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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施主,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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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风起云涌,意味着乱世将临。这个道理,许多人都懂。不同的是,有人忧国忧民,有人却只想坐收渔翁之利。
云朝东面沿海频受倭寇侵扰,西域前朝秦王府也蠢蠢欲动。民间帮派林立,朝中却少有良将贤臣。如此局势,往往正是亡国之兆。
然而,宇清帝五年前登基,却成了这个没落帝国的一剂续命散。
他年轻俊朗,天生一副帝王之相;既不好女色,也不喜铺张。尚在皇子之时,他曾沉溺于武学,登基之后却再未执刀弄剑,而是日夜励精图治,兴农耕,稳赋税,练军队,隐隐已有了明君的气象。
无奈世事纷乱,动荡的天下究竟将何去何从,仍无人敢妄下定论。
仿佛也只剩那千年古刹中的暮鼓晨钟,能够带来几缕不染尘念的清静。
山间积雪久未消融,越积越厚,不仅掩住了狭窄的山道,连挺拔的青松也有承受不住雪重之时,忽然便在坍塌的积雪中扬起一阵冰尘。
天还未亮,身着便服的禁军便已上山清路,苦苦忙碌了三个时辰,才勉强扫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道。
向来锦衣玉食的名驹也小心翼翼地踏着蹄子,似乎知道自己身负重任,不敢出半点差错。
倒是骑在马上的安然并没有太多抱怨,只如从前每次圣驾法华寺时一般,始终沉着一张脸,仿佛心中也积着化不开的郁闷。
他已停练水月心经,筋骨不再继续向年轻时变化,容貌也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那张脸自有汉人的清俊秀朗,又透出帝王才有的沉稳与霸气。剑眉因寒冷而微微蹙起,身上的名贵雕裘也被落雪渐渐浸得湿润。
“皇上,要不咱们歇一歇吧?这天寒地冻的,您的龙体要紧啊。”
宫中最得宠的赵琴弓着脊背上前劝道。他年纪尚轻,大约是净身之后显出几分女态,口音里也带着些南方腔调。
“无妨。”
安然淡淡答道,神情却有些恍惚。
赵琴又道:“可将军还没视察回来,恐怕……”
许是嫌他今日格外聒噪,安然忽然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训斥的话尚未出口,狭窄的山道间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敢在这样危险的雪地中策马疾驰,着实令皇帝身后的武士们心生佩服。
来人是个身着青衣的健硕男子。他面容俊朗,身材伟岸,目光灼灼而有神,坦荡地迎着众人望来。那股磊落明朗的气息,竟仿佛驱散了经久不散的寒意,使人无端觉得温暖而安心。
“皇上,山路已经清理完毕,我们午时便可抵达法华寺。”
他利落地禀报道。
“有劳将军了。”
安然微笑。
男子没有接什么“为皇上效劳是臣的荣幸”之类的奉承话,只持剑策马,走到安然身后近处,尽着自己的职责与本分。
“肖巍,你府上失窃之事,可查清楚了?”
安然忽然想起此事,开口问道。
“多谢皇上挂怀,只丢了几枚药丸和一件工艺琉璃,多半是小贼所为,便没有大肆追查。”
肖巍简略地答道,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日他无意间抓到的窃贼,竟是自己曾在街上救过的那个瓷娃娃似的小少年。对方不仅武功不凡,谈吐间还透着几分灵气,偏偏又顽皮得有趣。他不知怎的便放了对方一马,反正那些御赐之物留着也无用,日后不过是任其蒙尘腐朽罢了。
只是被人叫作赃官,他还是头一回。
安然素来善于察言观色,抬眸看了看一向冷静稳重的肖巍,又问:“不知将军想起了什么,竟如此好笑?”
“没什么。”肖巍随口编了个借口,“只是想起我家新养的狐狸,虽说狡猾,倒也有些意思。”
将御赐之物送给旁人,终究是杀头的罪过。
“狐狸……”安然叹道,“最具灵性,却也最难亲近人。”
肖巍唇边再次浮起笑意,宛如秋日长空般清澈,干净得无比耀眼。
法华寺的历史远比云朝久远得多。相传,它是一位得道高僧云游四方后募资兴建,当年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只是岁月流转,江山易主,加之山路险阻,寺中香火渐渐冷落,直到安梦公主于此出家,才重新有了些名声。
待皇帝一行抵达寺门,果然正是午时。
太阳已升至头顶,洒下灿烂的光芒。雪地将日光反射得熠熠生辉,连古刹斑驳的牌匾也在这片明亮中显出几分美意。然而,法华寺的破旧仍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朝廷不是没有拨款重修过,只是那些银钱总被拿去赈灾济民,久而久之,寺庙便始终不见多少起色。
安然正皱眉打量着皇姐栖身之处,寺内便跑出一个小比丘尼。她见到众人,微微怔了片刻,并未跪拜,只合掌问道:“不知诸位施主有何贵干?”
