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初见篇》连城雪

10、第十章 安然的双目

　　皇宫永远是天下最威严的地方。高梁巍峨，殿宇华美却不见轻浮，仿佛无声宣告着一个高贵姓氏所掌控的秩序。
　　朱墙黄瓦，龙纹凤饰，皆以无瑕白玉雕琢而成。
　　空旷殿宇间，脚步声回荡不绝，足以令人无端生出几分豪气。
　　可每日入朝的官员，却未必如此作想。
　　他们大多心怀惴惴，面上含笑，暗地里却各有腹诽。
　　曾经出口成章的才子、剑冠天下的武士，也不知怎的，戴上那顶官帽之后，便像生生矮了一截。
　　好在宇清帝广纳贤才，这些年逐渐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新近提拔的多是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朝中从前那股内斗不休的沉闷风气，也渐渐淡去了。
　　肖家三公子肖巍，便是极好的例子。
　　他自幼为皇子伴读，能文善武，又受家族熏陶，深谙为官之道。早些年，他曾率军击退西域蛮人的进犯，颇具将帅之才，未满二十五岁，便被宇清帝擢为朝中一品武官，深受器重。
　　巴结他的人不少，诋毁他的人也同样不少。
　　但将军之位，却如他的名字一般，始终巍然不动。
　　不少老臣私下评价：这孩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良恭顺。若忠心效命，必成一代名将，若怀有异心，亦会是乱世枭雄。
　　当然，这也不过是关起门来的闲言碎语。肖巍是日日陪皇上议论国事的近臣，妄议过甚，掉脑袋绝非难事。

　　这一日照例早朝。安然先批复了几封紧急奏折，便端坐御座之上，听群臣进言。
　　林喻岚也是近年提拔的新任宰相，不过三十出头，生得斯文儒雅，说话却极为圆融机敏。他心怀百姓，在民间亦颇有声望。
　　眼见朝中无人出声，林喻岚整了整官袍，出列道：“皇上，臣有一事禀报。”
　　“说。”
　　“前日东洋送来国书，说是要遣公主来访我云朝。臣以为……”
　　“此事朕已知晓，也已回绝。”安然淡漠道，“东洋人屡屡侵扰我朝东海沿岸，残害百姓无数，分明狼子野心，还有何颜面踏足中原？”
　　“正因如此，臣以为更该大张旗鼓地接待。”林喻岚微微一笑，“想那公主不过一介女流，若至京师，亲见我朝繁华强盛，于东洋而言，未尝不是一番震慑。再者，她若身在京中，东洋人短期内便不敢贸然来犯，也可为我朝争得备战之机。此乃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安然沉默片刻，问道：“肖巍，你怎么看？”
　　肖巍极少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便是在一众武将之中，也算得上沉稳寡言。
　　他略作思忖，方才缓缓出列，答道：“回皇上，东洋公主来京，未必没有试探示威之意。林大人所言确有道理，只是也不可忽视民间可能因此生出的反感。我朝百姓与东洋积怨甚深，恐难一时释怀。其余一切，皆凭皇上裁决，臣等奉命行事便是。”
　　安然的目光落在高远处，显得飘渺而深不可测。
　　他早已习惯自己的一言一行皆牵动国运，因而性情愈发谨慎。
　　朝堂之上静了许久，安然才道：“那便依喻岚所言，准许东洋公主入京。不过一应仪制从简。我朝文治武功博大精深，并非全凭金银堆砌。届时只须带她看看京中民情风物，便足以令其明白云朝之盛。”
　　“皇上英明。”林喻岚笑得意味深长，又抬眼瞥了肖巍一眼，压低声音道，“多谢了。”
　　肖巍面无表情，淡淡回到队列之中。

