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青灯》治病神仙水

21、画仙（二）

　　楚云洲立马缩手，青灯重重跌落，打着旋儿，在地上砸出几下声响。
　　再看食指，浅浅一道沟壑，依稀可见细密齿痕。
　　还有些疼。

　　“哈哈哈怕不怕！”青灯的火焰又支棱起来，满室俱是它张狂的笑声。
　　楚云洲与它结伴多时，还是第一次见它如此畅快。

　　敲门声骤起，洛阳城隍在外面询问道：“楚司刑，可是在和谁交谈？”
　　“交谈”一词用得格外委婉，方才的动静称作是“争持”也不为过。

　　还不待楚云洲开口，青灯已经摇头晃脑，张狂地叫道：“便是我！来啊！”
　　一时静谧，似乎外面的人有些错愕。

　　楚云洲甩甩手，上前再次拿起青灯。灯上长出的那张人脸扬起，眼神如剑，朝他刺来。
　　它又朝楚云洲叫嚣道：“楚云洲，今日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咬死你！”

　　楚云洲再看手上，眨眼间，那沟壑已经消失，还不如蚊子在凡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深刻。
　　他便和灯道：“凭你，咬不死我。”

　　青灯好容易靠着咬人的新伎俩拿回些颜面，听了这话顿时发怒：“不信！我再烧热些！再咬狠些！把你浑身全都咬遍，总有一日，你定会服我！”
　　这人脸长得精巧，如良匠细工雕琢出来的上品瓷器。

　　楚云洲却毫不爱惜地捏起那张嘈杂的嘴，人脸的千言万语全闷成了“唔唔”声，一双细长眼睛倒是瞪得溜圆。
　　门外响起轻微的咳嗽声，洛阳城隍扔下不尴不尬的一句“打扰了”，便没了动静。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这灯吵吵闹闹，实在妨碍办公。可把它扔下，无人看管，又不知会生出什么祸患。

　　楚云洲和它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青灯“唔”了半天，楚云洲才想起来要撒开手。

　　那人脸浮着铁青色，两片嘴唇成了一条线。火焰分出一根来，如同手一般地揉了揉，那一条线重新分为两片。
　　人脸才恶声恶气道：“意欲何为？哼，是什么意思？”
　　楚云洲沉默片刻，重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人脸一五一十，重新数落起自己的志向：“烧死你！烧死摆件！烧光这世上所有东西！”
　　楚云洲道：“然后？还做什么？”
　　“然后……然后……”人脸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眉毛皱起来。

　　楚云洲道：“你连我都烧不死咬不死，还想对付天帝，痴人说梦。”
　　青灯想发怒，最终还是问他：“什么是痴人说梦？”
　　楚云洲把它重重搁在桌案上，不打算再搭理它。

　　谁知青灯用力过猛，重新翻倒在地，人脸扭起来，怒气冲冲地问他：“楚云洲，你说话！痴人说梦是什么？痴人是什么人，梦是什么东西？”
　　楚云洲默不作声，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大约是从前修行多年的缘故，他已经不习惯在正事之外，跟人交谈超过五句。
　　司刑官无需与人做口舌上的纠缠，与他非常契合。
　　如今却……

　　青灯仿佛不知疲倦，一声声喊着：“楚云洲！为何不理我！你叫人不应的时候，生不生气？你说啊什么叫痴人说梦！”
　　楚云洲心里一动，朦胧想起自己也曾有过叫天天不应的时候。
　　他终于睁开眼，看向青灯：“你真想知道？”

　　“想！”青灯斩钉截铁，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渴求。
　　楚云洲将它从地上捡起来，“那你今后不发一声，我便告诉你。”
　　“那太无趣！”青灯自然不愿意，它也不傻：“我不听你的，我问别人！”

　　楚云洲道：“我不出门，你问谁去。”
　　“你……”青灯脸上五官扭曲，半晌才恢复原状，“那你何时告诉我？”
　　楚云洲想了想，“三日。”

　　三日，应是足够办完这个案子。
　　可是青灯不乐意，“不行，忍不了！”
　　“必须忍。”
　　“不忍！”

　　楚云洲把放它桌上，退开一步。
　　青灯的面上立时慌张起来，眉梢高高扬起:“三日就三日！三日之后，你要仔细告诉我！”
　　“嗯。”楚云洲重新坐回蒲团上。

　　屋内烧着檀香，香雾袅袅，奔波多日的楚司刑难得闲适。
　　被摆了一道的青灯却十分不快，悻悻威胁：“到时候不告诉我，我咬你手咬你脸咬你胳膊咬你脖子……咬死你！”