肖巍连忙下马,彬彬有礼地答道:“我等特来拜见无尘大师,还请师太通融。”
“稍等。”
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便不紧不慢地转身回去了。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重新出来,道:“师姐有请,随我来吧。”
佛门清净之地,安然也只得下马,将武士留在寺外,只带着肖巍与赵琴入内。
寺中倒是十分整洁。湿漉漉的石路每日都有人清扫,积雪散去,青松也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冬风寂静,偶尔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满是超然世外的安逸。
他们行至偏院,四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几张石桌石凳,一间简陋禅房,半盏清茶。
这便是当今云朝公主的生活。
安然始终心怀愧疚。若不是皇姐为了助他登基,铤而走险刺杀太子,也不会毁去自己的青春年华。
因此,见她如今过得如此清苦,他心中便不由隐隐作痛。
轻微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片刻后,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有着高贵美丽的容颜,只是三千青丝尽数剃去,只余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眸。她望着安然,清清冷冷地唤道:“施主,别来无恙?”
知道皇上有话要与安梦私下说,肖巍便识趣地退开,只让赵琴守在门外,自己则去寻寺中师太请教佛理。
小小的院落,一时又冷清下来。
安然与如今的无尘大师相对而立,竟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这里寒气重,皇上恐怕会受风寒,还是进屋说吧。”
最终还是安梦打破了沉默。她侧身请宇清帝入内,举止从容有礼,正如书中所言: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安然默默打量着这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卧室,眉头渐渐蹙起。
他记得,皇姐从前在宫中最爱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总要争着分得几匹巧夺天工的织锦,制成华衣;那头几乎垂至脚边的长发,也从不许旁人随意触碰,丝丝缕缕都像精心雕琢的珍宝。
可如今,她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衫,面色苍白,头发也剃得干干净净,乍看之下,实在与从前判若两人。
大约猜到了安然在想些什么,安梦微微一笑:“我住的已经是法华寺最好的屋子了,你莫要因此责怪他们。”
“宫中每年都拨款,为什么不修葺一下?”
安然落座,叹息道。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与其享受那些虚无的富贵,不如拿去接济天下百姓。”
安梦淡淡答着,走到桌边替弟弟倒了一杯凉茶。
安然刚要伸手接过,意外发现她原本纤细精致的手指上已经磨出了茧子,不由心中一痛:“他们还让你做这些活?”
“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安梦垂眸道,“既已出家,便不该再有那些可笑的分别。”
安然沉默片刻,脱下身上的裘衣,起身便要替她披上。
没想到安梦退开半步,拒绝道:“不必。皇上九五之尊,更要爱惜龙体。”
安然顿时来了脾气,将那件好端端的裘衣扔在地上:“那就都不要,我们一起冻着吧!朕每月都叫人给你送东西,你每次都说不要、不要,究竟是什么意思?”
“贫尼知错。”安梦反倒跪了下去,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幽幽说道:“皇上既然已经是皇上,便是天下人的皇上。脾气性情,万万不可再像从前。贫尼是遭贬之人,皇上若坏了规矩,难免要被人说闲话。请皇上记住,您登基是临危受命,绝非巧取豪夺!”
“你……”
安然一时无言。
他们姐弟自幼相依为命,如今皇姐为了他坠入空门,却还要同他划清界限,换作任何人,心中都不会好受。
“如今我朝正值危难,皇上应当将心思多放在政事上。”安梦说完,缓缓起身,“那些闲杂之事,去了便去了。您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还请自重。”
“朕知道了。”
安然无奈地应道。
若皇姐不是女子,恐怕她才是太子最合适的人选。人的命运,为何总是如此无常?
姐弟二人又谈了些生活琐事,眼看日头西斜,安梦便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她忽然问道:“当初皇上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安然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点头道:“朕永不纳韩夏笙入后宫,你放心。”
“我不是在逼你。”安梦无奈地笑了笑,“红颜祸水,向来是亡国之兆。有子夜护着他,他便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安然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离去。
只留下安梦独自站在简陋的禅房中,神情微微恍惚。
那些无端却真实的梦境已经少了许多,可每当想起梦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她便不愿他受到半点伤害。
然而,她能为韩夏笙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本就是悄悄离宫前来探望安梦,自然不能带上太过招摇的大队人马。好在有肖巍护驾,倒也足以确保万无一失。否则,身为云朝皇帝,却在天黑之后行走于深山之中,实在算不上安全。
宁静的山路上,马蹄声声,格外清晰。
每次来到法华寺,气氛总会变得沉重几分。除了赵琴一路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个、叮嘱那个,一行人一时也无话可说。
因此,当山路前方传来一阵骏马疾驰之声时,每个人的心都随之一紧。
能在这样的雪地中纵马而来,要么如肖巍一般身怀绝技,要么便是胆大得不知死活。
月黑风高,来者不善。
然而,当皎洁的雪光映出那人的身影时,众人又不由吃了一惊。
那人身形纤细,容颜无瑕,生得花容月貌。白衣映着散开的流云黑发,在风中不断飘荡;座下雪骢扬蹄疾驰,乍然望去,简直与画中仙子无异。
安然回过神来,忍不住唤道:“夏笙?”
