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番外一 往事已酸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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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鲜衣怒马的少年虽然堪堪十七岁，但身量却已经很高了，真正的面目也深深隐藏在看似俊朗英气的外表之下。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为了师父？为了母亲？还是为了……他呢？
因为这几十年的光阴，他活得太过辛苦了，所以他急需为自己的生存寻找一个理由，一个强大到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在他经历过的这些时间里面，十岁，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在十岁，他遇到了他一生中最恨的人，最怕的人，还有……他最想亲近最想相伴一生的人。
十岁之前的记忆寻常人长到他这个年纪应当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是他却记得十分清楚，他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
腌臜的污水坑里，发如枯草面色枯黄的小小少年被一群小孩用脚不停地踢踹，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小少年用手护住自己的脑袋，纵使身上疼痛无比，他却只是咬着嘴唇忍耐，丝毫不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过久施加在他身上的拳打脚踢终于有了减慢的趋势。
其中一个孩子狠狠把他干瘦的小腿踩在污泥里，威胁着说：“臭乞丐，滚远点，看你还敢到我家讨饭！”
“就是就是，我家小黄都没吃饱！可没你吃的。”
泥坑里的少年混混沌沌记得，小黄……好像是一户人家的恶狗，他的腿就被那只狗咬过一口。
小孩们见他不说话也不反抗以为他服软，这才停下脚，呸了几声把口水吐在他身上，仿佛他是这世上最可恶的存在……
这样的殴打辱骂对小少年来说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小少年就这样躺在泥坑里，眼神空洞无物，只有略微起伏的单薄胸膛昭示着一点生息，不动也好，那样就不会饿得那么快了……
只是秋天的风像姜芥一样，吹得人直想流泪，小少年身上只有两块破布，因为那破烂得简直不能称为衣服。
身体里的热度一点点流失，四肢逐渐开始僵硬，小少年却一点也不想起来，不想起来，就这样，能死掉就好了……
可惜他没有如愿，他再度醒来已经身在他平时住的一个破屋里了，寒风从破了的门窗里大肆狂扫进来，灰尘随着狂风涌入口鼻，呛得他咳嗽不已，一闭嘴，满嘴土灰……
他就是窝在这里度过了好几个年头，把他捡回来的同伴缩在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缸后边，半梦半醒说：“你这小娃娃，是想死？小小年纪就有这种胆气，瘸叔我可是羡慕得很那。”
小少年没有说话，他甚至不懂这个瘸子说的胆气是什么，他像蟑螂在下水道里一样黑黢黢地活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活到了十岁……
十岁那年的暮春时节，这个时候新粮还没有出，人们都靠着去年存着的粮食过活，小少年因为太饿而有些头晕，坐在一个墙根底下，抬手抓了一朵野花，揉成一团就送进了嘴里，一下一下地咀嚼着。阳光是这样晃眼，可他却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被阳光照过。
一天，种花的老农带着一个中年男人来找他，跟他说，这个人是他父亲。
小少年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看他穿得很干净很整齐，他应该很有钱，应该会给我饭吃吧……
就这样小少年就跟着他的“父亲”走了。
小少年被带去洗澡洗头发、剪指甲、买衣服，像牵线木偶一样被一群人摆弄，末了小少年被带到父亲面前，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少年的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惹得他父亲有些不高兴了。
他父亲虽然没说，但是少年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了。
不多久，小少年就被父亲带去别处，在马上，小少年哇的一声吐了，把上一顿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吐得干干净净。
他父亲瞬间脸色铁青。
下一刻少年就被从马背上推了下去……
小少年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污秽，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父亲则一言不发，用不知道从哪里撕扯下来的布条擦着马脖子。
原来是小少年不小心吐在了马脖子上，擦完他父亲就嫌恶地丢掉布条，又提着小少年的衣领，把人提上马背，在他背后冷声说：“真是没福分……”
……
后来，小少年才知道，他的父亲真的很有钱，他有很多货物，有很多马和很多仆人。那些人都叫他父亲老爷，对他则叫少爷，小少年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想吃饱肚子，可是总是吃了就吐，十分难过。
他和他父亲在这里逗留了几天，这一天，他的父亲带着他和一箱礼物去拜访故交。
小少年呆呆愣愣地跟在他父亲后面进了一处人间仙境，奇花异草，弯弯曲曲的桥架在池塘上，池塘里还有很多很多红色的鱼儿，池塘边上有美丽的女孩在洒些东西，那些鱼儿就纷纷游过去。
小少年看呆了，被他父亲一声厉喝才回过神来继续跟着走。
