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花》了是清狂

75、塞北雪·和谈

　　椒房殿里点着很浓的安神香。绾月跟着掌事宫女进来的时候，戚思珞斜斜地躺在美人塌上。一个小宫女正给她按着头。

　　“贵妃娘娘，姜姑娘的起居饮食奴婢们都安排好了。”掌事宫女轻声细语的，生怕惊着戚思珞。

　　听人进来，戚思珞懒懒抬眸撇了一眼绾月。她脸色有些难看，眼下面挂着两团乌青，香粉遮不住。

　　绾月还记得初见戚思珞时盛气凌人，眉飞色舞地说她画的画一文不值。而今不过几个月不见，女子眉宇间的傲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疲态。

　　绾月依照礼数请安。椒房殿里一片静寂，只有屡屡香烟在流动。她早料到戚思珞会给她个下马威。

　　仲秋宴上皇帝与贵妃耳鬓厮磨，郎情妾意。李昭对戚思珞确实十分看重，但戚思珞看向李昭的眼中却并无多少热情。寻常百姓家有孕也会十分喜悦，更何况是皇家。可戚思珞在听说自己怀孕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添丁之喜。

　　绾月想起戚思瑜曾提起过他们两人的往事。戚思珞小时候和李昭的感情十分要好，几乎形影不离。两人是从李昭当年去拂岳山养病回来之后才渐渐疏离起来的。

　　寥寥数语当中，绾月也抓住了一个关键节点。
　　拂岳山。

　　当年在拂岳山上发生的事，戚思珞一定知道些什么细节。以至于现在一向顺从太后的李昭宁可忤逆太后，宁可让朝臣群起攻讦戚家，也要将戚思珞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如若他是情种，这么多年里，他明明有有无数的机会娶戚思珞进宫。
　　可惜帝王家鲜少有真情种。想到这里，绾月不由得轻哂了一声。

　　“你笑什么？本宫的笑话，你看的可还满意？”戚思珞开始发难。她给姜绾月下马威，这丫头竟然当着她的面走神。

　　“贵妃有何可笑话？”绾月起身，腿有点麻。

　　“你——”，戚思珞冷哼了一声，“自然是笑我先前陷害过你不成，而今却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姜绾月。

　　绾月不可否认，见到曾害自己差点被人欺辱之人，如今落得这步田地的一刻，她心里确实有一种快感。但这种快感就像仲秋夜宫墙上升腾的烟花，顷刻间便消散了。

　　绾月叹了口气：“贵妃娘娘想多了，我并无此意。”
　　戚思珞自小被千娇百宠，绾月曾经很羡慕她，现在倒有些同情她。

　　“我嫁李昭做贵妃，你一定开心疯了吧？”戚思珞不依不挠，唇边勾起一抹笑。
　　一直走不出来，放不下的人是她。

　　绾月突然觉得自己又卑劣起来。她眯眯眼道：“贵妃娘娘不必想着激怒臣女，过去的事，我原谅你。”

　　戚思珞那毫无波动的眼终于睁大，她扯了扯嘴角道：“原谅？我何时需要你的原谅？”
　　像她这种喜欢高高在上的人，最不喜欢别人如此口气对她说话。

　　绾月原本以为她会对自己发作一番，没想到戚思珞的眼帘接着就垂了下去，双目微微眯着。

　　她说：“其实我本不讨厌你，但也不是喜欢你的意思。我先前设计你，也只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不管你信不信，我内心很后悔，我的确不该如此对你，用我的权势去压迫你。”

　　戚思珞的语速很慢，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神情，看起来好像真的在对绾月忏悔。

　　绾月沉默了片刻，道：“我说过我已经原谅你了。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大度。是你兄长，他一直对我照拂有加。他曾恳求我，让我原谅你。所以我原谅你。”

　　绾月伸出一根手指：“一次。”

　　她看着戚思珞的眼睛，笑了笑。
　　“萧瑯他也不是个物件，就任由你与我争来争去。他知道自己心悦谁。若他心里真的有你，我也不要他。”

　　“况且……你真的喜欢萧瑯吗？”
　　戚思珞闻言别过头，轻蔑地笑了一下：“我宁愿嫁给萧瑯。”
　　话说得像是在叹气。她顿了顿又苦笑道：“但现在，什么都晚了。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和你在一处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事。”

　　绾月安慰道：“你尚且年少，何必孤注一掷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戚思珞翻了个白眼说：“姜绾月，虽然我允许你同我闲话，但你不要放肆。”

　　绾月笑：“皇上让我来陪你，本就是陪你闲话，想让你宽心些。不过我见你双目无神，面容青灰，精神恹恹，屋内还点着安神香……你别瞪我啊。”

　　“应是肝失疏泄，气机郁滞，不宜动怒。”

　　绾月指了指袅袅香烟说：“贵妃娘娘现在有孕在身最好不要用这么重的香。”

　　戚思珞忽伸出手，示意捏肩小丫鬟停下。她起身坐正，头顶上的孔雀发钗正对着绾月，两只眼睛同她一样，定定看着绾月，欲开口说什么。

　　但就在此时，外面忽传来一阵笑声。小宫女前来通传，说苏嫔和王美人来了 。

　　戚思珞慢条斯理地整顿好自己的仪容，点头叫宫女请她们进来。

　　戚思珞因为她那大小姐脾气，入宫前就没几个交心的朋友，如今进了宫，簇拥在她身旁的还是一堆面和心不和的女人。从前她不是不知道，而是过惯了仗势压人的日子，觉得依仗着她万人之上的父亲，举世尊贵的姑母和名满京都哥哥，谁也不敢害她罢了。

