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米安》玖菀

4、非人类流民

　　“这么说，伊梵尔那老家伙答应了？”随着实验室里一声惊诧的叫喊，女人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那老家伙……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啊……哈哈哈……”

　　艾利维亚无语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一边用力拍实验桌，一边夸张地发出杀猪般的笑声，只觉得眼前这场景要是录下来，不知道要打碎众和国多少优秀男性的芳心。

　　要说这位布达里奥众和国最高科学院的院长，无论在众和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问起她的大名，人们都能很清楚地告诉你这位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什么高尖端武器的研究、什么生活物品的革新、什么对医疗层面的贡献……说起她那些英勇事迹，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清。倒是“曾当过伊梵尔·波曼几十年的正牌夫人”这件事，要是刻意拿去问，还没人知道。

　　要还执意去问为什么，信奉正义与平等的众和国人民绝对会用唾沫星子淹死你，开玩笑，当伊梵尔那种阴险政客的夫人有什么骄傲的吗？有对众和国的建设重要吗？

　　不得不说，古往今来人们对政客的印象始终都停留在“尊敬”，但“讨厌”的莫名心态上。

　　无论婚前婚后都是众和国千万优秀男性的梦中情人、以温柔知性美风靡全星际、科研技术还是顶尖水准的奥蕾莉院长一手拎着水晶瓶，一手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分神朝艾利维亚八卦：“哎真的吗？那老东西真同意了咱们先前商量出来的方案？”得到艾利维亚无奈的点头回应后，她反而摇了摇头，手中动作却不停，把另一个水晶瓶里的深蓝色液体与原先水晶瓶中透明的半固态物质混合在一起，空气中顿时响起细微的“滋滋”声。

　　“那事情大概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奥蕾莉摇摇瓶身，脚下微微用力，高跟鞋修长的细跟磕在实验室的特殊复合金属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她已经靠着舒适的座椅转过身，艾利维亚抿唇回视她，有些犹豫。

　　奥蕾莉轻笑，指间已经密封的试管微微晃动着，里面赫然是她方才熟练调配出的、已经深到有些发紫的药剂：“怎么，小姑娘这是害怕了？”

　　“没有害怕……”艾利维亚怔怔地看着奥蕾莉手中颜色新奇漂亮的药剂，“我只是突然有些……惶恐。”

　　奥蕾莉温柔的浅棕色杏眼弯了弯，视线从艾利维亚茫然的面容上一扫而过，就作势要销毁手里的东西：“好吧，看来只能按照B计划强攻了。”她几乎是刚抬手，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急促的“不要”，与此同时，一双细白的手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

　　刚抓上艾利维亚就意识到了不对，那力道简直就跟没有似的，顿时也顾不上奥蕾莉老师的身份了，转头就对她怒目而视。

　　奥蕾莉无所谓地耸耸肩，在艾利维亚越发愤怒的目光下，神情终于一点一点变得严肃庄重。

　　“无需惶恐，艾利维亚。”她以极缓慢的动作，将试管坚定地送到了艾利维亚的手心里，指尖微曲地反握住她稍显冰凉的手指。

　　“喝下它，你不会消失，就像你当初说服我的那样，”奥蕾莉深深地望进了艾利维亚空茫茫的漆黑眼眸，“这只是一个虚构的人格，当时机成熟的时候，你还是你，不是虚幻不存在的‘艾娅’，而是现在的你，真实的你，艾利维亚·戈米安。”

　　在她无比坚定的视线洗礼下，艾利维亚原先惶恐茫然的目光，一瞬间就凌厉了起来。

　　“亲爱的，我和你爸爸很快就回来。”两年前，一身独属众和国护国军的漆黑色军装的母亲用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目光与她最爱的女儿告别。

　　“我们该走了。”她的丈夫冷淡地说，然而艾利维亚永远都无法忘记，她最崇拜的父亲，她一直以为从来都不近人情的父亲，在登上舰船的那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是她无数次惊醒流泪的瞬间，甚至是直到父亲牺牲以后，苦思冥想着父亲从前点点滴滴的她，才回想起来的一个最稀松平常、最不起眼的一眼。

　　艾利维亚·戈米安向自己的老师颔了颔首，奥蕾莉眼含欣慰地回以微笑，她知道她想传递什么心意，但也知道，这种心意，无需她来回应。

　　她猛地仰头，将那一试管不明药剂灌了下去，“咣”，晶莹的水晶碎片四散飞起，最终都跌落在她的脚边。

　　艾利维亚最后一丁点意识，是摔在地上的疼痛。

　　原来老师之前一直炫耀的复合金属也没有多舒服……

　　她的意识彻底沉沦下去，就像是在烈日炎炎的天气下长途跋涉了一整天的旅人回到了吹拂着冰凉舒适的空调的家，此时已不用再作他想……只要躺着，躺着……好好睡一觉……一切在醒来的那一刻，都将迎刃而解。

