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我行奇野

5、白露中秋

　　走出温顾辞的大帐，慕苏南在春兰身边停了停：“殿下睡着了，春兰姑娘晚些再叫殿下起来吧。”

　　“慕少将莫要折煞奴婢了，这声姑娘奴婢可当不起。”春兰本垂首守在帐外，闻言连连摇头。

　　“姑娘照顾殿下起居多年，自然是与普通的宫人不一样。”慕苏南的微笑得体，却让春兰觉得有些疏离：“不知姑娘可否说说，殿下的……”

　　“慕少将，”春兰出声打断他的话，依旧低眉顺目地看着地面：“在说殿下前，不知少将可否准许奴婢斗胆问一句？”

　　慕苏南的余光瞧见了不远处有个两只手臂上缠了纱布的小太监，答道：“可以，姑娘问吧。”

　　“少将今后是否会一心一意追随殿下？”春兰的语气十分恭敬：“即使骠骑大将军阻拦，也会一心一意追随殿下？”

　　慕苏南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麻衣的宫女，想起这些日子似乎温顾辞穿的也都是类似的麻衣，是……因为灾民都穿的是朝廷发的粗麻衣吗？

　　“姑娘多虑了，”慕苏南回头看了看帐内，只隐隐看到了竹制屏风的一角：“家父说过，不会插手。”

　　春兰的语气依旧恭敬，眼神却透出一丝与她清秀面容不符的寒光：“慕少将别忘了，秋猎。”

　　慕苏南转了回来，轻笑道：“春兰姑娘倒是忠心耿耿。”

　　春兰却坚持道：“还请少将给奴婢一个答复。”

　　按理说，春兰不过是一个婢女，而慕苏南现在是正四品的少将，如此逼问，已经可以当做以下犯上，碰见不好伺候的主儿，可以就地杖毙了。

　　慕苏南没有生气，他又看了看那个受了伤的小太监，说道：“自然，我跟了殿下，就不会有二心。”

　　这时，那小太监也收拾完了晾在帐外的茶具，低着头默默退了下去。

　　等到那小太监走的看不见了后，慕苏南才问：“他的手怎么了？”

　　春兰笑着答道：“这奴才不仔细，砸了殿下一个瓷碗。殿下让他捡起来拼好了，结果少了七片，殿下便让人片了他两只手臂七片肉下来。”

　　慕苏南的眼神暗了暗，半晌，道：“罚的轻了。”

　　春兰笑得更开心了：“少将说的是，等他从五殿下帐里出来，奴婢就差人料理了。”

　　说完，春兰又左右看了看，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外头人多耳杂，少将刚刚想问什么，还是进去问吧。”

　　二人一前一后又走进了四皇子的大帐，看着那竹屏风，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什么，慕苏南还是把声音放到了最轻：“哪位御医给殿下看过病？”

　　春兰同样轻声答道：“一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江太医给殿下瞧病的。”

　　“江太医可说过什么？”

　　“江太医以前嘱咐过殿下莫要练剑超过两个时辰，秋猎后，变成了宁坐勿站，宁静勿动。”

　　“药呢？”

　　“太医开了一方药膏，每日早晚推拿两次。考虑到殿下情况特殊，江太医也开过止痛的丹丸，只是等药效过后疼痛会加倍。”

　　“……”

　　“殿下以前想要兵权，所以多疼多痛都能忍。”春兰终于收起了微笑，认真地说道：“还望以后少将能替殿下分忧。”

　　“那是自然。”慕苏南搭在佩剑上的手紧了紧：“殿下是不是……一直睡不好？”

　　“啊？”话题转的太快，春兰愣了片刻，然后垂首答道：“殿下一向觉少，又喜饮茶，自然睡得比别人少些。”

　　“知道了，”慕苏南微微颔首：“姑娘好生照顾殿下。”

　　“是。”春兰似乎还想说什么，咬了咬牙忍住了，低头恭敬地说道：“恭送少将。”

　　温顾辞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春兰叫了两次，才把他叫起来。

　　起来之后脑子里也是迷迷糊糊的，乏的厉害，以至于春兰伺候他更衣，问了好几遍他才听懂。

　　“殿下这裤脚怎么了？”春兰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到一旁：“殿下放着从宫里带出来的锦衣不穿，非要穿这粗麻衣，这粗麻就是不结实……”

　　“春兰。”温顾辞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你胆子也大了？”

　　“……奴婢多嘴了。”春兰想问什么叫‘也’，然而看着温顾辞不太好看的脸色，还是问了别的：“您要不再躺会儿？”

　　“茶。”

　　“是。”春兰一边起身倒茶一边说道：“七皇子派人传信来，说一切都好，二皇子也没为难他，就是想殿下早点回去。”

　　“知道了。”抿了口茶，温顾辞边往外走边问道：“温子衡帐里？”

