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世界》沙柳273

79、青莲 14

　　“鬼子不是打跑了吗？怎么还没回来？”青莲问。
　　“这不还有国民党吗？听村长说一山容不得二虎，不知道能不能太平下来。”王兰很歉意地拉着青莲的手道：“我们都觉得对不起，看到你这样我们算是放心了。你的事我们没告诉继生。”王兰知道侄子一直记挂着青莲，每次来信都要问问，但家里怕影响继生就没告诉。

　　青莲心里酸楚，告不告诉已经无所谓了。现在她是好了，那几个月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她找出给大家做的衣服鞋子，“有家里的旧衣服改的，也有我婆婆给的布做的，也不知道大小，都是估摸着往大做的。”
　　男女老少的一大包，青莲还给找了两床被褥，是她用那些黄太太不要的东西做的。

　　王大爷不肯拿，就怕青莲在婆家被诟病，没想到黄太太倒是大方，帮着青莲劝王家人带上。王家人没吃饭便走了，青莲目送走他们，黄太太眼里满是鄙夷不屑。

　　“你已经够对得起他们了！别总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也就你傻！”青莲怀着黄家的种，黄太太已经不把她当外人了，当然也不算家人。她不希望王家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外面一直没安定，据说仗还要打。

　　铺子开不成了，黄胜达正准备租出去。黄天佑走时带了一笔钱，家里钱花一个少一个，她不希望家里出内贼：“家里今非昔比了，天佑一走花了不少钱，铺子生意不好做，以后我们要节俭了。”黄太太的话告诉青莲，家里以后要过紧日子了。

　　青莲明白，也看出来了，黄太太买了几只鸡养，以后鸡蛋吃家里的。黄太太也买了玉米面，家里不能顿顿百米白面了。黄胜达的大烟也在减少，弄得他整天哈气连天。因为儿子醒了，青莲有了身孕，他们就要为以后打算。

　　家里水是黄太太雇的人挑，还有劈柴，她不敢让青莲干活，不是心疼青莲，是怕孩子有闪失。
　　就如估计的那般，内战开始了，被撤职的李文忠通过使钱有做回了保长，他来黄家两次，带走了他需要的东西，也让黄胜达的铺子再次开张了。

　　青莲不知道铺子到底卖的什么？但黄家的日子仿佛又好起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黄太太干脆请了个老妈子帮着做家务活，青莲只把身子养好就行了，吃喝用越来越好，屋里也多了几样摆设，柜子里多了很多布料。

　　青莲无事可做，就连小孩的衣服都是黄氏在做。她只好看书，看医术，看那些手稿。每次看都有收获，黄胜达看着青莲的肚子高兴，为了让青莲安心养胎居然找来好几本医书，据说都是从旧书摊上买来的，有些人家过不下去就卖家里的东西。

　　青莲如获至宝，一本本看，几本书相互比较，各有心得。看她喜欢看书，黄胜达又买了一堆书籍来，花不了几个钱，还能让儿媳妇高兴，看书多了对小孩也好，以后教育孩子的责任怕是也要落到那个女人身上。他们不指望儿子什么，儿子一走都不知道几年能回来？

　　《随园食单》一本记录古代食物食谱的书，《菜根谭》论述人生修养，为人、处世、出世的道理，《西游记》原来是还有那样的世界——

　　青莲过得很充实，这让她忘记了很多烦恼，外面的战乱仿佛离她很远。青莲的儿子是在46年的春天出生了，被取名黄振邦的小家伙给这个家带来了欢笑，也给青莲带来了生产留下的痛苦阴影。她只有十六岁，身体还没发育完全，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超长的折磨让她永生难忘。

　　黄家找了奶娘辞去了帮佣，青莲便调养着自己，自己给自己开药方、开药膳、针灸，黄太太倒是不在乎她花钱买药买东西，总归这个女人对家里有功，她要啥便给准备啥。

　　青莲能听到隔壁夫妻俩天天逗孩子的笑声，为了不打扰她“修养”，黄太太干脆将孩子抱去她房间。青莲没去争取，她只想尽快将身体恢复过来。没有好身体她争来何用？

　　黄振邦的满月是在某个饭庄办的，青莲没去，回来倒是得了一堆红包和各种玩意，有金银玉石翡翠的小玩意。看来黄家亲朋不少，为何一个也没看上门来过？除了李文忠，想想原来的黄天佑便也明白了。

　　青莲这一躺就是三个月，孩子过百日她开始出来晒太阳走动，小家伙变化很大，被养的白白胖胖的，眉眼像青莲，脸型和鼻子嘴巴像黄天佑。黄太太依旧不喜欢开院门，她说外面流民很多，要饭花子很多，三个女人便在院子守着一个孩子。

　　黄太太有了孙子后眉眼舒展开了，少了阴冷，多了笑容。

　　奶娘叫宋嫂，是一个温和的女人，婆家在乡下，她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老三因为是女娃被丈夫送了人。“家里没那么多粮食，能生不能养，孩子多的人家都会仍孩子。”说起孩子女人会很悲伤。

