜法师皱了皱眉：“道友，不可妄自推测，以免误人病情。”

　　侯阿玄正色道：“令师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又心怀大慈悲，既然肯将这养生经传给贫寒乡民，定然会预想到乡民无知、未必能丝毫不差地照着经书练习，要容得他们出错，哪怕出错也不至于练出什么毛病来，至多是没有效用而已。”

　　道潜法师默然不语。

　　周南心里又生出新的希望。

　　虽然这几年请过的大夫，都说周父这病症，并非急症，慢慢养着最好，不急在一时，他总是觉得心里不安，想要快快找出办法来。

　　周南站起身来：“我可以自己先练一练看。”

　　他身体强健，就算万一练出什么问题来，也有底气折腾。

　　道潜法师摇头：“胡说，药不对症，怎可乱用！”

　　转念一想周南这小子的性情，只怕拦不住他私自去练。

　　道潜法师又道：“都说是久病成良医，回去后将这养生经同你父亲商量商量，再行决定也不迟。”

　　他虽然只同周父打过几次照面，也看得出来那是个有主意的，能够按得住自己儿子。

　　周南想起父亲房里那几本翻得已经快垮掉的医书，点头答应下来。

　　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去读读医书？

　　至于从何处寻找这养生经的全本，闽地太遥远，道潜法师又多年未与旧友往来，还需再想想办
　　法。

　　全本虽然暂时找不到，这残篇还是可以先参详参详。别的不说，至少道潜法师对自己恩师的想法，多少能讲点门道出来。

　　正探讨时，一个小沙弥过来传话说，长沙县的房知县亲自来寺里踏看火情查问案情了，周南和侯阿玄是昨天晚上最早上山的人，房知县要召他们去问一问，在上山路上有无看到什么异样的动静。

　　道潜法师挥手让他们自去。

　　他坐在廊下，抚着手中那卷残经，望着雨丝出神。

　　转过回廊时，看见道潜法师此刻的怅然神情，周南心中有点不太好受，小声问侯阿玄：“道长，法师的恩师，是哪一位天人一般的人物啊？”

　　侯阿玄轻叹了一声：“张定边。”

　　道潜法师虽然不想张扬，但是看起来也没有要一直瞒着周南的意思，他说出来，料也无妨。

　　周南震惊得停了下来。

　　待到回过神，他兴奋得满脸发红。

　　道潜法师闲来无事时，曾经给他们这些来往寺中的挑柴担水的少年们，还有那些小沙弥，讲过不少古，尤其是国初群雄争霸那一段，讲得格外仔细。

　　虽然是太祖爷得了江山，但是那位百万军中能取上将首级、甚至差点儿将太祖都斩于刀下的第一猛将张定边，仍然是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杰。

　　那位第一猛将，后来又全身而退，僧袍禅杖，普济众生。官厅明明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却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到。

　　周南他们为着这件奇闻，私下里争论得激烈，有说是因为太祖夸赞张定边是“忠臣义士”，就像夸赞那位蒙元大将王保保是“天下奇男子”一般，还给自己儿子娶了王保保的妹妹做王妃，这么看来，太祖肯定下了密令，不许地方官厅去打扰出家为僧的张定边。

　　也有人立刻反驳：那位“天下奇男子”，若不是一直呆在草原上，统率退回草原的蒙古军队与大明的军队作战，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你看太祖还不会会娶王保保的妹妹做儿媳妇？张定边当年，在鄱阳湖上，可是差点宰掉了太祖，太祖那脾气，能够忍着他平平安平地在灵隐山当和尚，肯定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一个王保保式的人物在跟大明对着干。

　　对此也有人驳：你找一个王保保出来给我们看看？

　　争来争去，没个定论。

　　周南万万没想到，道潜法师居然是张定边的弟子！

　　难怪得道潜法师不想宣扬，但也不惮于让他探听出来。

　　阿蛟年纪小见闻少，不知道张定边是什么人，惊讶地看着兴奋不已的周南。

　　周南忍不住低声问侯阿玄：“道长，太祖为什么对……唔，对沐讲禅师这么优容？”

　　他觉得自己直呼张定边的名字，未免太不恭敬，还是称一声“沐讲禅师”比较好。

　　对于周南的疑问，侯阿玄当年离开沔阳后，是反复想过的。

　　不但在张定边生前，朝廷对他颇有些敬而远之的意味；便是他身后，想去盗抢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时，也遮遮掩掩，不肯大张旗鼓，在那锦衣卫赵千户一行人尽数失陷于山中后，也只当没有这件事一般，遮掩了过去。

　　想来想去，他也有些大胆的猜测。

　　此时看周南目光灼灼地等着他的回答，侯阿玄略一踌躇，见领路的小沙弥已经走远，四顾并无他人，还是低声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百万军中，张定边都能冲杀到太祖跟前，若不是有替身，太祖几乎没能逃出命来。这样的人物，若是将他逼急了……”

　　周南悚然一惊。

　　你有雄兵百万，我有三尺长剑。

　　周南想到了父亲教他念过的一篇文章，不知不觉间念了出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侯阿玄恍然明了。

　　阿蛟没听懂，困惑地望着周南。周南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这是说，皇帝发起脾气来，动不动就能杀得百万人头落地、血流千里，够吓人的；可是有些平民百姓发起脾气来，哪怕只杀两个人，也能让天下人都得戴孝。懂了没？”

　　阿蛟眨眨眼睛。

　　什么人死了，要让天下人都得戴孝？

　　想明白了，阿蛟“哦”地一声，张大了嘴，眼睛都瞪圆了。

　　这个布衣之怒，可太吓人了……也太让人激动了……

　　周南回头望一望廊下沉思的道潜法师。

　　那根禅杖，法师有一次曾经说过，是他恩师留给他的。

　　那是张定边出家为僧后用过的禅杖。

　　如此人物，只能想象，不能亲见，多么遗憾！

　　遗憾的同时，又有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原来天地之间，还有这样一股力量，哪怕贵为天子，也不能让它低头让路。

　　让人不能不心生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