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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带你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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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殿下。”来来往往挑泥搬木的兵士朝他行礼。
慕苏南自然也看见他了,但他离得远,温顾辞看不太清他的表情。慕苏南似乎对他笑了笑,然后弯腰,继续往木桶里铲泥。
春兰以为温顾辞又要下地:“殿下,您刚……刚崴了脚,就别下去了吧?”
引水渠里不但有他们带来的烈云军,东海关的驻军,也有身穿粗麻衣的灾民。
刚开始的时候这群灾民还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士兵起冲突,觉得又是朝廷来敷衍他们的一次,于是温顾辞便让那些肩能扛手能提的,都下来给我挖泥。
不但加快了速度,而且把这些人累得没力气吵架了。
再按照温有成的法子给他们发些工钱,丙甲营便再也没出过事。
温顾辞看着春兰如临大敌的样子,唇角勾了勾:“不下去,我就看看。”
春兰心道,前几日您也是这么说的,奴婢还不是没拦住您?
“今日是真的,”温顾辞看穿了她的想法:“我不下去。”
有慕苏南在下面,效果比他在下面更好,他干嘛还下去吃苦?
慕苏南出身将门世家,本身这些兵士都会高看他一眼,不会出现像之前不服皇子那样的情况;再者,让慕苏南下去跟他们同甘共苦,积攒些名声威望,等以后他掌握了兵权,也是有用的。
他就不下去抢他的风头了。
就这么又过了半月,一切进展的十分顺利。
果然,因为下面的士兵本身对慕苏南就有好感,经过半个月同吃同住同挖泥,温顾辞敢说有的小兵看向慕苏南的眼神里已经带上星星了。
春兰又不高兴了,噘着嘴嘟囔,殿下还不是跟他们一起苦了很久?
温顾辞笑了笑,没说话。
慕苏南和他的身份不一样,当然更容易得民心。
回京后,再让秋菊找人把少将体恤下属的故事往外传一传,一位既通兵法,又亲民的将领,大概会比不近人情的骠骑大将军更得人心。
他知自己的名声并不算最好的,所以他需要一位有良好声望的将领支持。
而这些……温顾辞看着撇着嘴收拾竹帛的春兰,这个小丫头估计是想不明白了。
“昨日泄洪了,堰塞湖水位下去了一半。”温顾辞合上折子,放下笔:“灾民的去处也都安排好了,今日白露节,晚上可以让下面的人放松放松,多开几个灶炉,做点荤菜往各营送送,让大家吃顿好的。”
“是。”
“接下来就是地方官员的事情了,吩咐下去,明日下午便启程回京。”
“是。”
“听说白露节,蜀东兴米酒,”温顾辞起身向外走去:“让人给我送两坛过来。”
春兰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悲伤:“殿下,您……太医说过不宜饮酒……”
帐外橘色的夕阳马上就要下山了,那暖光穿过门口,勾勒出温顾辞略显清瘦的身形,他回头看了一眼春兰,依旧笑着:“过节嘛,让你家殿下破例一次。”
“……是。”
走出大帐,到处都是忙忙碌碌在收拾东西的兵士,今日白露,恰逢中秋,虽然这些人不能回家与亲人团圆,蜀东知府非常识趣地准备了个简单的晚宴,就在丙甲营,请了所有参与治灾的人过去。
但刚刚才成功泄洪,这晚宴也的确准备的潦草仓促,每人发了块月饼,分了杯米酒,虽说温顾辞下令让各个灶房开火烧荤菜,但人实在是太多了,等分下去,每人也只能分到区区几筷子带着肉末的菜。
可即便是这样,不管是平民还是士兵,随着夜幕降临,都或坐或站围着火堆,天南海北地聊,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阵大笑;几个小孩子提着做工粗糙的小灯笼,跑着穿梭在大人之间;有几个识字的灾民,找温顾辞要了纸笔,弄了些小游戏;也有几个妇人姑娘提着篮子,挨个帐篷送上白露吃的番薯……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与春兰相熟的几个姑娘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似是想叫上春兰,但见着她跟在温顾辞身边,又不敢上前。
恰好这时送酒的小太监端着两坛米酒过来了,温顾辞拿了酒,把春兰往人群里一推:“去吧,她们都看你半天了。”
“可是,殿下……奴婢想陪着您。”
“我想自己到处看看,”温顾辞对她笑了笑:“都说青都江的夜景是一绝,趁着现在人少,我去看看。”
“可是……”
“春兰。”温顾辞沉下了脸。
春兰纠结地看了看等着她的几个姑娘,再回头,温顾辞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殿下……唉……”她跺了跺脚。
“春兰!这边!”那几个姑娘见温顾辞走远了,才敢冲春兰招手:“快来啊!就等你了!”