　　散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肖巍正欲趁机离去，如今正值备战要紧之时，诸事纷杂，实在容不得半点懈怠。
　　谁知才走出不远，肩上便被人猛地一拍。
　　回首一看，果然是林喻岚。
　　“还有事？”肖巍简短问道。
　　二人私交甚好，自然不必再讲那些“大人”“将军”的客套话。
　　林喻岚展开折扇，笑吟吟道：“无事，只想请你喝杯酒，谢你今日之恩。”
　　“我只是据实而言，何况此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肖巍道。
　　“皇上信你，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喻岚撇了撇嘴，很快又恢复笑意，“其实是许久未聚了，你可莫要推辞。”
　　“好，待我办妥手头的事，便去找你。”
　　肖巍颔首。
　　“那就今夜酒馆见。我有样好东西给你看。”
　　林喻岚朝他挤了挤眼。
　　肖巍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不是春宫秘戏，便是江湖艳闻，白白担了个学富五车的名声。
　　他冷冷道：“猥琐之人。”
　　说罢，便步履生风地离开了。
　　旁边有人好奇地凑上来问：“林大人，将军何以如此恼火？”
　　林喻岚摇着折扇，笑得奸猾：“大约是因他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于是，又一则关于肖巍的离奇流言，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朝野。

　　肖巍自幼便认识林喻岚，总觉得此人奇怪至极。
　　明明是个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平日却总爱做些不着调的事消遣。
　　他说话油滑，待人接物却滴水不漏，似乎同谁都能谈得投机，偏偏最爱追着对他最冷淡的肖巍，口口声声唤作知己。
　　实在莫名其妙。
　　这一日，肖巍特意早早安排妥当公务，换了一身便服，骑马来到城中两人常去的酒馆。
　　他等了许久，半壶酒不知不觉已下了肚，才见一个林府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那小厮眼尖，一眼便瞧见肖巍，忙上前低声道：“将军，我家大人被老夫人叫去训话，一时来不了了。他让小的转告您，不必再等。这是他备下的赔礼。”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木盒。
　　也不知是第几回了。林喻岚爽约之事，早已让肖巍积怨颇深。堂堂三十余岁的男人，竟还如此畏惧母亲，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肖巍有些恼怒，挥手打发了小厮，也起身欲走。
　　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轻唤：“大哥？”
　　那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
　　肖巍诧异回首，便望见一双妩媚的眼眸，和一张尚带青涩的少年面容。
　　白衣柔软，褶皱如花瓣般垂落至地。
　　竟是那个曾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少年。
　　莫初见本是从那可怕的训练中偷跑出来的，打算寻些东西大吃一顿，没想到竟会遇见这个男人。他想也未想便打了招呼，随后却又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是你。”肖巍微笑道，“许久不见。”
　　他的相貌并不似莫初见平日见惯的那些男子般精致，然而英挺的脸庞与炯炯有神的双眸，却总令人觉得坦荡可靠。
　　偏巧，这正是莫大爷从小最向往的气质。
　　因此，他极恨旁人拿自己那张过分秀气的脸开玩笑。
　　若能长成这位大哥的模样，想来便无人敢再以相貌取笑他了。
　　见少年神色古怪地走神，肖巍便问：“怎么，你是来此喝酒的？”
　　“不是，我饿了。”
　　莫初见摸了摸肚子，腰间长剑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与他尚未长开的身量颇不相称。
　　“这里的饭菜寻常，只是酒酿得好，客人才多些。”
　　肖巍解释道。
　　莫初见讪讪一笑：“我对京城不熟，是从江南来的。”
　　“看得出来。”
　　肖巍点头，也想起那日街头错将他当作南方考生之事。
　　莫初见向来不知见外，且格外喜欢同这个爽朗的男人说话，当即大大咧咧地拉住肖巍的手臂：“那哪里的饭菜好吃？大哥带我去吧。”
　　肖巍平日接触的，不是老谋深算的官员，便是粗枝大叶的士兵。他家教极严，还从未有人如此亲昵地拉扯过他。
　　他望着莫初见白皙的指尖，微微怔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臂，淡笑道：“好啊，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