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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白衣观音(5) ...

  •   五、
      麓下村离长沙县衙不算远,这天下午,周南和阿蛟刚刚练完一个时辰的字,曹仵作托人送来的一册《洗冤集录》就已经到了,附了张纸条说,等他看完这一册,考校过了,才能给他下一册。

      周南熟练地将书拿回自己屋子里藏了起来。

      侯阿玄头疼地道:“仵作是不能考科举的,就算本人辞了职不再做,子孙三代也不能考科举。令尊若知晓此事……”

      周南道:“我只看看书罢了,又不是要去当仵作。读了《水浒传》,也不是要去梁山结义啊。”

      转而又道:“道长就不要让家父知晓了,以免家父动气。”

      侯阿玄还能说什么?只好视而不见。

      下午待周父吃过饭后,因着侯阿玄说明天要下雨了,而且是连下五天以上。周南赶紧上房顶检修一番,阿蛟跟在下面转,虽然帮不上忙,到底是自我感觉尽了心意。

      侯阿玄同周父坐在院里闲聊,看着周南翻检完一间房的瓦顶后,轻轻巧巧地从房顶上走到另一头,侯阿玄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周小施主将来,必有大成,贫道在这里预为施主庆贺了。”

      周父望着屋顶上的周南,默然了一会才道:“他若不早早的自己立起来,待我去了,又如何自处?”

      侯阿玄不觉长叹了一声。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周父只消沉了一会便转过了话题:“道长云游四方,可听闻过哪里有擅于调养的名医?”

      侯阿玄略通一些医理,这两天看周父的症状,终略也猜到了一点。寻常病症还说是三分治七分养,周父恐怕得靠九分养。

      侯阿玄思忖许久,很遗憾自己平常很少关心这样的名医——周父若问他哪里有擅长治跌打损伤的名医,他大概还能说得上一二来。

      不过,也许可想想想别的办法?

      他沉吟之间,周父也只是顺便问一问,随口又将话题岔了开去。

      隔壁的木匠铺里,姚木匠对着这边喊道:“周家伢子,这个时辰你翻检瓦顶做甚?”

      周南将侯阿玄的话说了一回,姚木匠赶紧道:“我家屋顶上回漏雨还没来得及检修,你家忙完后,也过来搭个手!”

      这天下午周南帮着木匠铺和棺材铺都将屋顶检修了一回,铁匠铺那边是他们自己检修的。周南悄悄向侯阿玄解释道,但凡铁匠铺里升了炉子开了工,周父就不许他靠近,唯恐万一铁水乱溅、伤了身体面容,须知身体面容有残缺者,是走不了科考路的。

      侯阿玄忍笑不语。

      检修棺材铺时,侯阿玄跟着去看了看,不免也问了问那幅新棺材的事情。林掌柜道,新棺材已经做好,送到义庄去了,跟去结帐的伙计说,罗四喜那帮人,已经将死掉的田丰移进新棺材,装殓好了,因着天色已晚,要等到明日才能下葬。罗四喜他们便都要在麓下村住一晚。

      林掌柜的棺材铺,还包点墓穴、挖坑抬棺、吹鼓送葬。罗四喜他们一事不烦二主,都托给了林掌柜。

      林掌柜盘算着,明日若真如侯阿玄所说要下雨了,那还得多预备几件蓑衣雨笠,挖坑抬棺的短工也得多叫几个。

      这么看来,明天得叫罗四喜加钱才行。

      周南从屋顶上跳下来,拍拍手道:“我看罗四喜那几个人,都不是有钱的样子,林掌柜想加钱怕也加不了多少。那位方员外走了吗?”