后边所见的就是一位年长的伯伯，穿的戴的都好像是神人一样流光溢彩，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说话也和声细气的，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倒是他父亲对这位伯伯很是热络。
大人们谈话，小少年被带到后园里去和这府上的小公子玩耍。
小少年就是在那里见到了一位不似人间的小公子，温柔耐心，笑起来让人好像飘到云端里了，像春风一样舒服，也是这个时候小少年第一次觉得他被阳光照到了。
但是少年没有和这位小公子说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因为少年觉得，如果他知道我曾经是那么脏那么令人恶心，那么令人讨厌的人，恐怕就不会再对我笑，不会再和我说话和我玩儿了吧……
两人相处了不到一天的时光，但是小少年却觉得那是他最高兴最开心的时候了，他们一起吃点心，一起玩儿弹棋，那小公子还说可以叫他乔哥……
只是，最后小少年离开的时候乔哥没有来送他，明明他们约好了的……
小少年的父亲要带他回博阳，路过誉州的时候在山边遇上了马匪，抢光了所有的货物，小少年的父亲急着逃命，就在他们眼看就要被马匪追上的时候，他父亲当机立断做了一个十分聪明的举动……
他把小少年像包袱一样砸向紧追不舍的马匪，最前边的马匪首当其冲被砸下马，小少年也因为撞到脑袋而晕了过去。
这是他再一次被抛弃，第一次他母亲弃了他自戕而死，这一次是他的父亲为了活命把他扔给土匪……
都是不带一丝留恋，也都一样的无情……
后来，小少年被一个年轻又好看的男人救了下来，那个男人后来收他做徒弟，成了他的师父。
他们住在一座山里，师父教他识字，教他学武功，恩同再造。不过也正是他师父也把他丢进满是蛇蝎的山洞里，丢进冬日刺骨的河水里，指示他去杀人，教会他各种折磨人的法子，把他彻底磨成了一把锋利嗜血的尖刀。
小少年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慢慢长大，再不复当初羸弱任人欺负的模样，他的另一面是令人心胆生寒的，他可以一边笑得肆意开怀，一边把长剑深深刺入“猎物”的身体。
不过每每午夜梦回，少年总是想起仙府里的小公子，眉眼如春，眼波生辉，也每每在半梦半醒之间喊他乔哥，他也会笑盈盈地应答。
少年原本以为，时间是这世界上最残忍无情的存在，原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是可以慢慢忘了他，却不曾想到，这个念想反而一日浓似一日，想要见他的念头也深深埋在他心底，更一日比一日强烈。终于有一天，他逃离了他的师父，出山去寻，却因为时隔太久记不得道路而没有找到，只好失魂落魄回到山里……
师父问他为什么擅自出山，他不说，师父就把他和一只饿了两天的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
人虎相斗，至死方休……
不知道战了多少个回合，少年的身上鲜血淋漓，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引得猛虎凶性大发，低吼声一阵一阵刺激着少年的神经，少年虽然剧烈地喘着气，但却丝毫不敢放松，老虎龇起尖利的长牙，一人一虎又撕打在一处……
笼子外边，少年的师父就这样负手冷眼看着……
少年已经气空力尽，濒临极限，猛虎往前一扑咬住了他的腰侧！顿时血如泉涌，红色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老虎几乎要把他从腰间截成两半。
但他是多么不甘心！少年还没有见到他！还没有和他表明心意！怎能甘心就死？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少年狠心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顿时鲜血充满口腔，他强自撑起精神，从心□□发出无尽的力量，硬生生把老虎的上下两颌扳开，接连几拳用所有的力气砸向老虎的下颌，老虎的惨嚎声远远地传出牢笼，房梁上的灰尘纷纷洒落……
梅乔的十三岁是为人称道风光异常的。先是一幅《碧尽山斜》惊艳整个画坛，更在同年考中了秀才，令那些白首下书帏的书生惭愧不已。
而年少年的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鬼门关前走过数遭，又一次次带着满身的血腥罪业爬了回来……
后来两个人再度相逢，少年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让自己过于唐突。
誉州一处石岩之下，少年看到他，竟恍如隔世。他的面貌和脑海里那位小公子渐渐重合，距离渐近，少年心如擂鼓，却强行按下心头悸动，佯装自然疏远地叫他“梅公子。”
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是从前的温柔模样，还有比从前多的一些骄矜落拓更让少年仰慕不已……
我，终于又和你相遇……
至于少年最敬最怕的师父……
少年虽然和他师父相处七年，但是师父在少年心中仍然是一团迷雾，明明面容斯文俊雅，实际上却是修罗恶鬼一样的人物。
少年的师父经常行踪不定，只有在给少年任务的时候才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少年也不知道他的师父到底有什么目的，但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下了一盘极大的棋。
他的武功路数近乎野蛮，像极了塞外游牧民族，但是口音、习惯、相貌却无疑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十四岁那年，少年的手里多了一个重要的筹码，他便听从师父的安排去找自己的父亲认亲。
原本，他那位父亲是不肯认他的，直到少年拿出了他手中的筹码，他父亲才松了口，更把他奉做上宾。
少年心里暗自冷笑，他这位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眼中只有利益。
不过从此，少年就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季衡，字君平。
……
作者有话说第25章 番外一 往事已酸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