　　“殿下刚睡下，那小太监便过去了。”春兰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已经处理了，且线人说看到五皇子写信了，估计在殿下回长安之前，京城里的人便会知道慕少将站到您这边了。”

　　“很好。”温顾辞轻咳了两声：“今天什么日子了？”

　　“殿下……”春兰轻声答道：“今儿个是七月二十八。”

　　“什么时候离的京？”

　　“大暑之前，六月十三。”

　　“你觉得能在中秋之前回去吗？”

　　春兰抬起头，有些心疼道：“殿下……”

　　“把眼泪收回去。”温顾辞轻笑：“我就是问问。”

　　春兰赶紧眨干了刚漫上来的水雾，道：“今年白露刚好落在八月十五，您若想……可以在这里操办。”

　　温顾辞摇摇头，笑道：“本来也没有大操大办的习惯……东海关的驻兵都安排好了吗？”

　　“慕少将已经替殿下吩咐下去了，按照现在的人手速度，再有半月就挖通了。”

　　“银子呢？”

　　“目前共有灾民一千三百七十二人，这些日子流落在外的灾民越来越少了，按照蜀东知府交上来的人口簿子，最多会是一千五百人。”春兰答道：“带的七万两银子已经用完了，秋菊又差人送了二十万两过来，应该是够的。”

　　“嗯，”温顾辞走出大帐，外面的阳光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问道：“慕苏南呢？”

　　“慕少将说殿下崴了脚，他就替您下地了，让您好生将养着。”春兰想了想：“若一切顺利，殿下秋分之前定能回到长安，正好赶上秋猎。”

　　“秋猎，”温顾辞往引水渠那边走去：“北蛮这次送哪位王子公主过来？”

　　“塔笱可汗来信说，这次会派八王子，九王子和十三王子来；同行的还有十四公主和十九公主。”

　　“塔笱可汗年纪大了，”温顾辞冲向他行礼的一位校尉点头：“倒还清醒。”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次并不是老可汗让这些王子公主过来的。

　　塔笱可汗已经八十多岁了，现在北蛮十八部落掌权的是七王子，七王子比哥哥们聪明，又比弟弟们狠辣，今年四十七岁，可以说北蛮大半都掌握在他手里。

　　此次前来参加秋猎的王子公主，皆是七王子对家的，温顾辞思索着，看来这位七王子……手段还挺高。

　　北蛮子好斗喜战，又居住在不那么富饶的平原之上，恶水养刁民。北疆以东的匈奴居住之地虽富饶，却和北疆隔了异常险峻的悬崖山谷，北蛮子是打不到匈奴的地盘上去的。

　　七王子把弟弟妹妹们送到楚齐，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便可借此为由开战，趁机动手夺权。

　　退一步说，就算几位王子公主平安无事，七王子送过来的都是北蛮王室里容貌排的上号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要是和楚齐结了亲，不但妨碍七王子上位的留在了楚齐，而且能借机向楚齐开口，楚齐难道不会给亲家点柴米油盐？

　　七王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但温顾辞知道仁平帝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此次秋猎定不会去盘龙山了，顶多去某处行宫猎场，定是要这些王子公主完完整整地来，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所以这次秋猎，去是一定要去的，但不必像去年那样，争得你死我活了。

　　春兰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思绪还停留在秋菊送来的二十万两银子上，不由得小声嘟囔一句：“来一次蜀东，花了殿下大半的积蓄，您为的是什么……”

　　温顾辞耳尖，自然是听到了：“不为什么，我高兴。”

　　春兰撇撇嘴：“那您打算跟陛下要多少银子？”

　　温顾辞伸出了一只手。

　　“五万两？殿下，太少了吧！”

　　“五十万。”温顾辞还是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该把你和秋菊换换！”

　　“啊？五十？哪里来的这么……哦！”春兰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您是打算借机把五殿下名下的产业挪过来？”

　　温顾辞保持微笑，没有理她。

　　是的，这二十七万怎么会是他一个人出的呢？明明是他和五皇子一起前来治灾，五殿下当然理所应当出一半。

　　眼下五皇子病着，下不了地，自然是温顾辞派人替他与下面的人沟通，已经低价卖了几十处五皇子名下的商铺了，地契兜兜转转全进了温顾辞的口袋里。

　　按理说五皇子尚未封王，名下自然不应该有这么多铺子，现在被温顾辞吃了个干净，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低头吃了。

　　到时候再找陛下要三十万两银子，里外里可不赚了大概五十万两？

　　春兰也知自己脑子慢，笑了两声：“嘿嘿，殿下，还是您高明。”

　　温顾辞捏了捏眉心。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才走到了青都江附近。

　　不远处能看见江水缓缓往下游流去，温顾辞一眼就看见了光脚站在引水渠里的慕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