　　但是宫里不一样。宫里的女人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她们或是家族的希望，或是家族的弃子，都渴望在这深宫之中挣出一条命来。不知是哪个先开始斗的，最后不斗者也要因斗者死。

　　绾月在一旁嗑着瓜子看三人寒暄。
　　宫廷争斗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绝处求生倒是比较容易理解。

　　苏嫔和王美人是来给戚思珞道喜的。后宫之中现在戚思珞的位份最高，现在她又有了身孕，前来巴结的人自然少不了。
　　将人送走之后，戚思瑜指着那两位嫔妃相送的礼物对掌事宫女道：“都拿去扔了吧。”

　　绾月在心里点评：这宫中的感情还真是比窗户纸还薄啊。

　　戚思瑜瞥见绾月脸上有些惊讶的表情，扬起嘴角嘲笑道：“土包子。”
　　她开口拦住端了东西正欲往外走的宫女，“既然姜姑娘舍不得，就把这些东西送给姜姑娘吧。”

　　次日一早，绾月问戚思珞是怎么知道那盛血燕的盖子上沾了麝香粉。

　　“咦？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戚思珞语气淡淡，假装不懂道：“哦？这次是在茶叶盖子上吗？”
　　她的确不知道毒在哪里，但被毒得次数多了就知道了。

　　绾月有些惊讶：“这还是我认识的戚家大小姐吗？这你都能忍？”

　　戚思珞终于在宫斗这一块上找回了场子，摆摆手道：“小打小闹罢了，又除不了根。查下去也未必真能查到背后之人。”

　　“难道你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绾月问。

　　戚思珞搅拌安胎药的手微微一滞，慢条斯理地起身将汤药喂给了旁边花几上的秋海棠。

　　绾月明白了。
　　她皱了皱眉，道：“但这我不能忍。”

　　“当初娘娘害我那件事，也有不少人知道。且平日你看见我，就摆出一张……冷脸。她们稍加打听，就知你与我不和。在这个时候对你动手那不是故意要让我当替罪羊！”

　　戚思珞嘴角往上扬了扬：“那你可得好好保护我，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否则皇上、太后、和我父亲都不会放过你们姜家的。”

　　绾月：不带亲戚就不会说话是吗？你昨天是怎么向我忏悔的。

　　**
　　自从太医宣布戚思珞怀孕之后，椒房殿就变得更加热闹了。过些日子等她肚子大了起来，皇帝可能会以戚思珞要静养为理由，不让妃嫔们再去见她。因此，这个月是有心之人顶风作案的黄金时期。

　　绾月自来椒房殿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今日贵妃散步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只疯猫，明日太医开的安胎药里不小心称多了点药材。早晨新送来的胭脂里混上了奇怪的香料，晚上安神香里掺了催.情神药。除此之外还有混进茶点的红花，突然半身不遂端不稳茶的宫女，御花园池塘边打滑的石头……

　　绾月：整个后宫都想把戚思珞这个孩子打掉吧？

　　她每天冲在保护贵妃的第一线，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晚上和戚思珞手拉着手睡觉。此时她倒莫名其妙能和那些要帮戚思珞打胎的妃嫔共情了。为了家人朋友她竟能做到如此。

　　绾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起身出门赏月。

　　新月当空，桂影斑驳，人影绰约。今日已是九月初一，她回京已经有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没有半点关于萧瑯的消息传回京城。朝中大臣已经开始私下议论纷纷，李昭却很沉得住气。

　　次日巳时，绾月替戚思珞试过早饭，照旧溜去打听前朝的消息。

　　早朝的时候，李昭突然宣布封萧瑯为骁骑都尉，命他执掌西北中军。而受封的本人却不在朝上，大臣一问才知，人家萧瑯一个多月前在金陵时就被“临危受命”调去西北了。

　　哪个去通传的？
　　两年前及第的新科状元许裕，之前一直在翰林院修书。

　　现在人呢？
　　李昭：朕命许裕为西北大军监军，已于半月前出发。

　　大臣：好好好，小皇帝会玩先斩后奏了是吧。

　　金銮殿上呜呜泱泱跪倒了一片请陛下三思的大臣。
　　就在激愤的白发文臣准备血洒朝野触柱死谏的时候，一声嘶吼响彻了整个大殿。

　　“报——”嘶哑若干裂的土地。

　　最先听到的臣子回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准备触柱的老臣张望着门口，天子也从皇位上站了起来。

　　晴好的阳光照在明堂上方“正大光明”的牌匾上，大臣们眯着眼睛往门外瞧。
　　什么也没有，只有金茫茫的光。

　　“报~”声音如鲠在喉，划拨喉咙。

　　一封羽檄被高高的举起。
　　众人的视线下移，皇帝走下了台阶，看到了托举着信的人。

　　衣衫褴褛的士兵匍匐进殿内，顾不上礼节。

　　“狄国背弃盟约，南下夜袭，我军溃败，狄掠珑西，求陛下派良将信臣救我西北……护我家国！”

　　他说罢口吐鲜血，气绝而亡。

　　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1]原本一个月的路程，他只走了十八日。小战士跑死了几匹马也跑死了自己，只想着早日将军情送回朝廷。

　　方才唇枪舌战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海公公将羽檄呈给李昭的小碎步声。

　　三座城池一门忠将换来的名为“和谈”的遮丑布就这样被撕掉了。

　　李昭悲恸道：“厚葬吧。”
　　他举起手中的羽毛信问：“朝中谁愿领兵击退敌军，定我河山？”

　　当时牵头举荐王谅的几个大臣默默垂下了头，汗如雨下。
　　朝堂的风向开始变了。

作者有话说

　　【1】左思 《咏史八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