      方员外应该会心情很不好地立刻离开麓下村吧。

      林掌柜道:“听说那方员外,下午就已经上了麓山寺,打算明天清早烧个头香去去晦气。”

      侯阿玄心说,认错了尸体,的确有些晦气。不过,那方员外,身边可还带着个妓子。

      不待侯阿玄发问,林掌柜又补充道:“佛门清净之地,方员外便只带了家仆上去,那小娘子留在客栈里了。”可不能让这道士以为麓山寺连妓子都可以进去。

      侯阿玄领会了林掌柜的意思,笑而不语。

      晚上吃过饭后,周父去歇息了。

      周南坐在堂屋里,给木匠铺总帐扎帐。

      这到了月底,都要结帐了。

      木匠铺的帐目简单,不多时便已算完,待到姚木匠带着账本出去后,侯阿玄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两日我留心看了看令尊的身体,大夫是否都说,要慢慢调养?”

      周南眼中一亮:“正是!”

      自古道士多名医,玄明道长也精通医术?

      他眼里的希冀,让侯阿玄颇感压力巨大,停一停才道:“我曾经于闽地得了一篇讲养生吐纳之术的经文残卷,似是道士所作,又夹杂着诸多佛家文字。总纲里说,养气有成,则身轻体健、久坐终日而不倦。我于养生之道,并不擅长,不便解读,以免反误了你。你将这残卷抄录了,请一位通晓医理的高僧参详参详,或许能有一二心得。”

      周南站起身来,郑重地长揖到地:“多谢道长!”

      侯阿玄坦然受了这礼。又道:“道潜法师的授业之师,应是一位精通医术之人,你不妨先去请教请教道潜法师。”

      周南很想趁机问一问道潜法师的授业之师是谁,但是看看一旁的阿蛟,话又收回去了。

      道潜法师不想同他说的事,他也觉得不适合让阿蛟知道。

      侯阿玄取来残篇。

      这残篇已经没有了封面,因此也不知道经书的名字。

      残篇上多附有图画,画的是一个人做出各种动作。

      周家藏有薄薄竹纸,周南便取了来,蒙在图画上,一一描画,再将书中讲解抄写在图画旁边。时不时停下来问一问某个词是什么意思。侯阿玄说是不擅长养生之道、不便讲解经文之意,但是周
      南问的是词意,这又不同,自是要解说一番。

      阿蛟人小,瞌睡多,到后来撑不住先去睡了。

      一边抄一边问一边讲,短短一篇残经,抄完之时,已是夜深人静。

      将抄本用麻线订好后,周南捧起原本,双手奉还。

      不论这经文是否有用,他都下定决心,今后要留心打听玄明道长那位老友的下落,聊表谢意。

      他望着侯阿玄,恳切地道:“道长明早,可否同我一起上山,与道潜法师共同解读这篇经文?”

      周南觉得,道潜法师很可能也和他一样,对经文中的道家之词,一知半解,有个道士在一旁,可以随时问一问。

      而且,既是旧相识,道潜法师应该还是乐意与道长重聚一回吧?

      侯阿玄略有踌躇。

      不过看看恳切的周南,他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自己问心无愧,说到底,同那些想要挖墓掘宝的各路人马,绝非同流合污,又为何不敢去会一会张定边的徒弟?

      侯阿玄慨然答应明早一同去见道潜法师。

      周南收起自己的抄本,心里感觉踏实了许多。

      他到底年少,虽然成日里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其实一直在为父亲的身体忐忑不安,心底深处,始终绷紧了一根弦。

