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白》端之

24、飞花洒庭树

　　十月中，京城也下了雪，大雪一夜之间染白了整个京城，随着大雪一同来的还有边关的连连捷报，原来自那日边关大雪一连下了很长时间，元戎统帅心焦不已，终于弃城准备回去草原。沈修一早在要道埋伏，打了元戎人一个措手不及，元戎人本来就因为大雪军心不稳，士卒也因此士气低落，是以颇多降卒，一天的仗打下来，加上投降的士卒，元戎人剩下的十几万大军也去了十之三四，南国则是军心大振，可说是大获全胜。
　　只是元戎人倒也不是甘为鱼肉之辈，山穷水尽之前，战中把军队分成小股逃窜，更抓了不少汉民为他们挖雪开路，顺带把汉人推到前面当作肉盾抵挡攻击。饶是追到元戎人眼前，南军也只能红着眼看人逃了……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对我族下手……
　　元戎贼子，实在可恶！
　　是以，如今沈修的大军如今已经驻扎在边关，一边等待朝廷的命令，一边在草原上收拢元戎残部。战中俘获了不少降卒，带回去一来要御前献俘，二来也要用这些降卒来换这些年被元戎人抓去做奴隶的汉民。
　　京城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朝都松了一口气，定光帝下旨，大军班师回朝，不过回朝的路线却颇令朝臣玩味。
　　接到圣旨的沈修和诸位大将也是面面相觑，不走最快的路，却要沿着北方边境走上一遭，这是要宣扬国威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比起上官们揣测圣意的不安，军汉们确是无比高兴，看来能赶在过年之前回去了，应该能和父母妻儿过个好年……

　　梅乔一早推开门，寒风凛冽刺骨，却见眼前白生生落了极厚的一层雪，他从前在玉川不是没见过下雪，只是玉川的雪下得很小，甚至都不能铺满一地，就像老天开了个玩笑似的，所以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雪，高兴之余竟连头发都未束便跑到庭院里去了，秋生揣着手路过，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着急喊道：“六哥！你干嘛呀？”
　　梅乔蹲在雪窝里，雪深深地没过他脚踝，秋生好奇他在干什么，所以也踩着雪走下庭院，没走几步就看到梅乔霍然转身，一个雪球就扔过来，不偏不倚正中秋生膝盖。
　　秋生也被他引得玩心大起：“好啊六哥，一大早就欺负我！”
　　“哈哈，我不小心砸偏了，我们再来过！”
　　两人便一大早饭也没吃就在院子里打起雪仗来，几个早起的婢子本来是伺候江恪梅乔洗漱，却在廊下看到这样的风景，便放下水壶，笑着看他二人打闹……
　　江恪原本在房中，听得外边人声攘攘，便也穿戴整齐推门出来。
　　梅乔见江恪也出来了，便扬手把手里揉好的雪球丢向江恪。
　　江恪也不躲，扬手接住，入手冰凉，他却也不丢，就拿在掌心任它慢慢融化，侧首对婢女道：“梅公子房里有件大氅，你去取来。”
　　婢女们这才发觉自己颇没分寸，竟看呆了，便一个个红着脸回去各司其职了。
　　梅乔朝江恪扬了扬手：“早啊子严！”
　　他说话之间，白气也自他口中逸出，氤氲着眉眼，青丝垂委在双肩。
　　江恪交手站在廊下：“你今日倒是好兴致。”
　　秋生也笑着说：“六哥怕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大的雪吧！”
　　梅乔含笑回答：“是啊！飞花洒庭树，凝瑛结井泉。”
　　说完梅乔眼睛一转，笑盈盈对秋生招招手，秋生不明所以走到他跟前，问：“干嘛？”
　　梅乔也不答话，扬手推了一推身边的树枝，树枝上的雪就哗哗掉下来，把秋生和梅乔都砸了满头，梅乔见他一头一身都雪白雪白的一片，活像个小老头，便哈哈地笑个不停，秋生看他也是狼狈的被弄了一身的雪，两个人都站在树底下笑起来，笑声惊起高枝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开了……
　　婢女把那件雪狼皮的大氅取了出来，江恪扬声道：“秋生。”
　　秋生讪讪止住了笑，拍拍头上的雪：“六哥，别玩了，再玩儿严哥儿就要生我的气了。”说完就拉着梅乔回到廊下。
　　梅乔不明所以，为什么我在这儿玩雪，子严反倒要生你的气呢？
　　江恪把婢女取来的大氅交给梅乔，梅乔识相地乖乖披上。
　　江恪见他双手被雪冻得白中泛红，语气微变：“你年纪不小，却还带着秋生胡闹，冻坏了怎么好。”
　　梅乔嘿嘿一笑：“你放心，我有分寸呢，断不让他冻着。”梅乔以为他是担心秋生才如此说道。
　　秋生怕他二人又因为自己起什么隔阂，便忙把梅乔推着回他自己的房间。嘟囔着说：“六哥你还说呢，看看你自己都冻成什么样子了！快回去把头发束好再来见人。”
　　梅乔嘴上满不在乎：“怕什么，子严又不是外人……”

