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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塞北雪·夜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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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唐重文轻武,朝中已许久未有新的军事人才。被忌惮的武官不是解甲归田,就是战死沙场。而新输送去边疆的将领,又多是像王谅这般有勇无谋的草包。这些草包在天高皇帝远的边疆尸位素餐,霸占军功,导致军营里许多人才被埋没。现今大敌当前,竟无人可用!
殿前的侍卫将战士的尸体抬了下去。大殿里逐渐又有了说话声。
有臣子启奏。
启奏陛下: “萧瑯乃是镇北大将军萧启临的儿子,十五岁时就曾率兵对战狄军以少胜多,臣以为陛下刚才的决策英明,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呼百应。一时间大殿上“英明”呼声不绝。方才想要死谏的老臣面上挂不住开始责骂这群高呼圣明的墙头草。
大臣们你骂我我骂你,听得李昭十分烦躁。他出了金銮殿,打算到戚思珞的宫里散散心。
海公公跟在李昭身后,默无声息地摇头叹气,夹着尾巴往椒房殿走。
皇上在贵妃那里从来就没得过什么好脸色,还偏爱去!
***
椒房殿内,绾月正向戚思珞展示这几天新查获的打胎大礼包。放眼望去,几案上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这段日子,她不仅要提防着外面想害戚思珞的人,还得留神戚思珞,不能叫她自己对自己下手。半个月下来,非但没瘦,反而胖了一些——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兴许这就是过劳肥吧。可她明明记得当初皇帝扣她在宫中的借口是:陪伴贵妃。
……
绾月将手里的银针一撂,对戚思珞道:“我不干了。我累了。”
戚思珞见她蔫儿了,笑得很得意。半个多月的相处,她们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是能开几句玩笑的程度了。
“好啊,你不干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稍有差池,你们姜家就要大难临头咯。”
绾月皱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
戚思珞腹中的孩子是李昭的第一个子嗣,理论上来说,李昭应该相当重视,怎么?怎么还会由后宫中的人如此胡来?
戚思珞微微蹙了下眉,正欲开口问绾月,只听水晶串成的帘子一响,一双枯瘦的手伸了进来。
“爱妃宫中发生了什么蹊跷事,也说来让朕听听?”声音带着些笑意。
最近政务繁忙,李昭这些时日鲜少来后宫。结果一来就撞见绾月在摆弄她这些“战利品。”李昭侧目,瞥了绾月一眼。
绾月原本是要说她怀疑李昭心里根本也不在意戚思珞腹中这个孩子。可能不仅是不在意,或许还暗中纵许宫中的打胎大队,否则以戚思珞的盛宠和出身,本不会有这么多想刀口舔血的人。
但此刻李昭本尊出现在此地,就算是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把这话在当事人面前说。
眼下棘手的是,现在李昭要问,她必须得说出个一二来。
见绾月一时无话,戚思珞也追问道:“哪里蹊跷?你怎么不说了?”
绾月心里知道,这是戚思珞在给她递话,脑子还没想清楚,嘴已经先一步说了: “回、回皇上和娘娘臣女觉得椒房殿怪、怪热闹的。”
李昭看了绾月一眼,越过她坐下,从桌上一堆小玩意儿里选了一只虎头鞋拿在手里把玩。
“是挺热闹的。”李昭摩挲着布老虎的耳朵,朝戚思珞笑笑说,“这些女人平时就喜欢来你殿里献殷勤——这小老虎还挺可爱,朕喜欢。”
“皇上,您还是赶紧把手上的老虎放下吧,那里面缝了麝香。您今日正为北疆战事烦忧,麝香活血,接触多了会睡不好的。”绾月婉言提醒。
话音刚落,那虎头鞋被狠狠摔在地上,李昭脸上的那点人气顿时灰飞烟灭。
“谁这么大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女人和孩子!”
李昭龙颜大不悦。桌子上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摔了一地。宫女太监也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戚思珞本来就烦,看着被李昭作出来的这一地狼藉更是烦上加烦。她不耐地皱了皱眉,低沉着声音说:“李昭,你又跑到我这里来发什么疯?”