……
温顾辞拎着两坛酒,慢悠悠地走到了青都江边。
江边的堤坝才刚刚修补过,比地面高了半丈,支撑堤坝的木架子还未全部撤下来,温顾辞就踩着木架子走了上去,然后就地坐下。
打开酒坛,他迎着风灌了一口。
这米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又辣又呛,一口下去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烧穿了一样。
温顾辞抿着嘴,忍着不咳嗽,盯着下面哗哗流动的水发呆。
然后他抱着坛子,一口接一口,很快一坛酒就见了底。
晚风带着些凉意拍在他泛红发热的脸颊上,半晌,温顾辞抬起手,猛地把空酒坛往前一扔。
坛子入水的声音不大,他却像是受惊了一样浑身一颤。
晚风吹得更欢快了些。
温顾辞抬眼看了看长安的方向,又低下了头,看着自己在外晃荡的两条腿,盯着自己的脚尖。
红润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很轻,似乎一开口就被风吹散在空中。只有仔细听,才能听见他嗫嚅着说的是什么。
“娘……”
温顾辞水光氤氲的凤眸里染上了三分酒后的迷离:“娘。”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带着无限眷恋的温柔女声轻唤:“顾儿。”
他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秋天,那个女人身穿一身粗麻衣,布满老茧的手摸着他的头,对他温柔地笑:“又调皮了?”
温顾辞知道这是酒后的幻觉,可他还是应了声:“没有。”
他一出声,那幻觉便消失在虚无中。
……
“春兰姑娘?”正忙着和别的姑娘烤番薯的春兰被慕苏南叫住了:“殿下呢?”
春兰张了张嘴,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手被番薯烫着了:“哎哟!慕少将……殿下去散步了。”
“散步?”慕苏南皱了皱眉:“殿下一个人走的?”
“嗯,”春兰点点头:“少将还是……别去找殿下了。殿下大概希望自己待一会儿。”
不等慕苏南说话,春兰又改口:“不对,慕少将还是去找一下殿下吧,殿下去了江边,自己去喝酒了。”
“喝酒?”
闻言,春兰一僵,犹豫了许久,才说道:“您可能不知道,殿下的生母……”
慕苏南没让她说完,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放松:“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春兰这才想起来以前慕少将和殿下一起在弘文馆上过学,便直说道:“殿下带了两坛酒走,还请慕少将前去看看,天黑了,路不好走。”
“嗯。”
……
青都江的夜景真的非常漂亮,远处水天相接,满天的繁星倒映在水中,似是把那天上的银河和地上的江水连在了一起。
米酒的后劲大,温顾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堤坝往前走。
“殿下。”
好像有人叫他。
温顾辞回头,除了满天的星光,什么也没看见。
他继续往前走,踩着自己淡淡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十分不稳却异常坚定地往前走。
“温顾辞!”
他再次回头,好像有个人在往这边跑。
“喝多了,”他摇头,没头没脑地说道:“怎么会有人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却在探出的木架上绊了一跤,整个人立刻失去了平衡,头朝下地往下摔去。
他没头没脑地想到,还好不是掉水里。
“阿辞!”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接住了他。
“谁啊?”他抬头,看着来人口齿不清地念道:“慕苏南?”
“是我。”
温顾辞忽然开始哈哈大笑,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慕少将胆子真的很大……谁准你直呼皇子名讳的了?”
“弘文馆,”慕苏南眼疾手快地一把又捞起差点又摔一跤的温顾辞:“是你自己在弘文馆答应我的。”
“弘文馆……”温顾辞眯起眼睛,似是在拼命回忆:“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喝醉了。”
“哦。”
“我带你回去。”
“……”温顾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上恢复了面无表情:“你走。”
可他虽然面无表情,两颊还是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里水光依旧,在月光下十分勾人。
慕苏南的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不走。”
“你会走的,”温顾辞拍开他的手,转身摇摇晃晃地沿着江边往前走去:“你会的。”
慕苏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伸手护着他,不让他撞到时不时凸出来的木架:“我不会。”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往前走了一段,慕苏南又忍不住开口:“阿辞……”
“闭嘴!”温顾辞终于炸了毛,使劲儿推开慕苏南:“别这么叫我!”
慕苏南向后一个趔趄,却连忙上前一步接住因用力过猛又差点摔着的温顾辞:“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好……你放开我……”他又拍了慕苏南一掌,但力度明显小了许多,想来是酒劲上来了:“你走……”
慕苏南抓住了温顾辞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走。”
温顾辞仰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走?”
“我不走。”慕苏南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单膝跪地:“上来,我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