　　京城西南的浮云山上有一处琳宫宝地，名叫馀香观，观坐落在山深处，落了雪更是湿滑难行。观中甚少人往来，如今只有观中的几位道长和道生在，梅乔将将天黑才到观中，小道童问了他来意便把人带到一处院落。
　　院中，一名青年男子灰色道袍，弯着腰正在收药栏边上的白雪，这清拔的身形梅乔再熟悉不过，于是笑着走过去。
　　“师父！”
　　那青年闻言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秀不凡的脸来，与梅乔眉眼温柔不同，他则多了几分饱经岁月琢磨的内敛从容，这也是令梅乔十分不解的，他的师父明明只有二十多岁的面容，言谈举动中却给人一种他已经知天命的感觉，而事实上，梅乔也确实不知道自己这个师父到底年岁几何，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
　　他于梅乔站在一处，别人断不会觉得他二人是师徒，只会觉得是兄弟。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梅三秀的师父郁离子。
　　郁离子站起身来，笑说：“阿乔如今长大了，都和师父一样高了。”
　　梅乔嘿嘿一笑：“是啊，徒儿长大了，但是师父却一点也没有变老，却好像更年轻了呢。”
　　郁离子摇头笑着敲了敲他脑袋说：“你这嘴还是一样贫，我们进屋再谈。”
　　梅乔讪讪一笑，但是这话半点不做假，他这师傅的面貌还和十年前初见他时一模一样，不过他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信的。
　　进得屋中，梅乔顿时身上暖和起来，屋子里炭火颇旺，梅乔脱掉大氅。
　　郁离子扫了一眼，笑问：“这雪狼皮极其难得，你如何得来？”
　　梅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出缘由。
　　郁离子哈哈一笑：“乖徒，你倒是有好机缘。我从前只道你父亲把你留在他身边，你又不是闺门女郎事事须人保护，玉川方寸之地，岂是你长留之所。如今你出了玉川，海阔凭鱼，天高任鸟，为师可是老怀大慰。”
　　梅乔笑道：“父亲他也是为我好，虽然小事上我常常不顺他老人家的意，但大事上我却不能视他的意见如无物。”
　　郁离子道：“那婚姻大事你怎的却忤逆于他，还偷偷离家出走？”
　　梅乔不好意思道：“师父你都听说了？那是没办法的事，父亲给我寻的那家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把《女则》《女诫》奉为圭臬，如此无趣，若结了亲我可受不住。”
　　郁离子低声笑了，一边把炉子上的水倒入茶盏之中，顿时茶香四溢。
　　“你这样的性子与你父亲大不相同，说不得你父亲还会埋怨是我把你教坏了。”
　　梅乔笑说：“怎么会！师父你说，我这样难道不好吗？况且，师父你是何等仙姿，徒儿怎样那也是徒儿自己不成器，哪能怨师父教的不好。”
　　郁离子被他这话逗笑了，把茶盏推到自家徒儿面前。
　　梅乔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京城了？还有师父怎么知道我在雩园，还给我送了信去呢？”
　　郁离子轻轻啜了一口茶汤：“我本是云游到此，这里的观主是我旧识，又遇上大雪，便在此地多留几日。碰巧又听说了一些你梅三秀在京城，我原以为你在你二兄那里，我遣人去问才知道你并未与他住在一处，而是在雩园，还去宫里给皇子做了师傅，我见不到你，便找人留了信。”
　　梅乔了然，叹了口气：“师父，我真羡慕你来去自由，真的和仙人一样，我却被俗务缠身，如今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天家门庭。”
　　郁离子以食指蘸水，在桌面上涂画。
　　“也是你父亲想要你振兴门庭，若我是他，我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举动。他从前想让你科举入仕，你却迟迟不肯参加乡试，如今你到了京城，他自然十分欢喜，你能教四皇子作画，说不得就有你父亲的手笔在。”‘
　　梅乔顿时一愣，是啊，父亲想把我留在京城，让我身负皇命可不就是最好的法子了！难怪无论是皇帝还是江阁老都频频提起我父亲，原来不只是客套而已。
　　于是不由更加苦恼：“那我这可算是自投我父亲的落网之中了。”
　　郁离子含笑停手，桌上赫然多了一枝水画的梅花，风姿独绝，栩栩如生。
　　他道：“我倒是可以带着你一走了之，天下之大，你我师徒自然能山闲水乐，只怕以后我就没有办法面对你父亲了。”
　　梅乔点头：“正是这个理儿，我要是一声不吭和您走了，我父亲他一定放不过我。”
　　郁离子拍了拍他肩膀：“你也不必如此，其实朝堂倒也是个有意思的所在，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朝，不说别人，就只说你那位身在吏部的兄长梅景先……”
　　梅乔愕然：“我二兄？他怎么了嘛？”
　　郁离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他可不是简单人物，他大智若愚深藏不露啊。”
　　梅乔却心里存疑：“是吗？我父亲还和我说，二兄他资质也不过中人之上，几年之内难有进境。“
　　郁离子摇了摇头：“几年之前也许是，但如今，他在朝中这几年，似乎变了不少，你父亲如果看到他，也一定会惊讶的。”
　　他见梅乔似乎不信，笑了两声：“你呀你，不信便罢。去去去，把外边的坛子给我装雪，装满了搬进来。”
　　梅乔出门一看，天色漆黑，转头笑道：“师父，你今晚就收留我一晚吧。”
　　郁离子道：“有何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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