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沈画檐

19、第19章：早晚

　　许嘉年坚持给父亲换了一间高档的单人病房，他的父母都是小职员，省吃俭用了一辈子，平时做什么都是尽量能省点儿钱就省点儿钱。但他现在不缺钱，所以他想给父母最好的，把他们前半辈子没有机会享受到的东西都补给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嘉年就和妈妈一起轮流照顾父亲，给父亲做好吃的补身体，陪父亲说话解闷儿。他觉得，他们一家三口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长时间聚在一起过了。

　　有儿子陪在身边，许爸爸和许妈妈都很开心，许嘉年感觉两位老人有时候跟小孩子似的，他也才明白过来父母有多么需要他。

　　在医院待了半个月后，许爸爸的腿已经好了很多，医生也说心脏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以出院了，于是许嘉年才和许妈妈一起把许爸爸接回了家。

　　回家后，许妈妈负责洗衣做饭，许嘉年则负责每天陪着父亲做术后康复，进行各种锻炼。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假期没了，但父亲的腿还没好，于是许嘉年原计划半个月的假期不得不推迟到一个月。好在陆慎之很体谅他，大笔一挥，又多给了他半个月的假。

　　待在家里那段时间，许妈妈几次开口想提\"结婚\"的事情，但都被许爸爸用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许嘉年不由地向父亲投去感激的目光，父亲知道他不想提及此事，不想让他心烦。他并没有跟爸妈明确表示以后都不会结婚，但实际上他就是这么打算着的。他永远都不会跟父母摊牌，也永远不会向父母妥协，他的策略就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有时候想想，许嘉年也会觉得命运真得很神奇。他明明是一个乖孩子，一个好学生，从小最听父母的话，可如今竟然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撒谎。一切都是因为他遇到了张一程，没办法，谁让张一程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意外呢！

　　许嘉年回家时还是夏天，等他回到拂风，已经变成了秋天，楼下草地上的落叶都已经积了好几层。

　　他顾不得休息，马不停蹄地跑去公司报到。一个月来积压下来的大大小小的工作都等着他去处理呢。虽然陆慎之帮他分担了很大一部分，但有不少事还是必须得由他亲自来做才行。

　　等到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了，许嘉年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陆慎之见状遂放了几天假给他，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许嘉年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休养生息，不想他才刚倒到床上，张一程的电话却在此时响起。

　　他这才想起他几乎快两个月都没有见过张一程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他连电话也很少给张一程打。

　　张一程在电话里问他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去云深看他。许嘉年忙回答有，正好陆慎之给了他三天假，他本来打算窝在家里埋头睡大觉的，既然如此，那就去一趟云深好了。

　　再说了，一个月不见，他也想张一程啊，特别特别的想。

　　许嘉年顾不得别的，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行李，然后便急匆匆地赶到机场，乘坐最后一班飞机，飞往千里之外的云深海岛。

　　张一程派司机来机场接他，把他送到了家门口，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从未有外人来过，都是张一程自己动手打扫卫生。每当想到这里，许嘉年就会觉得很暖很感动。

　　\"叮铃叮铃......\"门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也打断了许嘉年的回忆。

　　回忆的窗子被迫关上，现实的牢笼越收越紧。

　　许嘉年急忙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用手简单地拢了拢头发就跑去开门。

　　张一程难道是忘带钥匙了？他想。

　　门外的男人笑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左手玫瑰，右手德芙，怪不得会按门铃，原来是因为没手开门啊！

　　接过张一程送的礼物，许嘉年颇为感慨。以前，他一直以为只有女生才会喜欢玫瑰花和巧克力这种俗不可耐的东西，结果现在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也不能免俗，哪怕张一程送他一捧野草，他也定会视若珍宝。

　　这是张一程第一次送他玫瑰花，许嘉年其实挺意外的，但他不想破坏这种浪漫的氛围，所以只好忍住了开口问张一程\"为什么\"的冲动。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我还没来得及准备晚饭呢。\"许嘉年回头望了一眼冷冰冰的厨房，有些遗憾地对他说道。

　　\"我想早点回来陪你嘛！\"张一程回答。\"那......要不我们出去吃晚饭吧？\"