绾月拉了拉她的袖子。
海公公只上下翻动了下眼皮。理论上戚贵妃跟皇上隔三差五就要这么吵上几句,海公公也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叹了口气耷拉着耳朵等着他们吵完。
可谁知这回李昭这回丝毫没有要顺毛撸的意思。他也不耐地皱了皱眉,板着一张死人脸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今日若不是朕到你这里来,你打算如何处理?”
不等戚思珞回答,李昭就抢言道:“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戚思珞,你就打算将计就计顺了这些人的意,杀了朕的孩子,杀了我们的孩子!”
他的眼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箍着戚思珞的手腕。戚思珞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腕上很快就见了红。
戚思珞尖叫道:“李昭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贴身大丫鬟见戚思珞的手腕被李昭捏的通红,忙跪上前去哭着求他:“皇上您弄疼娘娘了,求您放手吧,娘娘受不住了。”
李昭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抬起腿就是一脚。戚思珞的贴身宫女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遭,身子撞在架子上。
“轰”的一声,架上陈列的瓷器瓶子、盘子、杯子统统骨碌碌滚下来。
先砸在小宫女的头上,又“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好像放了一场五颜六色的烟花。
那些是彩瓷。
戚思珞喜欢彩瓷,李昭便在全国搜罗她能瞧得上眼的来献宝。这回宝全献给了土地爷。
那些劳民伤财烧制出的美丽瓷片像是给椒房殿的金砖铺上了一层锦鳞,煞是好看。
绾月不禁感慨:宝贝就是宝贝,碎了都这么好看。
这一场瓷器雨,终于让李昭分心,有了松开手的意思。宫女隐忍的啜泣和呻吟在鸦雀无声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戚思珞终于甩脱李昭的桎梏,飞扑过去扶起那宫女。
叮叮儿当当,一枚琥珀色的扳指滚进那堆瓷片中,露出扳指下一截雪白的肌肤。
和等长的深深凹进肉里的狰狞疤痕。
绾月注视着李昭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
戚思珞的哭诉唤回她的神魂。
“李昭,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想要你的孩子。”
戚思珞用手帕擦拭着宫女头上的血,愤怒地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还不快传太医,愣着干什么!”
李昭被气得发抖,甩袖子出了椒房殿。
绾月好心提醒戚思珞:“有身孕的人不宜动怒,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你自己。”也不知戚思珞听没听进去,她烦躁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摆手让下人都出去了。
晚些时候,海公公带着两大排宫女太监来椒房殿,把戚思珞宫里被砸坏的物件都换了一遍。
戚思珞的贴身宫女眼看着小太监把一个大粉红花瓶抱走,心疼的不得了:“这个花瓶是我们家娘娘最喜欢的……”
海公公陪着笑脸:“皇上也是担心娘娘的安全。”又像是生怕戚思珞听不见似的,故意提高声音:“老奴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皇上对哪个女人这这么好呢!”
……
人都散了,绾月给戚思珞倒了一杯茶,说起刚才。
“姜绾月,每一个人都说李昭对我好,你也觉得李昭真的对我好?”
这种问题绾月低头道:“臣女不敢置喙皇上和娘娘的事。”
戚思珞嘴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冷哼了几声道:“你真无趣,整个皇宫也都无趣透顶。这偌大的皇宫之中,竟没有一个能与我说说话的人。”
绾月道:“感情的事,哪里是说个对或错的判词那样简单的呢。”
戚思珞道:“故作高深。个中是非对错,我还不清楚吗?”
绾月顿了一下吗,岔开话题道: “我看见皇上的左手拇指侧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了,看起来像是小时候受的伤。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戚思珞狐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绾月道:“就是问问,我小时候跟我娘学过一阵医术,对这些血啊伤啊的比较好奇嘛。”
怕她不信,绾月还特意补充道:“萧瑯现在正在前线打仗,我想若是我能医治好皇上手上的疤,或许能为他讨些好处。”
戚思珞冷笑道:“你对他倒是痴情。人还没嫁过去就已经替他筹谋了。”
绾月笑了笑:“毕竟你也曾心悦于萧瑯,若是能帮得上他,你定也愿意吧?”
