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青灯》治病神仙水

22、画仙（三）

　　大庭广众之下，楚云洲露出真容，大显神通。那老尼现出原形，成了画纸。
　　百姓们见了真神，惊呼声一阵接一阵，纷纷冷落城隍，跑来楚云洲面前乌压压地跪倒一片。

　　“神仙爷爷显灵啦！”
　　“神明在上，受小民一拜！”
　　“乞求仙人保佑啊！”

　　周遭闹哄哄的，楚云洲将这张纸轻轻叠起，塞进没有存放青灯的那只衣袖里。
　　身旁，那自称是石桥村长的老者殷切跑来，满口赞叹：“我知道了！这老尼也是神仙爷爷派来，将我引来寻你的！神仙爷爷画画得真好！”

　　这自然不是楚云洲画的。
　　看来，今日是被那位司画仙子摆了一道，说不定，她正躲在人群中看笑话。

　　楚云洲环视四周，在场百姓，无一不跪，并没有什么女子的身影。
　　他敢打包票，如今再去城南石桥村，必然要扑个空。
　　可若不去……

　　石桥村的村长已然再次跪在他脚边，磕着头嚷道：“也是老天开眼，让神仙爷爷显灵而来，再迟几日，那邪祟还不得把我们都给害死了！”
　　他把楚云洲的衣摆拽得死紧，如同握住救命稻草一般，唯恐脱了手。

　　楚云洲还未开口，先瞧见他头顶微乱的白发，鬓角成串的汗渍。
　　楚云洲环顾四周，低低地道：“不要声张，回去等我。”
　　说罢，手上捻了咒，倏然消失在众人面前。

　　众人一见仙人走了，边跪拜边呼喊，争相涌向楚云洲消失的空地。求告声此起彼伏，生子、姻缘、财运、仕途等等愿景，又寄托到楚云洲的头上，竟无一人在意他样貌如何。
　　楚云洲也顾不得他们了。
　　他本是粗使的神仙，打打杀杀还凑合，别的却是不灵。

　　为防引人注目，楚云洲隐着身形尾随石桥村长。
　　这村长得了“点化”，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见此刻没人留意自己，赶忙往大路上跑。

　　他跑得急，没留意前方有个少年也在匆匆赶路。两人迎面撞上，各自痛呼着，仰头栽倒。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体格强健，当即一骨碌爬起来，村长还倒在地上直喊“哎哟”。他上前一瞧，立马慌得去扶：“爷爷！怎么是你呀！”

　　村长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疼的直咧嘴：“你这个龟孙，走道也不看着点，看给你爷撞的！”
　　少年自觉犯错，咕哝道：“您不也没看嘛……爹娘出门前，让我赶紧出来追你，谁知道你都跑到这来啦。”

　　村长本来还想骂，听见他后面那话，忙郑重地对着虚空作揖：“不愧是神仙指点，我就追着那个老尼跑，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一样，半个时辰可就到这了，一点不累。”
　　少年惊呼：“真的假的？我赶着驴车跑了快一个时辰，你看驴都累成啥了！你还不累？”
　　他说着，还指了指路旁的驴车，拉车的灰色毛驴果然在呼哧呼哧喘着气。

　　“滚一边！”村长扯着少年的手臂，忍痛站起来，“赶紧回去。”
　　少年还心疼自家的驴，“这大老远的，不让驴歇口气啊？”
　　村长扶着腰，语气急促，“歇不得了，那天上的司刑官让咱回去等着他，不敢耽搁。”

　　一个时辰后，这祖孙二人回到了他们的石桥村。
　　村长并不知道，自己口中的神仙就坐在驴背上，跟着他们从繁华闹市走到崎岖山坳。
　　他们在一户农院门前下车，楚云洲也跳下来，显出身形。

　　村长惊叹着又跪下，“神仙爷爷久等了，不愧是真神，比我们走得快多啦！”
　　少年虽也惊愕，却没有跟着拜，只是大大咧咧地打量楚云洲：“你是神仙？长得也怪稀奇，脸上好大个疤，是不是在天上打架了？”
　　村长气得拽了少年一把，“鳖孙住口！神仙咋会打架！快给我跪下！”

　　楚云洲转身背对少年，一手将村长拉起来，后者免不了又是一叠声千恩万谢。
　　此时，左邻右舍有人听见动静，跑来询问：“咋了村长？”