　　“什么？消灭帕格森的直系亲卫队？”那双深金色眼眸里尽是嘲讽，“年轻人，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老家伙……我会……证明给你看……！

　　赛希尔家族的大管家米修·苏洛伊在今天去安排亲卫军巡视主星的路上，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少女。

　　一开始，他只觉得少女湛蓝色的眼眸很漂亮——但也仅仅如此。

　　人类出逃宇宙这么多年，血缘基因不知道有多混杂，拥有蓝色眼睛的人类也算不上多稀有。

　　米修注意到了少女头上那顶尖尖的法师帽和她裹在身上、几乎遮挡住全身的漆黑魔法袍，心想又是爱丽丝菲尔年轻的精灵小姐来伊赛星游历啊。可当他一边记下少女长相以备有需要寻她帮忙一边打算走开的时候;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翁从那个蓝眼睛的少女身边走过，也许是年纪大了，老翁的步伐有些踉跄，竟然不小心撞上了少女纤细的肩膀。

　　少女往旁边一跌，惊慌之下好不容易站稳，头上的法师帽却随着她满头美丽的长发一起泄在地上。赛希尔联邦引以为傲的自然阳光洒落在她色彩明亮的头发上，反射出勾人心魄的美丽光泽。

　　来往的人们看见这个少女的，都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快看呐，那个少女的头发……”

　　少女像是听见了人们那些窃窃私语似的，飞快地捡起地上沾染了灰尘的法师帽，也顾不上脏，慌慌张张地戴在了头上，遮掩住她刚刚重新拢起的头发。

　　米修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步伐散乱离开的背影，默默地招来几个卫兵，驱散了四周惊奇的围观群众。

　　在星际间，最不受欢迎的不是远古时期曾与人类为敌、如今却只是龟缩在小小一颗星球的虫族，也不是从偏僻的魔法爱丽丝菲尔帝国中走出来的精灵种族，而是明明是被人类自由繁衍出的产物，却因为一些人们无从知晓的原因而产生生物化变异的特殊存在。

　　它不是种群，也不是什么单一的种族，甚至如果没有那些变异，它们还是有父有母家庭美满的人类孩子。

　　这种存在，两个人类势力将之称为“星际流民”。

　　——无论身在这星际何处，都会被视为非人类存在的“流民”。

　　而米修不同于围观群众对少女那头水蓝色长卷发的欣赏，那并不稀奇，很多精灵都拥有；他只是，在她满头长发倾泻在地的一瞬间，看见了少女形状小巧饱满的耳朵。

　　虽然他回过神来也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他张了张口，给卫兵的命令迟迟说不出来，待回过神，那个使人惊艳的美丽少女的窈窕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那一刻米修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后悔？疑惑？不，更多的，还是释然吧。

　　他很高兴自己“看错了”。

　　“呼……呼……”艾娅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倚在鞋柜上止不住地喘气。

　　“怎么了？”冰冷的声音响起，她微转视角，对来人苦笑道：“吓死我了，差点暴露。”

　　路德透过细碎的银色刘海，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端着杯子就像过来询问一样平静地又离开。

　　艾娅垂下眼，默默憋回心里迫切想倾诉的欲望，弯腰换好了拖鞋。

　　谁都可以，但路德可不是一个供她倾诉的好对象。

　　一步步穿过玄关，艾娅来到了这间并不小的房子的腹地。

　　她与路德在驶往伊什比贝伦联邦的星际列车上碰巧结识，幸好撞见他往背后缠绷带的时候她迅速解下了斗篷的第一颗扣子，要不然当时路德的手都已经掐上她脖子了，就算再怎么向他求饶，她也会被灭口的吧。

　　艾娅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走在屋子里的路德，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仿佛那可怕的力道还没有消失似的。

　　“嗨艾娅姐姐！”她定了定神，害羞地朝来人啐道：“伊芙琳！都说了别叫我姐姐了！”

　　伊芙琳俏皮可爱地吐了吐舌头，飞一般扑进艾娅怀里：“那就艾娅妹妹咯？”

　　艾娅哭笑不得地推开她的脑袋，曲着手指在上面扣了两下，用无情的口吻道：“伊芙琳，我警告你我们的年龄差不多。”

