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米安》玖菀

5、失落的亚特兰蒂斯

　　苏珊神情恬淡地听完了艾娅所有的话，眼波轻柔地回视着她，在艾娅愈发不安的目光里，她轻轻取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又顺手合上了手边的书籍。房间内与苏珊合住的另外三人此刻不在，不大的空间内，只有她们两个人。

　　“艾娅，你想清楚了吗？”她就像一个邻家大姐姐一样轻声细语地关心道，“我们这些人偶尔出去转转倒也无碍，但要是一整天都混迹在人群里，保不齐会有什么危险。”

　　艾娅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朝她点了点头。

　　苏珊没有问她为什么执意决定要去做工，只是似无奈又似宽容地叹了一声：“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就批准了——只是，务必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艾娅低着头走出苏珊的房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又苦又酸又莫名。

　　“人类很可怕。”奶奶苍老的声音犹在耳畔，她却已经决定迈进去了。

　　正恍惚间，她突然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壁，磕得她本就如糨糊般的脑袋更加迷糊了。

　　“嗷”艾娅晕晕乎乎地垂着头，揉了揉痛处：怎么回事，是她撞坏脑袋了吗？怎么痛的这感觉……似曾相识啊？

　　她一时没缓过神来，站在那儿没挪身子，倒是从离她极近的地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艾娅忍着疼定睛一看，顿时恼得笑出了声，可不就是离她极近么，她现在脑袋上还隐隐作痛，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这家伙，撞了人还笑得满面春花，真是。

　　“有这么好笑吗？”艾娅抽了抽唇角，面前这个恶劣的家伙，从刚刚与自己撞上开始已经笑了不下三分钟了！她等啊等，等啊等，还想等他笑够了好好说话，没想到，根本笑不够啊！

　　笑声顿了一顿，艾娅眼睁睁看着路德抬眼往自己脸上瞥了一眼，几乎就是一扫而过。

　　笑得更欢了。

　　艾娅柳眉倒竖，在心里默数三秒：一、二……三还没念出来，少年带着深深愉悦气息的低沉嗓音就传入耳中：“还好。”

　　她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答她之前随便质问的话。

　　路德拳着手摆在唇边，轻咳一声，却怎么都掩饰不住脸上似有若无流转的笑意：“走了。”力道不轻不重地拍拍尚处于懵逼状态的艾娅，也不知有意无意，收手的时候“一不注意”揉乱了女孩晨间认真梳理整齐的发心。

　　艾娅浑身僵硬地站在连接着卧室区域与公共区域的甬道上，随着时间的流动，逐渐有越来越多的星际流民起床活动，于是都不约而同地经过了她这座坚定的石像。

　　“艾娅小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这是不知名的善良围观群众。

　　“不知道，按严密的逻辑推理与常理的自由认知能够推断，艾娅——没有睡醒。”这是推了推眼镜，严肃推理认真分析的维罗妮卡。

　　“哎呀要我说你们都别猜啦。”小巧的身影以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速度，四肢并用地扒上了杵在那儿静立不动的、可怜的雕像。

　　雕像小姐保持着绝对安静的姿态，除了在小恶魔压上身来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以外，和真正的雕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啊——”这是就像被烫了手脚似的跑开并惊恐尖叫的伊芙琳，“维罗妮卡你快去找苏珊！艾娅真的石化啦！”

　　艾娅空茫茫的蓝眼睛在伊芙琳夸张的鬼哭狼嚎里逐渐恢复了些许神采，如同纯净的天蓝色颜料溶在清水里一般，先是空茫茫的浓，再是潋滟开的浅淡色彩，最后一点一点，终于渲染成一潭漂亮的蓝色小溪。

　　“我说伊芙琳，快别闹了。”她轻松地笑笑，“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外面的世界。”

　　在热情的伙伴们充满烟火气的叽叽喳喳里，艾娅露出鲜活的微笑；她总是不让一个人感到被忽略，总是掌握着话语的引导权，在同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她会用最好的时机让另一个人参与进来。

　　远远看去，她就像穿梭在世俗伦理里的一只花蝴蝶一般，无害，美丽，而饱受欢迎。

　　在她不远处的身后，苏珊的房门悄悄打开，又悄悄合上，永远游离在众人之外的少年依旧摆着标志的冰块脸，穿过围着艾娅嬉戏的少男少女们，所过之处，纵是有人不经意挡了路，也下意识地让了开来。