戚思珞闻言笑了笑:“我先前心悦萧瑯,是觉得他最像以前的李昭。”
绾月本以为她会接着往下说,没想到戚思珞就把话停在这里了。
绾月道:“小时候的李昭?那伤疤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戚思珞笑咪咪点头。
她小时候最喜欢李昭的手。这双手牵她走过御花园事故多发的桥,托她翻过藏斓院的墙,任由她摆弄涂上颜色鲜艳的蔻丹。李昭自小养尊处优,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一双“纤纤玉手”比京中的深闺女子还要好看,染过指甲后粉里透红,煞是好看。
绾月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拿到杜若蘅的画之时,绾月曾经问过杜若蘅,死者的手指是不是受过伤。当时杜若蘅答她:不是。
她隐约能感受自己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
戚思珞的神魂已经不在眼前,琉璃珠似的眸子上好似蒙上一层油脂。绾月知她必定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引诱道:“我觉得你们有些割裂,小时候和现在。虽然现在你很讨厌李昭,但是每每提起曾经你们在拂岳山上的那段时光,你的眼里总是闪烁着温情的……”
绾月顿了顿道:“你和李昭之间,是发生过什么吗?”
当年在拂岳山上,是发生了什么吗?
戚思珞像是在自说自话。
“我和李昭,只是兄妹。我对哥哥也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其他意思。昭哥哥对我也是一样。
拂岳山藏斓院上有一山的梨花。春日开花的时候,就像落了雪,满山银装素裹煞是好看。梨花堆积得最厚的时候,能没过我的小腿……”
戚思珞忽然笑了,眸子里渐渐有了神采,伸手比划了一下,垂下眸子黯然神伤。没过小腿,现在是不能了。
是人长高了,还是没有梨花了?戚思珞没预留出让绾月想明白的时间。
“到拂岳山的那一年,是李昭过得最苦的一年。
戚家失势,姑母失宠,李昭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你见过庆亲王吗?就是那个百官都称赞的皇子——哦,你当然不知道,你进京的时候,庆王早就死了。
先皇子嗣稀薄。庆王虽年纪比李昭小,但自小聪明伶俐,甚得先皇喜爱。庆王的母妃一直视昭哥哥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算了,这些宫廷的诡谲你也听不懂。
总之,庆王死了,先帝的儿子就只有昭哥哥一个。能承李昭大统的只有李昭。只可惜一旦人心中有了最佳选择,总是不甘心退而求其次的。皇帝更不会是例外。
庆王刚死那年,李昭便被赶到拂岳山上来了。其中细微我不清楚,大抵不过是有人在先帝耳边吹了耳旁风,让先帝觉得庆王的死和李昭脱不了干系。这样就算先帝心里明白,也终是如鲠在喉。
绾月见她兴致缺缺,问:“拂岳山上,不是桃花吗?”
戚思珞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了,只剩一点淡漠。
“拂岳山上只有梨花!”她的语气十分坚定。朝绾月笑笑。
“你不是想知道皇帝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虽然说时间和距离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更何况血浓于水。起初,我们都以为先帝只是想让太子苦修几月养养性子,可转眼已经在藏斓院岁余。宫中一直没传来想让太子回朝的消息。倒是宛唐又开始选秀女了。
李昭应该也明白了,他在先皇眼中大抵已经是个弃子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祖母和父亲等不及了。
若是李昭未能成功上位,那下一个“病逝”的皇子就是他……”
接下来的事情尽管戚思珞没有明说,绾月也已经猜到了大概。
戚思珞的父亲和姑母联手想从先皇手中夺位。
“可是李昭不愿意。”戚思珞添了茶,想接着往下说。
“等等!”绾月警惕地打断她道,“这是我能听的吗?”
戚思珞咯咯笑道:“现在才问,不觉得已经太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