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我行奇野

14、庆功宴（二）

　　温顾辞一手握着刚刚从宴席上带来的酒盏，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石桌上敲着，每敲一下，跪在他面前的宫女就哆嗦一下。

　　“说！”春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

　　那宫女哆嗦得更厉害了，话都说不利索了：“奴……奴婢……奴婢不敢心存歹念啊……春兰姑姑，您……您……冤枉！冤枉啊！”

　　春兰冷笑一声：“呵，冤枉？连续三日往殿下的安神香里加东西，你当我是瞎子吗？”

　　慕苏南这时也走了过来，朝温顾辞行礼后问道：“殿下这是……？”

　　温顾辞抬了抬眼皮，在桌上敲着的手指一顿：“不知是今年的第几个了，个个眼巴巴往我殿里挤。”

　　慕苏南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宫女，那宫女正好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见来的是慕苏南，立刻跪着向前爬了两步，死死地抓住了慕苏南的裤脚：“慕少将，少将，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冤枉啊！奴婢……”

　　温顾辞瞧着她抓着慕苏南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嘴角上扬道：“你可是我殿里的宫女，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慕苏南来救你吧？”

　　慕苏南又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退了一步，甩开了那宫女的手：“殿下寻我来，可有事？”

　　“没什么大事，”温顾辞打了个哈欠：“春兰，处理了当花肥吧。”

　　春兰眨了眨眼：“是，殿下。”

　　手起刀落，红艳艳的血喷进了那光秃秃的梅花园里。

　　温顾辞却没注意春兰到底把她怎么了，相反，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慕苏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

　　只见慕苏南轻轻皱了皱眉，然后不着痕迹地转过身，背对那一地鲜红，轻声道：“殿下都不押下去审一审吗？”

　　温顾辞摆摆手：“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无所谓。”

　　慕苏南的目光更飘忽了。

　　温顾辞见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小方盒递给了慕苏南：“回去吧，没事了。”

　　他大概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觉得慕苏南是假的。温顾辞在心里自嘲道：慕家的人又不是死光了，就算有人能冒充慕苏南，慕家人会看不出来？

　　但即使慕苏南神情自然地从方盒里拿了块饴糖，又把方盒还给了温顾辞，温顾辞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除了问题。

　　也许是自己太累了，温顾辞一边想一遍往回走：或是自己太敏感了，放大了太多的细节。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两人将近一年没有好好说话了，彼此之间出现了不熟悉的距离感是正常的。

　　“殿下？”

　　“嗯？”

　　“方才那位，不是春兰姑娘吧？”

　　温顾辞脚步一顿，脸色有些阴鸷，但转身的功夫就又是漫不经心的微笑：“慕少将好眼力，春兰去办事了，现在跟着我的是秋菊。”

　　慕苏南点点头：“那是臣多心了，臣还以为殿下身边混入了旁人而不自知。”

　　“少将这是关心我？”

　　“……是。”

　　“唔……”温顾辞低笑了两声，心情莫名地愉悦了起来，甚至连心中那一丝丝怪异感都忽视不见了：“离席太久，父皇会不高兴的，我们回去吧。”

　　“是。”

　　二人悄悄回到皇极殿后不久，秋菊假扮的春兰也低着脑袋溜了进来。

　　“都收拾妥帖了？”

　　“是，殿下。”秋菊低声汇报道：“下面的人从她住所里搜出了一对金镶玉耳坠，做工精细，听描述，应该是……应该是……”

　　温顾辞挑了挑眉：“说。”

　　“应该是去年秋猎时，二皇妃……哦不，现在是二王妃了。奴婢记得二王妃当时身边的女婢，就戴了一对金镶玉的耳坠。”

　　温顾辞看了一眼坐在隔壁桌的二皇子温有成，后者正笑着跟虞丞相的外孙，虞崇鑫聊着什么。

　　“知道了，”温顾辞收回目光，从桌上拿了颗葡萄：“你忘了点痣了。”

　　秋菊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道：“这不是……奴婢出来得晚了嘛……”

　　“没事，等会儿记得加上就好。”

　　反正春兰自己的泪痣也不是很明显，若是不熟悉的人，大概都不会注意到。

　　自开宴就没怎么说话的乔大人瞟了一眼刚刚坐定的温顾辞，然后站起身，对着仁平帝一拜，用着生硬的口音说了句：“仁平帝在上，请接收狼神之子的这杯酒。”

　　薛公公上前一步给仁平帝满上了酒杯，后者对着乔大人轻轻一举：“乔卿有礼了。”

