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我行奇野

13、庆功宴（一）

　　十月底，长安城。

　　虽然还未立冬，可长安的街上早就吹起了有些刺骨的冷风。

　　然而即使天气冷了，京城的繁华却丝毫不减。大街小巷里人头攒动，不少人都趁着初雪还未落下的时候囤年货。

　　而今天，奉天门外排了长长一队马车。

　　车队一路排进离皇宫最近的十字街，来往的行人多多少少都忍不住好奇地驻足，远远瞧看到底是什么人要入宫。

　　不一会儿，只见奉天门内跑出来个小太监，身后还跟着一队低着头的宫女太监。他手里拿着薛公公的腰牌，对着守门的禁卫军耳语了两句，然后匆匆跑到头一辆马车旁，对着伺候的女侍道：“酉时开宴，还请使臣大人下车移步皇极殿。”

　　女侍将小太监的话译成蛮语，说给车里的人听。

　　过了片刻，车里传出一句听不太清的回答，紧接着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男人半弯着腰自车内走了出来。

　　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他穿着牛皮制的衣裤，肩上披着一件毛披风，头上戴着北蛮独有的饰品。他的长相十分普通，若是非要说出什么特点来，也许就是他那苍白的肤色。

　　蛮人住在戈壁平原的马背上，而这位使臣苍白却皮肤细腻的脸，与蛮人的生活格格不入。

　　那小太监却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奴才见过乔大人。”

　　“嗯，起来吧。”乔大人的汉话听起来有些生硬，有些发音并不是很清晰：“替我谢过仁平皇帝的盛情款待。”

　　“奴才记下了，”那小太监弯着腰，道：“还请乔大人和几位殿下跟奴才移步皇极殿，炉上已经暖了酒了，给大人和殿下们祛祛寒。”

　　这会儿风刮得有些猛，乔大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风中，幽深的目光顺着大开奉天门看向远处的太和殿。

　　他不动，那小太监弯着的腰也没有直起来。

　　半晌，乔大人才对身边的女侍吩咐道：“去把殿下们请下来。”

　　然后，他侧头对小太监说：“带路吧。”

　　坐在御花园的一处高亭中，可已将皇极殿门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而此时，温顾辞就坐在那亭子里，身上裹着一件纯白的狐裘，手里抱着个小巧的暖炉。

　　乔大人刚刚跟着小贵子走进皇极殿，温顾辞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乔大人似乎也有所感应，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

　　“殿下。”春兰穿着宫女的长裙，走到温顾辞身后。

　　温顾辞眼神一动，却没有离开皇极殿的殿门：“可有异动？”

　　春兰摇摇头，轻声道：“柯杜娜这几日呆在使臣团住的客栈里，并未出来走动，也没什么可疑的人出入她的房间。”

　　说着，最小的十九公主也走进了皇极殿。

　　跟在十九公主身后的，就是北蛮带来的舞女们。

　　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温顾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柯杜娜：她比春兰带来的画像上还要美艳三分。

　　见温顾辞不说话，春兰又轻声问道：“殿下，快到酉时了，您是不是也要进去暖和着了？”

　　“不急，”使臣团最后一个随行的舞女走进了皇极殿，温顾辞单手支着下巴，略显慵懒地说道：“再等等。”

　　也是，殿下好像也从未准时参加过任何宫里的庆宴，春兰想了想，道：“那我给殿下换个暖炉。”

　　就这样，直到酉时三刻，席间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四殿下才带着外面的冷风，大摇大摆地走进皇极殿。

　　“儿臣参见父皇。”

　　仁平帝皱了皱眉：“怎么又来晚了？成何体统！”

　　“父皇，”二皇子温有成此时站出来解围了：“四弟大病初愈，父皇就别跟他计较了。”

　　温顾辞弯了弯腰：“儿臣知罪。”

　　“罢了，快坐下。”仁平帝摆了摆手，接着说道：“皇儿顽劣，乔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温顾辞坐下，春兰给他倒了杯暖酒。

　　“不会。”乔大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温顾辞身上。而后者对上了乔大人的目光后，举了举手里莹润的白玉酒杯，勾了勾嘴角，一饮而尽。

　　四殿下迟到的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被翻篇了。

　　温有成不知道这个四弟最近是不是在躲着自己，自打他去了蜀东之后，两人便未曾再见面。

　　“四弟，”温有成笑着问道：“几月不见，四弟似乎又瘦了。可是蜀东一行累着了？”