      周南举着油灯送侯阿玄回客房去。

      静夜之中,隐隐似乎有狗吠声传来,仔细听又没了动静。

      两人也没在意。看家狗在夜里偶尔叫一两声,也是常有之事。

      这一夜周南睡得很安稳,许是觉得这本无名经书给了他一点新希望的缘故。

      是以突然被呼喊声惊醒时,还有些迷蒙,如在梦中。

      过了一会才清醒过来。

      侯阿玄已经起来了。

      两人出门观望,只见麓山寺的方向,火焰腾腾,因为地势高,隔了老远都能望见。

      周南高声叫道:“麓山寺失火啦!”捡起一片石子,掷向水井旁边大树上挂着的铜钟。

      钟声铿然,在寂静夜里,惊起了整个村子。

      周南挑着水桶,与侯阿玄先一步上山去了。

      麓下村的村民匆忙起来,一个个端盆挑桶,也争相上山去帮忙灭火。

      山门大开,僧人们跑进跑出,忙着挑水灭火。

      失火的是观音阁。

      观音阁外头的石头池子里,水已经被舀干了,火势却还是腾腾直上,热焰逼人。

      指挥灭火的是罗汉堂的监事法鉴,也是护寺武僧的头领。他先令人将观音阁周围两丈都清空,泼上冷水,以免火势蔓延,然后才集中灭火。寻常僧人和村民的力气不够,都去挑水运水,六个武僧围着观音阁,只管泼水,务必要不间断地泼上去,以压住火势。

      观音阁有两层小阁楼高,周边又是平地,火势已经蔓延到阁顶,水泼不上去。

      法鉴一眼看到周南,立刻将他唤了过来,指指自己的肩头。

      周南会意,伸手在法鉴肩头一搭,便窜了上去,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法鉴的肩上。

      旁边一个武僧明白过来,接过水桶后便向着周南抛了上去。

      周南右手一伸抓住提手,左手在桶底一托,举起木桶向着观音阁的阁顶泼了过去。

      侯阿玄便补了这个送水武僧的站位。

      有了七八十个村民的帮忙,水倒是供得上来。

      只是,水泼上去,四面墙壁和门窗的火势还能压下去一些,正中供奉观音像那一块,火势还更窜高了。

      这个时候,大家也来不及去思索个中缘由了。

      法鉴喝令武僧快快去砍了观音阁后面的竹子,将布幔浸透了冷水缠上竹梢。

      周南仍然站在法鉴肩上,握住竹子根部,将缠着湿布的竹梢对着火势最高处,叱喝一声,当头抽打下去。

      每一次抽打,火头随着摇晃了一下。

      布幔快被烧干的时候,周南将竹竿一扔,立刻换上另一根竹竿。

      如此反复快速抽打,火势总算渐渐被压了下去。

      天亮时,明火被扑灭了。

      周南累得够呛,坐在石头上歇息,满脸黑烟,望着眼前已经只余下四堵残墙的观音阁。

      断壁残垣之中,犹自青烟袅袅。

      昨天刚刚供奉来的那尊玉观音,现在只余下一尊光秃秃黑乎乎的雕像,紫檀木的莲花座想来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几名武僧用打湿的长竹竿清出一条路来,一名武僧急步走过去,用湿布裹了玉观音,小心翼翼地托出来。

      这边已有僧人从侧殿里抬了一张小香案过来。

      武僧将玉观音放在香案上,下面仍旧垫着湿布。

      布满黑灰的玉像,仍然是冒着缕缕青烟,刚才捧玉像出来的武僧,即使隔了湿布,也烫得赶紧将双手插入冷水桶里降温。

      有僧人急忙舀了冷水想往玉像上泼,被侯阿玄赶紧拦住了。

      侯阿玄道:“贫道在川中都江堰游历时,听说当年开凿宝瓶口时,石质太坚硬,铁凿都凿不动,于是就架起火烧到滚烫了再泼冷水,石头便裂开了。”

      侯阿玄这么一解释,大家都是一脸后怕。

      这一瓢冷水真的泼下去,在烈火中烧了半夜的玉像,只怕立时便要炸裂。

      打算泼水的僧人,脸都吓白了。

      等着玉像自然冷却的这个空档,法鉴开始收拾残局。住持道远法师此时也赶过来了,向村民们道谢,安排人去长沙县报官,还要派个能言善道的知客僧往知府大人那里去谢罪。

      观音像刚刚入阁安座,观音阁就失火了,莲花宝座烧得干干净净,玉像烧得黑灰满身。

      麓山寺实在是难辞其咎。

      眼看着住持和法鉴要开始整理内务、查问罪首,侯阿玄很使了一把劲才将满心想要探听究竟的周南拉走。

      而此时,丝丝雨点已经开始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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