　　次日一早，值日功曹巡查到司画仙子所在之处，急急赶来城隍庙。
　　洛阳是数千年城池，年代久远，家底厚实。
　　洛阳城隍在此当值已久，和值日功曹颇为熟稔，两个寒暄几句，洛阳城隍不免说起近来琐事。

　　楚云洲来时，洛阳城隍正说在兴头上，口里犹自道：“开了眼了，我后来不放心又去了一遍，听见说到手脸脖子什么……”
　　值日功曹面色凝重，率先站起来：“楚司刑，早。”
　　洛阳城隍立马噤了声，朝楚云洲拱手道：“楚司刑来了，值日功曹前来寻你，两位请便……咳，请便。”

　　洛阳城隍极快地离开花厅，不知去了何处。
　　楚云洲正待询问，却发现值日功曹目光隐藏锋芒，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
　　楚云洲与他共事多日，对方将这审视之态忽然对准自己，却是毫无来由。

　　楚云洲看向一旁，把带着疤痕的右眼稍稍挪开，坦然开口：“何故如此？”
　　值日功曹收回目光，“楚司刑，洛阳城隍守着这座城数千年，资历颇老，作风也格外严谨，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原原本本地上报与我，包括昨夜的事。”

　　昨夜青灯那嘈杂声响震耳欲聋，洛阳城隍不理会，才是稀奇。
　　楚云洲道：“嗯，给洛阳城隍添了麻烦。”
　　“你才是有大麻烦！”值日功曹顿了顿，正色道，“楚司刑历来恪守天规，竟也出了这档事，还是个……也罢，我会一五一十呈报天帝。”

　　这“麻烦”就是天帝扔来的。
　　“有劳了。”楚云洲自己说不上话，巴不得值日功曹快些禀报，说不定天帝体虚，今后便解脱了。
　　“楚司刑你……”谁料值日功曹出现震惊之色，半晌道，“既然楚司刑竟无所畏惧，那便继续办你的差吧，还是劝你小心行事，不要胡乱走动，司非府的判词不日便落在你头上。”

　　楚云洲听得不甚清晰，但是问心无愧，“司画仙子何在？”
　　“城南石桥村。”值日功曹朝他一拱手，飘然出了城隍庙。

　　楚云洲也便如值日功曹所言，继续办差。
　　从前热心带路的值日功曹已经拂袖而去。他如今想问问洛阳城隍，城南石桥村地貌如何，具体又在何处。可是来到这位老神仙卧房门前，竟瞧见门上悬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闭关谢客”四字。

　　楚云洲也知趣，这偌大的城隍庙只有他和洛阳城隍二人而已，谢的是哪个客，不言而喻。
　　人家好歹也收留了一晚，楚云洲朝着大门拱手道：“有劳招待。”

　　随后闪身出了城隍庙的内室。
　　洛阳城隍庙香火旺盛，一早便有男女老少排队来此进香，问姻缘、问财运、问风水……人生百事，皆在其中。
　　楚云洲捂着右眼，溜着边绕过人群，拦了几个磕完头的香客，好歹是问出了石桥村在哪条路上、哪座山下。

　　他走出城隍庙，正待寻个僻静之处，腾云而去，忽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撞过来。
　　楚云洲后退一步，那老者竟是跪倒在地，拉着他衣摆的一角，哭着求道：“神仙老爷救命啊！救救我全村五十余户百姓吧！”

　　前来进香的人络绎不绝，已有不少人听了热闹围上来。
　　楚云洲想走已经来不及，只得牢牢捂住眼睛，问这老者：“你是谁？”

　　老者慌忙磕了三个头，才道：“小的是城南石桥村的村长，近来村里有个大邪祟，把我们害苦了！是一个云游的老尼指了你，说你是天上的司刑官，专门除恶的！求求神仙老爷可怜则个，去石桥村杀了那邪祟吧！”
　　身份竟暴露得如此突然，楚云洲心里大震，“老尼何在？”

　　老者直起上身，人群中找了找，忽然指着他身后喊道，“就在那里。”
　　楚云洲立时回身，只见城隍庙外的槐树底下，正有个身着素色水田衣的老尼，摆动着拂尘，朝他微笑。

　　这尼姑虽然老态龙钟，却是道骨仙风，举止庄严，如同画上一般。
　　楚云洲喝道：“站住！”

　　老尼站在原地，果真顺从地一动不动。
　　楚云洲不知她是仙是妖，唯恐她逃窜，只挪了一步，便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老尼面前，伸手一抓。

　　人群已经被楚云洲的行为所撼，惊呼乍起。
　　楚云洲手里却没抓到什么人，老尼已经消失不见。

　　他手中只落了一张白纸。
　　纸上寥寥几笔画出个年老尼姑，只在衣服上潦草涂了些颜色，却是笑吟吟的，栩栩如生。

　　灯兄非常纯洁地说出了虎狼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