　　村长乐呵呵地回道：“我请了神仙爷爷回来，给咱们除邪祟！这可是真的神仙，远不是日前那些半仙和尚能比的！”
　　少年撇撇嘴：“说不定是个变戏法的。”
　　村长朝他脑后狠拍：“给我闭嘴！”

　　　这几日村里不太平，村民们都盯着村长家的风吹草动，两句话的工夫，聚来的人愈发多了。
　　这一二十个村民围着楚云洲打量，初见之下，也纷纷露出怀疑之色：“村长，这人行吗？这模样能是神仙？”“看他瘦小身板，恐怕连我都打不过。”“前边那些高壮的道士和尚都让邪祟吓跑了，想让他去抓，痴人说梦！”

　　楚云洲静立人群中，分明闭着嘴，他身上却蓦然发出一声洪亮的叫嚷：“痴人说梦，是什么意思？”
　　众人惊了一跳，不约而同往后退。
　　村长的孙子却哈哈大笑，指着楚云洲道：“有什么好怕的，你定是戴了面具，底下还有个嘴在说话！从方才到现在，你这张脸都没有动一下！”

　　他并不清楚，楚司刑的表情本就不多，吊一天脸是常有的事。
　　楚云洲也不知与他从何说起，转手去袖中取出青灯来。
　　托这些村民的福，才半日便捂不住了。

　　盏中的青色火焰摇曳，当中的人脸下方已经生出了脖子和半个肩膀。它摇头晃脑地，朝着人群大喝：“吵死了！”
　　这诡异一幕吓得众人又是后退几步，方才叫嚣的小伙也一溜烟躲到村长身后，战战兢兢道：“这什么东西！”

　　青灯里的人头迅速扭动，很快在某个角度停住，眼睛瞄向人群中的某一位，“你说的。”
　　那人的裤腿开始打颤：“我……我说啥了？”
　　人脸盯着他：“说，什么是痴人说梦？”

　　那人只当是方才的话有所冒犯，忙摆着手否认：“我错了我不该说！你们神通广大，一定能抓住邪祟！”
　　灯盏里的半拉人影晃动，人脸急得怒目圆睁：“说啊！”
　　青色火焰蓦然爆成一大团，像是青天白日里炸开的鬼火。

　　那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村长赶紧朝着楚云洲跪下，央求道：“我这村里小民无知，惹得神明不乐，还请神仙爷爷息怒啊！”
　　众人也着实怕了，跟着跪下大喊恕罪。

　　楚云洲微微一叹，抬手示意众人起来。
　　随即调转青灯，让人脸和自己四目相对，道：“痴人说梦，就是蠢人说梦话。”

　　青灯如饿狼见到食物一般，追着问：“蠢人是什么人，梦话又是什么话？”
　　楚云洲便不做声了。
　　“你快说！”青灯眼中锋芒变冷，眼看又要发作。

　　那村长的孙子正扶着自己爷爷站起来，见状忍不住接道：“蠢人你还不知道？就是不聪明的人，傻瓜，笨蛋。”
　　解释得如此浅白，青灯总算是明白了，当下对楚云洲咆哮起来：“你骂我痴人说梦，你说我是蠢人？我咬死你！”

　　“哇啊——”
　　忽然一声更大的咆哮突如其来，如同潜伏在村子里的凶兽。
　　但这叫声尖利，像是个女子发出的。

　　众人吓得一个激灵，面面相觑。
　　他们仿佛已经见识过这种不寻常的声响，慌乱道：“不好，又一个！”“这又是哪家的？”
　　村长面色凝重，大声问：“谁瞒报了？”
　　一个大娘面色变了变，忽然哭起来，朝着村长跪下道：“村长，是……是我家云妮儿！”

　　“啥，云妮儿也……”村长重重一跺脚，把大娘拖起来，“她咬了你没有啊？”
　　大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把她锁在屋里头，方才还好好的，我这刚离开一会儿，她可就把门撞开了……”
　　“咋不早说！”村长不敢怠慢，慌得招呼众人躲避，“走走走，先进院躲着。”

　　众人慌忙往村长家小院挤，有几个青壮年也想进去，却被村长往外推：“你们就别跟进来了，与我一道抓云妮儿。”
　　岂料话音刚落，村长连同这几个人年轻人却反而被推进院内。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村长好容易站定，正瞧见楚云洲收手，院门自行关闭。门闩未上，两扇门却合得牢固，再也打不开。