　　伊芙琳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顺便送了她一个白眼汤团，眼角晶莹剔透的鳞片在大厅硕大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真没意思，我找维罗妮卡玩去。”于是，艾娅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穿着公主裙、个头矮小年龄不明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找上了名叫维罗妮卡的女孩，那是个绷着脸很严肃的姑娘；只见伊芙琳这个小恶魔从人家背后猛地一蹦，整个人都攀上了可怜的维罗妮卡。更可恶的是，她一边犯下如此恶行，一边还绽开了甜美的笑容：“维罗妮卡姐姐！”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完全可以预料到了……艾娅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同情地看了一眼满脸严肃再也绷不住的可怜的维罗妮卡。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艾娅愣了一愣，那边正捉弄维罗妮卡的伊芙琳也停下动作，安安静静地跳下了维罗妮卡的脊背。

　　偌大的厅堂里，所有的星际流民都停止了手里的事、与同伴的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脑袋，目光聚集在前方简单搭起的演讲台。此时，那个简陋的演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一头亚麻色短卷发，长相不太出众，脸上还有几颗雀斑，方才的声音正是从她口中传出来的。

　　躲藏在伊赛星的星际流民们聚集在一起，建造了这么一个难得的“家”，虽然这座房子看起来很大，但里面居住着太多星际流民了，以至于空间变得十分拥挤，生活条件也变得十分简陋。作为大家的领头人，这其貌不扬的女人居然用不上一个最简易的扩音器，全靠她清脆洪亮的嗓音将话传达给全场每一个同伴的耳朵里。

　　“前段时间，我们新来了几个同伴。”领头人苏珊先是很欣慰地通知给大家一个好消息，以团结为生存必需品的流民们顿时在底下开心地交谈起来：“我们又多了几个家人？”“是啊鲍勃，你忘了吗？路德、艾娅和伊芙琳，你都见过的。”“天呐弗兰，原来就是他们，我真喜欢伊芙琳……”“艾娅也很可爱……”“路德虽然为人冷漠，但有一次我没食物的时候，他借给了我一些面包……”

　　苏珊宽容地让大家兴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我很高兴大家能够喜欢新来的同伴，但是，我这儿有一个坏消息……”

　　底下的对话声逐渐消失，所有人都心怀忐忑地望着她，然后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见——

　　苏珊居然走下演讲台，对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苏珊，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艾娅原先看见的维罗妮卡从人群里站了出来，紧皱着眉问道。

　　苏珊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重新走上演讲台，对下面一片哗然的流民们一字一句地说：“很抱歉，伊赛的‘流民之家’从今天起，不再接收前来求助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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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从热热闹闹变为艾娅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冷清。

　　她轻飘飘地走到鞋柜前，慢慢蹲下，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干什么。”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询问，典型的“路德风”。艾娅闷闷地想，没答。

　　“哭了？”这次终于带了点感情，不过不是艾娅想要的关心，而是莫名其妙的怪异，她仔细琢磨了一下，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放在路德眼里，就是只顾着收拾心态而坚持不理他了。

　　路德盯视了她片刻，很稀罕地撇了撇嘴：“真不习惯。”

　　艾娅下意识地问道：“不习惯什么？”

　　一声轻响，她怔怔地看着面前摆着的透明水杯，杯身呈六棱柱的形状，细细看去，每道棱上都镌刻了一个细小的字母。

　　“A、i……a？”艾娅不由自主地握上杯身，像是被什么奇妙的魔力引导着，慢慢地念了出来：“啊，上面有我名字里的三个字母！可是其他几个……”她正研究着其它三条棱上的字母：可能用得太久了，杯身明显有久握过的痕迹，使得上面的字母被岁月抹去了大半棱角，只留下一个大致的字母轮廓，却是分辨不出来了。

　　“喝掉它，然后去睡吧。”路德顿了顿，可能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轻柔了，又一板一眼地加了一句：“伊芙琳说你再不回房间她就锁门了。”

　　艾娅刚听见他开口时，还有些不适应他柔和的语调，直到后半句的时候才歉然地笑了笑：“谢谢，我马上就回去。”

　　路德微不可见地回了个类似于微笑的弧度，转身走了。

　　艾娅拍拍长布裙上沾染的灰尘，学着路德白天的样子，端起了鞋柜上漂亮的杯子，不知它是什么材质，触手冰凉，让她一瞬间就获得了心境的安稳。

　　路过大厅时，她下意识抬头：“十二点……”确实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伊芙琳那个早睡党大概真的会锁门吧。

　　好笑地想着这些轻松的琐事，她加快了脚步，一边喝下了杯子里浅色的液体。

　　艾娅迎着房间里伊芙琳中气十足的骂声和其余三个室友哀怨的关心，带着心底那一抹酸溜溜味道的暖意，温暖地笑道：“我回来啦，快欢迎我，谢谢大家没有锁门——”简陋的木门在少女们调皮的嬉闹声里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一如她此刻沉静的心。

　　是啊，怎么能忘了，就像从前抚养她的奶奶所说的那样：

　　“生活其实就像柠檬水，有酸，有苦，但只要你努力熬过去，总会尝到甜。”

　　艾娅，要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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