　　“陛下，”乔大人的神色依旧古井无波，没什么表情：“塔笱可汗这次精挑细选了十八个来自十八部落的舞女，想让在下趁此良机将此大礼献给陛下，不知陛下……可否赏个脸？”

　　仁平帝还未出声，只听对面传来“噗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众人的目光随即就转到了坐在乔大人正对面的四皇子——温顾辞身上。

　　“乔大人可真会说笑，”温顾辞歪着头，冷笑道：“近几年北蛮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人丁逐年兴旺……可这几年下来，北蛮的进贡是越来越少了，乔大人，区区十八个女人……就能抵过北蛮欠的六十三万车金石吗？”

　　是的，北蛮虽多为平原荒漠，天气时好时坏，但那漫天飞沙万里黄土下，埋的是可以在楚齐，匈奴，北蛮，以及在西洋都可以使用的黄金。

　　安＼邦元年，楚齐越过北疆边关山月城，将蛮族十八部落逼至百里外，最后塔笱可汗同意了每年进贡一万两黄金，也就是十一万车黄金矿石。

　　一车金石五百斤，十一车金石才能炼出一两黄金，北蛮老实进贡了十年后，便开始以天气不好壮丁数量单薄的理由开始大量减少运到楚齐的黄金。

　　这样算下来，直至今年，北蛮偷工减料了一半的黄金。

　　而在蛮族平原开矿的北蛮壮丁只增不减，所以那些黄金都去哪儿了呢？

　　答案呼之欲出，当然是用来养库萨赞了。

　　温顾辞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愣，包括二皇子一派的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蒋东石只知道这几年北蛮的进贡越来越少，却不知少了这么多。

　　蒋东石也是人精里的人精，掌管着大半个国库，性格狡诈，只认利益，连虞敬都要敬畏他三分。

　　乔大人不动如山，语气平静地说道：“四皇子殿下，使臣团出发前，可汗并未跟在下说任何进贡的事情，还请殿下见谅，在下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温顾辞步步紧逼：“乔大人，您怕是在说笑吧？据我所知，过去七年里，您不但掌管着十八部落的库房，两年前还接管了库萨赞……”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尖锐地问道：“……您要是不清楚，那十八部落还有明白人吗？”

　　乔大人的嘴角一抽，似是没有想到温顾辞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仁平帝闭了闭眼，这才出声道：“顾辞。”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听不太出来到底是训斥，还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而温顾辞突然大笑了两声，恍若初春的那一缕暖阳，似乎刚刚的针尖对麦芒并不存在：“是，是，儿臣扫了诸位大人们的兴……乔大人，您继续，不是说有可汗送来的舞女么？”

　　乔大人的眼神飘了飘，犹豫了片刻，还是吩咐了身边的女侍，将那队舞女送到了宴席中央的高台上。

　　温顾辞抿了口酒，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酒盏在他手里缓缓地转着，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公子哥儿的玩世不恭，不远处几个大臣的女儿顿时就红了脸，拿着扇子窃窃私语起来。

　　那队舞女大多戴着北蛮传统的头饰，身着白纱长裙。一走起路来，轻轻飞舞的裙角更显得飘逸，煞是好看。

　　站在正中央的那位姑娘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头上的银饰也最为繁琐，脸上的笑容也最灿烂。

　　那是柯杜娜，流火王子亲自栽培出来的舞女。

　　她一出场，下面就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阵轻微的抽气的声音。

　　不得不说，流火的审美与汉人极为相似：柯杜娜有着与乔大人差不多白皙的皮肤，一张小脸看起来吹弹可破；一对美目明润若水，莹莹濯人；盈盈一握的腰肢被大红勾勒得极为纤细，嫣红的嘴唇扬着一个自信而明媚的笑容。

　　温顾辞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扫，然后看向垂首站在高台下，刚刚扶着那些舞女上台的一个小宫女。

　　似是察觉了四皇子的目光，那小宫女抬了抬头，见四周的注意力都被那些舞女吸引了，便冲这边吐了吐舌头。

　　温顾辞的眼神不留痕迹地转回了天狼身上。

　　殿里响起了北蛮独有的音乐，那调子比楚齐的音乐要更加粗犷，听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舞女随着鼓点开始翩翩起舞，细长的手臂甩着轻盈的薄纱，舞出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而柯杜娜在正中间，柔软的腰肢随着随着鼓点扭动，一对看起来柔若无骨的小手硬是将薄如蝉翼的红纱甩得猎猎作响，似是在空中舞出了红色的火苗。

　　一时间，偌大的皇极殿里只听得那豪迈的乐声，在座的大臣大部分早已年过半百，却还是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就在这时，柯杜娜妩媚地一笑，然后毫无征兆地将手里的红纱甩到了温子衡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