　　村长忙趴在门缝喊道：“神仙爷爷，您怎么把自个儿关外头了！好歹让我们帮把手啊！”
　　楚云洲摆手，目视前方。

　　那凶兽一般的吼叫更近了。
　　村道旁的茅屋后面，跌跌撞撞跑出一个瘦弱的半大姑娘。
　　她瞪眼搜寻，很快瞧见了楚云洲，裂开嘴，朝他龇出两排带血的牙齿。

　　“云妮儿啊！”方才的大娘在门缝里瞧见她，忍不住哭叫，被村民们捂住嘴拉开。
　　村长家的院墙比其余村民的要高一头，不易攀爬，但村长的孙子还是勾着墙边柿子树上来，攀在墙头上招呼楚云洲。
　　“喂，不管你是神仙还是神棍，我都提醒你一声，千万别被云妮儿姐咬了，不然过两日，你也会变得跟她一样。”

　　楚云洲看他一眼，“多谢。”
　　自始至终，青灯的声音都没有停下，只是一时被村民们慌乱的动静盖了过去。
　　如今村民们躲起来，它的调门便又显出来：“楚云洲！我烧死你！敢不敢把手伸过来，让我咬死你！”

　　云妮儿距离楚云洲只剩十几步，手上沾着的带血鸡毛清晰可见。
　　楚云洲只是略带好奇地观察着她，并未有任何动作。
　　墙头的少年有些着急：“你怎么站着不动啊，你到底是不是神仙？你手上的妖怪那么凶，为何不放出来对付云妮儿姐？”

　　这倒提醒了楚云洲，他抓起青灯里的脑袋用力压，人脸连同声音一起被他摁得销声匿迹。
　　随后，他利落地将暂时消停的青灯藏入袖中。
　　云妮儿已经抓住了楚云洲的肩膀。

　　少年急得叫起来：“快跑啊！”
　　下一刻，楚云洲抓起云妮儿的手臂，将她扔在地上。

　　云妮儿嘶吼着，还想爬起来，楚云洲朝她伸出手，手指不知摆出了个什么形状。
　　云妮儿如同被打了一闷棍，立时倒地，昏睡不醒。

　　少年愣住了：“她这是……”
　　“睡着了。”楚云洲捻的是个睡眠的术法，对寻常凡人百试百灵。

　　“那可太好了！果然还是神仙爷爷有办法！”村长放下心来，就要试着开门。
　　却听楚云洲道：“且慢。”

　　村长和一众村民们都不免疑惑，不明白为何云妮儿已经被擒获，楚云洲还不允许他们出院。但毕竟是“神仙爷爷”的旨意，他们还是老老实实躲在门后，不敢擅动。

　　一阵冷风袭来，墙头的少年打了个寒战。他才刚看见个蹦蹦跳跳的影子，便猛吸一口凉气，从墙上倒栽下去。
　　好在下面都是村民，堪堪落在人身上，砸得对方大呼小叫。
　　村长气得打他：“你捣什么乱！”
　　少年脸都白了，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门的方向：“来、来了……她、她来了！”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什么？青天白日的怎么会……”眨眼间，村长头上竟是吓出了冷汗。

　　已经有不少人忍不住跑进堂屋躲着了，村长壮着胆子，趴门缝再看。
　　果不其然，一个穿着破烂寿衣的枯干妇人，浑身僵直，一步一蹦地朝着楚云洲袭来。

　　楚云洲还是站着没动。
　　村长不禁大声道：“神仙爷爷小心，这就是那邪祟！凶残得很，要吃人喝血的！”

　　这话说罢，再也无人敢发一声，整个村落静如墓穴。
　　一时间，便只有那邪祟蹦跳落地的声响，以及嗓子里发出的喑哑气声。她张开手指，指甲如尖笋一般，刺向楚云洲的脖颈。
　　竟没有刺动。

　　“啊……诶？”村长的惊呼叫到一半，生生憋了回去。
　　只见楚云洲一把拎起这邪祟的手臂，如同抓寻常弱女子一般，将她牢牢钳制。邪祟在他手中胡乱扭动，却半点也挣不脱。
　　这时楚云洲才对着门内众人道：“无事了，只是一只寻常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