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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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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的那几年,平淡无常地过去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得疏远,也并未继续靠近。大概是青春期的某种荷尔蒙在作祟,两人不约而同地减少了独处的时间。例如,艾尔文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将玛丽请到家里来了;两人也再也不会如同小时候一样一有机会就腻在一块儿了。
艾尔文继续驰骋在知识的海洋中,孜孜不倦地探索者这个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展开、让他兴奋无比的世界。而玛丽呢,虽然她还是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女,但是她却渐渐发现,留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越发地少了。再一次,她听话地走进厨房,围起围裙,按部就班地走上父母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从那时开始,二人的轨迹便在短暂交错后,越行越远。因为,艾尔文的未来,将会囊括整个世界;而玛丽的未来,大概只会停留于这块街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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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展现出一翻湛蓝的色彩,几朵白云悠哉悠哉地从中飘过,太阳亮得刺眼。
与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面上那群穿着沉闷黑衣的、赶来参加史密斯先生追悼会的人。
此时,仪式已经结束了。追悼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去,徒留艾尔文,穿着一身临时订做的、不合身的全黑西装,怔怔地凝视着父亲的墓碑。他的个头,比那块被堆满鲜花的墓碑,高不了多少。直到自己哭泣的母亲在身后轻唤他的名字,他才任由她前期自己的手,木然地一步步远离父亲长眠的地方。
也许是父亲的突然离去还没有在他心里产生实感,彼时的艾尔文所感到的,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困惑。在内心深处,他几乎是确信,父亲的死,和自己几天前在课上向他提出的问题,脱不了干系。
可是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艾尔文不知道答案。他想知道答案。他深信不疑,父亲的死亡是不正常的,是不公正的,可是——
蓦地,一股温暖包裹住了他。
在他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时,玛丽不知从何处向他奔来,跑至他的身边,紧紧地拥住了他。她轻轻喘着气,身体微微颤抖着,就这样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抱着他。
艾尔文没有回应她的拥抱;大概,那些像洪水一般倾泻而出的感情实在是让年少的他难以承受。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凝视着玛丽头顶的发旋,闻着她身上的那淡淡的草莓香气。
“他不该死的。”最终,他只是这样喃喃道,“父亲他,不该死的。”
玛丽沉默着,将他搂得更紧了。她知道,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够为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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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艾尔文没去学校。他将自己关在家里,窗帘紧闭,一整天没踏出房门一步。
人们大概都会推测,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需要时间去处理自己的悲痛。他们大概会想象满地的纸巾,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以及一个蜷缩在被窝中的小小身影。可是,假若他们踏进艾尔文的家,他们的那些假设便会被完全推翻。
书。满地的书。艾尔文几乎是近乎疯狂地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贪婪地、着魔地、一目十行地阅读着,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他的父亲是正确的,他死于某些人的肮脏之手下,因为他是对的,因为他质疑了王,质疑了这个世界。他一定会找到证据的,一定会,一定会——
当太阳即将下山之时,艾尔文瘫坐在地上;一天无果的搜查让他筋疲力尽,眼睛和大脑都胀痛起来。这时,他听到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以为是谁要来拜访他的母亲,便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您好——”他停住了,因为门前空无一人。他左右张望一番,最后才低下头,发现门槛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盘子,上面有个用纸巾包裹住的小巧玩意儿。
他大约猜到那是什么了,鼻子一酸,小心地将其端进屋内,放到桌上。在白色纸巾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头是黑色的娟秀字迹。
‘你好点了吗?我多加了些可可粉。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我就在对面。’
艾尔文拆开纸巾,一把将那里头的黑森林蛋糕塞进嘴里,让又甜又苦的滋味侵占自己的味蕾,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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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玛丽在大清早发现在家门前的台阶上躺着一个淡蓝色的包裹。包裹内,有一本红色的书——那是几年以前,她和艾尔文一起读的那本;不过,现在她能够读懂标题了——《你身边的奇妙动物》。虽说这本书必定已经有些年头了,可艾尔文还是将其保存得十分完好。
她翻开硬皮封面,发现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段话:
玛丽,
我马上就要走了。妈妈觉得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总让她想起爸爸,而且,她一个人负担这个房子也有些吃力。所以,我们明天就要搬走,搬到妈妈的家人那里去。也许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我想着要给你什么,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这么久以来,谢谢你的黑森林蛋糕。
你亲爱的,
艾尔文
玛丽一惊,猛地将书扔下,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从大门冲了出去,飞奔着穿越横在两人家中间的那条街。她跑到艾尔文家门前,使劲地拍打房门。
没人应答。
她跑到门旁的那扇窗下,踮起脚,扒着窗沿,努力向里探望着,隐隐约约看到靠窗的家具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艾尔文那家伙!!”
玛丽气得直跺脚,可同时又心急如焚,顾不得歇息,便沿着人行道继续飞奔起来,跑向此时已经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路面的冰冷从她的脚心传遍她全身,石子将她的脚掌磕得生疼,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穿着单薄的睡裙,向前跑着、跑着。
她站在丁字路口,大口喘着气,左顾右盼,几乎已经失去希望——然后,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力量从中操控一般,她在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和马车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一辆装满箱子的马车旁边的金黄色的后脑勺。
“艾尔文!!!”玛丽大吼一声,向他跑去。
那金色的后脑勺缓缓地转了回来,露出艾尔文惊诧的脸。
“玛——”
艾尔文还没将“丽”从嘴里吐出来,就觉得自己差点把早饭吐出来了——原来,玛丽飞也似地冲到他身边后,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
艾尔文连连后退,又迷糊又委屈:“你干什么啊?”他抬头,看到玛丽那张漂亮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眼睛水汪汪的。
“艾尔文你个大笨蛋!!草包!!胆小鬼!连个再见都不敢当面说,你算什么男人!!!”
“我——”
可方才把他大骂一通的玛丽好像故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似的,在下一刻就走上前,一把抱住他。
玛丽的拥抱总是那么突然而又用力。大概因为一直暴露在寒风中的关系,她的皮肤是冰冷的,但她柔软的身体却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隔着艾尔文的毛衣,渗透进他的心底。
“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吧?”他听见她轻声抽泣着说,“至少学会怎么正确地和我告别啊,你个混蛋。”
艾尔文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完了!本来,他不想当面道别就是因为怕自己一不小心哭出来!他可不想给玛丽留下一个爱哭鬼的印象!
于是,他强迫自己用不带哭腔的语调说:“我会想你的,玛丽。”
这下好了,听到这句话,玛丽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而艾尔文,便在她的哭声的遮掩下,悄悄地将眼角的泪水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