　　没有人上前与他搭话，银发灰眸的少年仿佛是天生的孤独者，适宜孤独，也安于孤独。

　　路德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回头，他的目标很明确，所以无需在脚下哪怕拐上一个弯；通往光明大道的路上总是有很多不用在意的路人甲，无需理会。像一开始那样就好。

　　“路德。”

　　少女纤细干脆的纯净嗓音穿过厚重密集的人群，穿越时光与人格，轻轻落在他的耳畔，音量明明不大，于他而言却振聋发聩。

　　喧闹的屋子陡然安静下来，像是在热闹的城市里投下了一颗炸弹，这炸弹杀伤力不大，却足以喧嚣到压过所有人的心声。

　　在没人看见的一面，路德浅灰色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惘然。

　　但也只是一瞬。

　　“谢谢你。”他挺直脊背站在甬道的尽头，明明没有回头，却能在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洁白面容上乍然绽放的柔软微笑。

　　蓦地，他胸腔内的怒火涨上了老高。

　　“速度解决，老街等你。”然而满腔怒火却不可能向这个人发作了，他狠狠地想，心里有气，如风一般行走的背影就带出点儿气急败坏来，倒让一直默默注意着他的艾娅颇感莫名其妙。

　　不太懂。她抿唇向好友们交代了一番自己决意去外面做工的事情，收获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担忧。没关系，路德此人，不是本来就莫名其妙吗？不懂的话，跳过好了。

　　老街。

　　这里是伊赛星最具代表性的街道，旅游业和观光业，在这个地方犹为发达。古老的旧石道和崭新的店铺，衣着鲜亮的游客和穿着复古衣裳的店员汇聚在一处，组成了整个伊什比贝伦联邦最特别的一处风景。

　　“您好，来看一下我们的面包吧，它仿造最古老的手工工艺，所拥有的独特口味，甚至能追溯到五千年的古地球喔。”热情洋溢的年轻店员抱着一沓纸质传单，风风火火地给过往游客分发着，他介绍的面包店，惠顾的客人也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呃，小姐？”游客们即便不愿意接传单，也大多会朝他善意地点点头，或是礼貌地微微一笑，从没有谁对着他伸出去的手，犹豫许久还没有任何动作的。

　　裙装少女愣了很久，在店员的疑问下回过神，羞怯地扶了扶宽大太阳帽的帽沿，露出底下一张小巧可爱的瓜子脸：“那个……你好，请问你们的价位……”

　　店员理解地笑了笑，将手里已经捏皱了的传单放到最底下，又拿了一张崭新的光滑彩纸递给她：“如果您是第一次来我们的店里，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次免费服务。”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少女白皙的面容，而她晃了晃眼珠，匆匆移开与少年对撞上的视线，并紧张地抿紧了唇。

　　“我好像没见过小姐呢。”年轻的小伙子没有注意少女面部表情，而是阳光地对她嬉笑道：“我叫夏尔玛，以后随时为您服务！”在少年开朗的笑声中，艾娅稍稍缓解了一点紧张情绪，也眯着眼笑道：“好呀，等我以后有钱了，说不定把你家店买下来噢。”

　　“哈哈哈哈哈……”相互玩笑了一会儿，艾娅低头看了看五彩缤纷的传单，向往地注视着详单第一位可爱诱人的巧克力海螺包，却还是把它收进了随手携带的背包里，小声道歉：“对不起，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今天不行，我有事。”

　　夏尔玛伸出手，帮手足无措的少女找到了背包的关闭按钮：“没关系，以后随时来找我，我们是朋友啦。”少女苍白的指尖顿了顿，轻轻地握住他又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声音微不可闻：“嗯。”

　　老街僻静的暗巷角落里，银发少年沉默地伫立着。在光芒下闪耀的短发来到黑暗下，却不使人感到一丝违和感，仿佛这人生来就是与这不见天日的环境为伍的，皮囊怎样，与他并不相干。

　　巷子外边外是喧闹的人群，巷子里是令人害怕的静谧。

　　“呼，呼，呼。”

　　路德微微偏头，依旧凌乱的刘海半遮着眼，不知是什么表情。

　　艾娅杂乱无章地跑进暗巷，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着。

　　寂静的狭窄空间里，只剩下少女体力不支的粗喘，路德？他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让艾娅这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察觉到自己刻意在隐藏的呼吸。