　　许嘉年忙摇头，\"还是在不要了吧！家里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做，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给你做过饭了，难道你不想念我做的拔丝苹果吗？\"

　　\"当然想啊！\"张一程回答。

　　\"那我这就去给你做。\"许嘉年说着就往厨房走。

　　张一程没有反对，\"也好，那我帮你吧。\"

　　说着就挽起袖子跟着许嘉年走进厨房。

　　许嘉年忙转身把他从厨房里推了出去，\"你又不会做饭，来厨房做什么？去歇着吧，我很快就把晚饭做好。\"

　　但张一程一直都不肯走，他在许嘉年身边磨磨蹭蹭的，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许嘉年注意到了张一程的反常，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是不好的事情，他不想从恋人口中听到坏消息，所以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问。

　　因为两人许久未见，也因为张一程难得地送了玫瑰花和巧克力给他，因此许嘉年尽量将饭菜做得丰盛一些，摆了满满一大桌子，事实上，他们两个人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俩人慢吞吞地吃完了饭，张一程罕见地跑到厨房要帮他刷碗，许嘉年总觉得今天晚上的张一程怪怪的，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出去走走吧！\"张一程提议。

　　\"好啊！\"许嘉年欣然同意，转身就去拿了外套和钥匙。

　　他们住的地方临近大海，于是俩人就去海边散步，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一直往前走，在柔软的沙滩上留下了两排整齐的脚印。

　　海风吹得许嘉年有些发冷，他看着一路上沉默不语的张一程，心里感到无比的苦涩，甚至有些害怕。

　　在他的印象中，张一程很少会这样，这种感觉很不好。

　　\"嘉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张一程突然开口问他。

　　\"当然，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许嘉年肯定地点了下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吗？\"张一程又问道。

　　\"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许嘉年回答。

　　张一程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许嘉年看着一脸为难的恋人，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没关系，一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张一程回头看了一眼他，目光里愁绪万千，始终未能说出那句话。

　　\"是不是......是不是你要结婚了？\"最后还是许嘉年替他说出了那句话。\"对吗？\"

　　张一程一愣，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许嘉年眸中的光亮立刻就黯淡了下去。

　　果然，他要结婚了。

　　当上次张一程跟他说自己交了女朋友时，他就已经预想到了下一次他就会跟自己说他要结婚的事，只是，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就是许嘉年要面对的残酷现实，那个长久以来他们一直都避而不谈的话题--\"结婚\"，如今呢，如今终于还是不得不选择面对。

　　许嘉年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怪不得张一程，他没有错，要不是因为自己，他早在八年前就已经跟苏家大小姐结婚了。能为他拖到现在，已经够艰难了。

　　\"是跟那个跳水冠军吗？\"许嘉年问张一程。

　　他知道张一程在跟那个女人交往，只是他对情敌实在没什么兴趣，也懒得去打听那人的名姓和家世。而且，他心里也很清楚，就算他问了，张一程估计也不会告诉他的。

　　张一程点点头。

　　\"什么时候？\"许嘉年又问道。

　　\"下周六。\"张一程回答。

　　\"挺好的。结婚，挺好的。\"许嘉年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张一程听。

　　张一程停下脚步，十分抱歉地看着他：\"嘉年，对不起。我爸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

　　许嘉年也停了下来，俩人四目相对，\"一程，你不用给我说对不起，真得。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过我，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如果他俩之间非要追究是谁对不起谁的话，那未免也太没意思了。但许嘉年就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对不住张一程。

　　他自己是实打实的同性恋者，对女人实在是提不起来半点儿兴趣，但张一程不是。张一程上大学期间也曾谈过几个女朋友，他并不排斥女人，完全可以做到娶妻生子，过上众人眼里的正常生活。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场表白，如果不是因为他，张一程早就已经结婚了。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让张一程耽误了整整十年的时光，该说抱歉的人是他才对。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后悔，他也很想问问张一程可曾后悔过，但他一直都不敢问。

　　总有些话，是说不出、问不得的。

　　许嘉年知道，张一程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们所要面对的现实实在太过残酷，人在现实面前，总归是无能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