　　青莲能理解，她就深刻体会到村里日子的不容易。青莲会找几件黄天佑留下不要的旧衣服给女人，让她改改给孩子做件衣服。
　　女人很感动，即使青莲不要的破布头她都会收起来，青莲想要抱孩子从不阻拦，也会尽可能让青莲亲近孩子。可能是母子连心，小家伙很喜欢扑楞着小胳膊看青莲，那眼睛黑亮黑亮的。

　　青莲看到孩子那一刻被融化了，她开始用更多时间陪孩子，与孩子相熟以后孤寂的夜晚难熬起来，耳边总想起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眼前是孩子晃动的小手，扑楞着的小腿，亮亮的眼睛。

　　终于青莲忍不住提起孩子留在自己房间的事，黄太太哪肯？她现在看不到孙子简直比杀她还难受，何况黄胜达更是不见孙子觉都睡不踏实。

　　争不过只能霸占白天时间，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对孩子这么上心，她开始跟着做小衣服，做布老虎，做风车，想着以后孩子要吃饭，青莲开始跟着黄太太学做饭。

　　黄太太知道现在这个女人才真正属于这个家了，心定下来了。也不藏私，她学什么就教什么，不学的也教，总归以后要给孙子做饭。
　　从蒸蛋到煮蛋、炒蛋，从煮肉到炖肉，从蒸鱼到炖鱼，黄太太做，她就学，黄太太发现青莲不是什么都不会，而是荤菜不会，想想穷人家一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口肉便了然了。

　　青莲做的面食很好，蒸馒头豆包，到包饺子都会，就是不会调肉馅，素馅的做的却十分好吃。乡下有面吗？他们记得没有，即使有面也是玉米面和平面。

　　黄天佑去了一年才有消息，却是要钱！黄胜达气鼓鼓数落着儿子这是要败家！他要败光了家产！比他抽大烟的花钱还多！
　　“听说国外花钱的多，你就别唠叨了，赶紧去省城找家银行汇过去！”黄太太道。

　　“我这辛辛苦苦赚点钱容易吗？咱们也不是以前的家底了。想当初我们家也是养着多少条船，多少家铺子的，到了我这一辈没落成这样子，我愧对祖宗啊！”黄胜喝口小酒便开始数着自家曾经的辉煌。
　　他们这处院子不过是三进院的后面，前面都隔出去卖给了别人，青莲听黄胜达说了不止一次，那曾经的辉煌在他小时候就败了，因为他爹也抽大烟。

　　败家会不会遗传？青莲担心起儿子是不是也是个败家子，会不会也像太爷、爷爷一样抽大烟？看黄家三代都这样了，她好担心，青莲小心地问黄太太这事。
　　黄太太忙摇头：“不会，天佑读书好，要不是遇到那个小狐狸精不会弄成这样，等到了国外他会好好学习的，他说去学化工技术，回来办实业。就是肥皂厂，火柴厂，棉纺厂那些。”黄太太怕青莲不明白解释了一下。

　　黄太太嘴上说心里却不那么确定，她看孙子越长越可爱，将来说不定就是做官的料！“听说国外的学校好，那些办厂子的都是留洋回来的，将来也让振邦出去留洋。振邦啊，咱们黄家能不能恢复过去的风光可要靠你了！”黄太太对这个小孩子寄托了满满希望。青莲心情复杂，儿子将来也要离开她吗？

　　战火燃起就没停止，这座院子却格外平静，没受外面任何打扰。青莲得到王家消息时还是王兰要成亲，她和对象来城里买东西，顺便过来看看青莲。她这才知道青莲生了儿子，而且男人一走就没回来。

　　“以后你咋办？”
　　“就这样挺好，有吃有喝的。”
　　“我大哥牺牲了！”王兰还是告诉了青莲，青莲想起那个正直男人眼圈一红，继生失去了父亲！还有继红那个讨喜的丫头该多伤心难过！

　　王兰还想告诉她很多事，可这里是黄家，王兰把很多话憋了回去，“你留下的药方我们给了人，他们会生产很多的药，这事没跟你商量就决定了。”
　　“无事，放在我这里没用。”

　　“谢谢！”王兰在黄家住了一晚，两人说着彼此的生活，青莲从黄氏给的那盒首饰里找了一对银镯给王兰，又给她找了两块布料：“拿着，放在我这儿也用不到，给你你还能用。”

　　王兰收下了，在青莲耳边低语道：“我觉得你还是早点做准备”
　　青莲睁大眼睛不明白王兰说的什么意思？
　　“国民党已经不行了，现在很多地方开始解放，知道解放后新政府第一件事做什么吗？”王兰知道青莲根本不知道外面情况道：“打土豪分田地，抓特务，清算革命敌人。你公公是李文忠的舅舅，李文忠是伪保长，没少干缺德事，盘剥百姓，抓壮丁，抓革命分子，害死了不少人，要不是我们几次跑得快怕是也被抓了。

　　你这个公公也不简单，抗日时与日本人勾结，帮着日本人卖和平面坑害百姓，卖烟土，卖日本人抢来的物品，现在与国民党伪政府勾结囤货抬价，如果这里解放黄家是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