小韩勒住马,看见前方竟有这么多侍卫,先是傻傻笑了两声,才别别扭扭地行礼:“皇上……”
安然与夏笙之间的那些风花雪月,肖巍大概知道七八分。此时又见夏笙气息虚弱,显然武功尽失,便放下心来,带着一行人先往前走去。
狭窄的山路上,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竟仿佛已有许多年未曾见面。
人还是当年那个人,可若说一切未变,却无疑是自欺欺人。
“你怎么来了?”
安然压下心中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淡淡问道。
“啊……”夏笙像是这才想起来意:“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安然不解地看着他。
“红月岛的新岛主来了中原,他大概是来刺杀你的。你自己小心。”
“红月岛?”
安然蹙眉。
他长年混迹江湖,自然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可自己从未招惹过红月岛,对方为何不惜冒险入中原行刺?
“那个人叫蓝澈。他并不认识你,只是受了老岛主的遗命。”夏笙解释道,“你也知道,因为萧皇后的事,他们一直对朝廷很是不满。我也只知道这些,子夜不肯再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开朗地笑起来:“不过,你如今是皇帝,有那么多高手保护,应该不会有事。”
安然沉思片刻,忽而微笑:“你为什么要特意来警告我?”
夏笙显得十分惊讶:“我们是朋友啊。”
安然一时无言。
夏笙又恍然大悟似的,委屈道:“是不是你当了皇帝,就不肯理我了?”
安然每日面对的都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已经很久没有同这样单纯的人说过话。或许正因为夏笙的干净,他才会对这个人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这个小傻瓜。
安然在心中叹息,脸上却仍带着温和的笑:“当然不是。你什么时候想来找朕,朕都十分欢迎。”
“好啊……”
夏笙刚露出笑容,又摸着头不好意思道:“呃……子夜一定不许我来。就连今天,也是我偷偷跑出来的。”
“他对你……好吗?”
安然轻声问道。
夏笙自然听不出话里的酸涩,反倒欢欢喜喜地答道:“当然了。他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啊,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子夜又要着急,到处找我……哼哼,初见一定会把好吃的都吃光。安然,再会!”
他说得颠三倒四,话音未落,便已扬鞭策马,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安然站在雪地里,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露出寂寞的苦笑。
他曾经真的以为,只要坐上这把龙椅,便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后来才明白,高处不胜寒。他不过是离那些人、那些事,越来越遥远罢了。
法华寺离城中甚远,待夏笙赶回去时,天色已经很晚。
他怀着侥幸,暗暗祈祷穆子夜还没与顾朝轩谈完正事,好让自己翻墙偷溜进去。
谁知雪骢刚跑到城外,便被等候在那里的修长身影惊得停住了脚步。
夏笙心中暗自垂泪,只得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过去。
穆子夜大约已经等了很久,乌黑的长发被寒雪浸得微微湿润。他靠在城墙边,无声无息地望着满脸心虚的夏笙。
“你怎么在这里?嘿嘿,这么冷……”
夏笙局促地搓了搓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双透彻而妖娆的眼眸静静看着他,穆子夜冷声问道:“你去了哪里?”
“……我去找安然。”
夏笙向来不撒谎。
穆子夜薄薄的唇失去了血色,轻轻抿成一线。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夏笙知道,每当他不高兴时,便是这副模样,连半句话也不肯多说。
“我只是担心他有危险。”夏笙怯怯地拉住他的手,“我以后再也不去找他了,子夜……”
谁知穆子夜忽然用力,转身便将他压在城墙上,随即重重吻了上去。
结实的双臂如同最坚固的牢笼,夏笙躲也躲不开,只能任由他近乎失控地吻着。那吻越来越深,直至夺走了所有空气,夏笙才不由自主地软哼出声,如若哀求。
穆子夜终究还是心疼他,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气喘吁吁的小美人:“你若再敢去见他,便不会这么容易了。”
夏笙委屈地撇了撇嘴,转而又窃喜起来:“你吃醋了?”
“嗯。”
穆子夜淡淡承认,随即目光温柔地抚过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你想做什么,叫人替你去便是。不要自己到处乱跑。你要知道,如今坏男人这么多,为夫很不放心。”
夏笙顿时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我也是坏男人啊。”
“是吗?”穆子夜含笑逗他,“那你坏给我看看。”
夏笙转了转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轻轻吻了上去。
片刻之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能够执子之手,仿佛连这天寒地冻的冬日,也渐渐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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