　　“劳二哥挂心，我没事。”温顾辞同样笑着答道。

　　“听说……”温有成顿了顿：“听说最近四弟与慕公子重修旧好了，也算是又添一件喜事。”

　　“二哥言重了，”温顾辞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慕苏南，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也未曾有过什么摩擦，重修旧好……言重了。”

　　温有成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骠骑大将军慕文业，后者正微微侧头与慕苏南说着什么：“原来如此，那是二哥我多心了。”

　　而温顾辞的注意力已经从温有成身上转移到皇极殿对面了，他也说不出为何，但总觉得慕苏南今天有些怪异。

　　倒不是对方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但他浑身上下就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春兰，”温顾辞低声对春兰吩咐道：“告诉慕苏南，戌时后去一趟皇极殿后的回廊。”

　　春兰接了令，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并不是温顾辞第一次觉得慕苏南哪里怪怪的。

　　想着秋菊前些日子送过来的密报，温顾辞不由得眼神一暗。

　　秋菊查到慕家一个外戚名下有一处在城外的府邸，但此次修缮府宅，城外却一直没有动静。

　　也不能说人家不准备装修城外的房子就哪里不对了，只是密报里提了一句，自蜀东返程后，慕苏南回京当天出入过那处外宅一次，随即慕文业也出入了一次。

　　温顾辞想起那日在茶华楼，说完两张图纸的事情后，自己曾随口问过一句：“慕家家大业大，城内城外皆有产业。此次修缮翻新，怕是要持续到年关后了吧？”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慕苏南说，慕家在京城郊区并没有宅子。

　　温顾辞那时就觉得慕苏南哪里有些古怪，所以才让秋菊去查一查慕家在城外有没有府宅。

　　这一查，查出来的这宅子的主人，所谓的那个慕家外戚，是个还在娘胎的小娃娃。

　　加上随后慕文业三次出入丞相府，而温有成即使在仁平帝传了口谕后依旧按兵不动，甚至拦下了要去找仁平帝的五皇子。

　　温顾辞这就有点疑心。

　　但这些看起来又是毫不相干的事情，加上他从蜀东回来之后就要接手礼部安排的使臣团事项，也就没什么精力去深究。

　　直到刚刚瞥了一眼慕苏南，那股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

　　想到这里，他又低声吩咐了春兰几句。

　　这时，只听薛公公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高声道：“传圣命，听旨——”

　　于是满殿的皇子、公主以及朝官大臣哗啦啦都跪下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邦二十年，蜀东水患来势汹汹。几位皇子心系黎民百姓，同心协力，救灾民于水火……”

　　温顾辞低着头，无声地笑了。

　　“……天意助人，仅区区四月便将蜀东水患根除。其中，二皇子提案功不可没，朕心甚悦。于此，赐二皇子温有成‘晋’字，赏王府宅邸十座，仆从七十，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五十驮，良驹二十匹……”

　　温顾辞听到身后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赐五皇子温子衡‘景’字，赏王府宅邸五座，仆从四十，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锦缎三十驮，良驹十匹……”

　　整个皇极殿突然陷入一阵寂静。

　　“……赏四皇子温顾辞白银两千两，锦缎五驮。凡是参与治灾的朝廷命官，皆赏白银五百两，玉如意一对，钦此——！”

　　又安静了好一阵子。

　　温有成率先磕头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剩下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声叩头谢恩：“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仁平帝含笑道，然后执起金筷，夹了一块糖醋肉。

　　薛公公眼尖，立刻拖着嗓子高喝道：“开宴——！”

　　角落里的宫乐师们赶紧架好谱子，不多时，一阵阵悦耳的丝竹之音响彻大殿，宫里的舞伶们也排着队，甩着长长的水袖开始表演。

　　不少大臣纷纷来到温有成这里敬酒，杯觥交错间，温有成注意到温顾辞脸色不太好地离席了。

　　嘴角的笑意更深，温有成朗声道：“多谢诸位……”

　　而温顾辞离开温有成等人的视线后，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

　　春兰在前面带着路，拐了两次，来到了皇极殿的回廊之中。

　　回廊是块三面环水的空地，种着不少梅花，此时还未到时节，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温顾辞在赏梅的石桌前坐定，不一会儿，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宫女走了过来。

　　春兰上前一步，瞥见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慕苏南，厉喝道：“大胆奴婢！谁给你的胆子，敢存心残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