　　体能还是这样弱，路德暗自勾了勾唇，见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慌乱，再不给点提示怕是要以为自己遇险了，才假装不经意地轻咳一声。

　　“弱女子”居然还听不出那声音近在咫尺，又开始了无意义的到处张望与寻找。

　　好几次她的鞋跟都擦着自己的脚过去，虽然那只不过是双普通扣带鞋的小跟，但为防她秋后算账，路德还是无奈地微抬指尖，就抓住了她匆匆掠过他身边的衣角：“这儿。”

　　艾娅先是抖了抖，才反应过来耳朵里是谁的声音：“我说你——”路德默默地眨了一下眼，怔怔地看着她，艾娅白皙到有些苍白的小巧脸庞此刻有些红，她转头瞪过来的时候，激荡的蓝眼睛里还留了些不怒自威的韵味，那是……

　　一瞬间他就要以为她醒了，可一个失神，胸膛上传来的些微痛感刺醒了他。

　　她没醒，反而是他醒了。

　　“捉弄我很好玩吗？”艾娅咬着唇，脸色并不十分气恼，但他只需要一抬眼，就能捕捉到她眼里溢满的受伤，和从她鬓角淌下来的汗水，一滴一滴，打在他沉下去的心底。

　　他苦笑地回望她，她却撇过头，不愿意再与他对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艾娅避开路德的目光，忍下了眼底涌上来的泪意，抓着向阳花裙摆的手还在轻轻颤抖。

　　脑海中陈年的噩梦又开始在她眼前一幕幕重演，就像一笔一划刻画在她的大脑里一般，那一张张人脸，那样模糊，却又那样清晰。

　　“艾娅，走吧。”

　　“快逃！”

　　“你要活下去……带着我们的那一份……”

　　一切的起源都是她由于不小心暴露出的踪迹，先是德高望重的奶奶在她眼前生生被枪毙时嘴角残余的一抹笑意，再是奶奶领养的另一个孩子皮诺夫被抓走时对自己的大吼，最后……最后……

　　艾娅紧紧地皱起眉头，手上的动作改抓为攥：最后是她最好的朋友，拥有最美好微笑的艾维莎。

　　路德注视着她不住颤抖的单薄身躯，张了张口，想关心一下，手里的包裹却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跌落在地上。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没有来得及去顾掉在地上倒出来的东西，只愣愣地看着回过头对他微笑的艾娅。

　　“真的很对不起。”他听见她清脆好听的声音委婉成优雅的疏离语调，她笑得很冷，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冷，而是独独属于艾娅的、苍茫的假笑，那是简简单单的伪装，只要任意一个人看见，都能道一声，“真假”。

　　“日安，再见。”艾娅僵着脸对直直望向她的路德说，松开紧攥的手，不自然地握了一下，舒展着酸痛的手骨关节，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带着被她摧残得皱巴巴的向阳花裙，穿过一直无人踏足的暗巷，回归了她适应的人群。

　　——该死，这件裙子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过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人走进来，这个僻静的天堂，路德的天堂，依旧没有人喜欢。

　　他终于动了动，用最迅速的动作，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一个透明的水杯，上面刻着一些或看得清或看不清的字母，一本扉页上贴着便签的纸质本子，还有一块裹着破旧糖纸的奶糖。

　　路德先拆了糖放进嘴里，一边苦笑着想怎么也不看看坏了没有，一边嚼了嚼，回答了自己上一刻的疑问，嗯，没坏。三下五除二咽下这颗看上去带有纪念意义的糖后，他随意揭下那张便签：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简单地画了个笑脸，略丑。

　　他垂下眼睑，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画这个笑脸的人拙劣的画技，又像是彻底斩断了什么念想，低沉的声音微微发寒。

　　“砰。”本子、便签和糖纸夹在一起，脱离少年修长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的弧度，精准地落在暗巷另一头死胡同摆着的回收机仓口里，砸出一声闷响。那机器一时大概也没反应过来，像噎着的人似的振动了两下，终于还是咽下去了。

　　路德用艾娅包裹东西的布，动作轻柔地包起了水杯，放在施加了低级空间压缩术的背包里，而后捉了个空当，从容地踱出了暗巷。不同于艾娅的冲动，他找的位置，恰好使人注意不到他是从没人进去的暗巷里出来的。

　　路德宛如任何一个路人的身影，瞬间融入老街临近中午时疯狂流动的人群里，再寻不见。

　　Alivia，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