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清穿)》茉儿。

51、【第四十七章】春欲来时花期至

　　正月里的南巡，我终究没赶上。皇上说什么也是不肯带我同去，德妃也是一脸忧虑，唯恐我一路舟车劳顿累及肚里的孩子。无奈之下，我也只能满脸含怨送胤祥上了马车。
　　宫里一大帮子人随着皇上一走，瞬时就冷清了起来。德妃随着皇上南巡而去，我也就省了晨昏定省，索性也就窝在别苑不回府了。
　　未央和祝嬷嬷自然都跟着我去了别苑，傅管家又挑了几个妥当的人来伺候，眼下这日子过得越发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我见他们每个人日里都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伺候着，不觉有些好笑。生个孩子罢了，至于这么如临大敌么？
　　少了与那几位各怀心思的侧福晋、庶福晋们碰面的机会，我心情大好。闲来无事，摆弄花草、翻看书籍也是极好的消遣。偶尔胤祥会有书信寄来，仍旧絮絮叨叨地嘱咐我小心身子、不要四处乱跑云云，我也不回信，每次看完就闷笑许久。他一大老爷们，如今竟比祝嬷嬷还要啰嗦。
　　三月的时候，冰雪逐渐消融。别苑因是建在地势稍高处，倒还留有几分寒意。我实在耐不住，想去看看郊外的草长莺飞，晒晒初春暖阳。祝嬷嬷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点头放我出去。兴高采烈地带上未央和燕儿，只是步行出游，权当踏青。
　　午间时分，燕儿铺开府里带出来的大被单在草地上，然后一一摆上饭菜。我环顾四周，嫩草青青，零星的山花初绽，风送淡香，只觉心旷神怡。随即在未央搀扶下，慢腾腾坐上被单，提筷开动。
　　“主子，这是李嬷嬷特意炖的汤药，说是她家族秘方，有安胎功效。”燕儿端着一碗浓浓的汤汁靠过来。
　　我皱了皱眉。向来不爱喝什么补药偏方，况这汤汁上浮着一层油，教人看了就不舒服。正待要挥手让她拿走，转念又想，好歹是人一番苦心，也不能浪费了。
　　我撇撇嘴，还是接过来，咬牙屏息，一口喝下。燕儿见我又是龇牙又是拧眉，赶紧递上话梅来。
　　我没好气地冲她连连摆手，“往后让李嬷嬷不要倒腾这什么秘方了！”
　　她和未央对看一眼，皆喷笑。
　　时近黄昏，我起身准备回去。燕儿收起碗碟，用被单包起，未央帮她一起收拾妥当后，便走过来扶我。
　　然而还未走出多远，就感动小腹一阵抽痛。我抿紧双唇，伸手覆上去，心里没由来的慌乱。忍着走了几步，又是一痛，我终究扛不住，蹲下了身子。
　　未央脸色大变，赶忙问我是哪里不适。我一手撑在后腰上，还未说出几个字，便是满头汗水滚落。燕儿凑过来，见我这副样子，显然也吓坏了。
　　“别慌……这孩子，大约是要提早出来了……燕儿你先回去，让他们抬轿来接。未央……你……你扶我慢慢走……”
　　燕儿应声，也顾不得那一大包裹的碗碟，直接就提裙往别苑奔去。未央到底是沉稳些，这一会儿时间，她已定下了心神，小心地搀着我起身，一点一点挪出步子。
　　等到我被抬入别苑大门时，傅管家和胡太医也已赶到了，管家和祝嬷嬷在院门边扶我下轿。祝嬷嬷说稳婆已备好一切，要我不必担心。
　　入得屋内，稳婆上来接替了傅管家的位子，和祝嬷嬷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将我抬上了床。我疼得难受，没心思管她们捣鼓了什么，只是尽量放松自己，暗自在心里祈祷一切顺利。
　　若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真到了孩子要出生的时刻，我才知自己有多害怕，才明白他们为何都那般谨慎。现下我总算明白，为何葛兰当初疼成那样子还有心思念着胤祥。因为这孩子，是和那个男人共同拥有的结晶，除了他，再没人能分享这份喜悦……
　　疼痛开始由时起时落变为延绵不断时，稳婆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是自九霄云外飘来的一般。我双手软软地搭在两侧绑带上，只觉得这痛早已抽干了我体内的力气，再让我去哪儿挤出点力气呢？
　　稳婆不停地冲我嚷嚷，祝嬷嬷一向沉稳平静的面容也有了起伏，未央不停地掐着我手掌的虎口处。我想尽力，眼皮却沉重不堪。迷迷糊糊间，一屋子的人都渐渐离我远去……
　　“宁儿，等我回来，那时桃花就该开了。我希望能亲手抱抱我们的孩子，抱着她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灼灼其华。”
　　胤祥，胤祥。我们的孩子……
　　突然心里一痛。我瞬时睁开了眼睛，在几近昏迷的时刻清醒了过来。我要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不允许她有事！
　　“福晋，用力，再用力！就快看到头了！”
　　我一面用尽全力，将要虚脱，一面在心里嘀咕着：这孩子，还没见着面呢就这样折腾你额娘，回头出来了，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不可！
　　“福晋，再撑一会儿，要出来了！”
　　我微微偏过头，看向一屋子的丫鬟，每个人都紧握着拳盯着这边的床上，仿佛是要把力量传给我。我很想笑，唇边笑意还未扩大却又被更加撕心裂肺的痛取代了。我尖叫一声，在稳婆欣喜的高喊声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来来，看阿玛这儿，看阿玛给你变戏法。”
　　我半坐在床榻，笑看着那边的桌前坐着的胤祥。他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一手还要上下挥舞，左右摇晃，脸上的五官更是忙碌得很，又是挤眉又是龇牙的。榻边的未央一勺一勺小心地喂我喝着鸡汤，嘴边却也是含着笑。
　　待听到孩子一阵含糊不清的笑声后，他才终于稍稍停歇，转头看我，笑道：“福晋辛苦了。”
　　我白他一眼，“你倒是知道我不容易。我说，这月子我也坐够了，几时放我出去？”
　　他抱着孩子坐过来，未央忙起身，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这才二十多日，你就闲不住了？”
　　“未必非得坐满一月嘛。”我撅了撅嘴，凑过去摸了摸那张粉嫩的小脸。
　　胤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两手蜷在胸前，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不动，忍不住又是一笑，温柔至极。
　　“你给这孩子取个名字罢。”
　　他抬头看我，思虑片刻，“瑶絮，叫瑶絮如何？”
　　“为何想到用这两个字？”
　　“只觉得这两字适合她。你说呢？”
　　我佯装微愠，嗔道：“好么，你就这么随口取了个名字给我儿，连个寓意也无！你看咱们府的大格格那名儿，盈袖，取的是‘暗香盈袖’之意，到了我儿这，随口两字适合就行？！”
　　他哈哈大笑，那手指戳我的额角，“你啊！几时也这样爱计较了？葛兰那孩子的名字不是我取的，是她自己早就想好的。孩子生下来后，她问我就用那名字可行，我便说由着她自己决定便是。”
　　“那这孩子大了，问起自己为何叫这个名儿，你怎么说？”我逗弄着他怀里香软的小人儿，任由她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食指。
　　“那便说，她阿玛我喜欢这俩字！”
　　“好个不负责任的阿玛！”
　　我斜睨他一眼，他坏笑着靠过来，低声道：“夫人还是不要太早出月子，多养着些好。这样，下回再多生几个也是不成问题的。我还等着咱们的儿子呢。”

　　六月时，皇上照旧出巡塞外。我跟着胤祥一同去，原打算带上瑶絮，却又怕孩子太小，经不住环境的变化，于是只能忍痛将她留在家中，交给奶娘看管。
　　当我们从塞外回京，我和胤祥都惊奇地发现，这孩子似乎进步得很快。现在我们在她面前谈话时，她会安安静静地凝神听着，一脸的严肃，仿佛也能听得懂。若是我们夸奖她，她便会呵呵傻笑，若是在为她白日里不肯多吃而犯愁，她就会露出一脸的委屈。每每都逗得我和胤祥大笑不止。
　　胤祥还未下朝回府，我便会抱着她坐在小院里，问她阿玛在哪儿，她便将眼睛挪向院门。胤祥若是回了府，还未进屋，她便会很有感知的手舞足蹈起来。我笑说这是他们父女间心有灵犀。最最重要的是，这孩子出人意料的乖巧，从来不大声哭闹，实在省了我很多心。
　　除了孩子带给我的喜悦，还有便是这一趟出塞外探望豫蓉，所见所闻都让我欣慰不已。
　　豫蓉在仓津那里，虽比不得在宫中的锦衣玉食，却得到了更为珍贵的东西。仓津对她，是真心的。向豫蓉陪嫁的丫鬟打听后得知，仓津待她是极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宠爱至极。当我向豫蓉问及时，她一脸羞赧，眼底却分明有知足和幸福的光芒。
　　胤祥告诉我，他很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当初那一面，他没有看错仓津。现下最令他满意的，不仅仅是仓津与豫蓉的鹣鲽情深，更是仓津背后的势力已经向他靠拢。
　　我看着他踌躇满志的神情，眼中熠熠生辉，只能用微笑掩饰内心的恐惧，刻意忽略脑海中关于历史上康熙四十八年的记忆。四十七年将要到来了，豫莲，也将要出嫁……
　　一阵哭闹声惊醒犹浸在忧虑中的我。我扭头过去，见葛兰那院的一个奶娘抱着大格格左右为难。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忙忙地蹲身跟我行礼。我摆了摆手，看着大格格满脸的泪痕，一张小脸委屈得不行，心里也有些心疼。
　　“大格格怎么了？”
　　“回福晋，是奴婢没用，大格格午睡醒了要找侧福晋，可侧福晋正哄着大阿哥睡呢，抽不出手来，顾不上大格格。奴婢怎么哄格格都没用……惊扰了福晋，奴婢该死。”
　　我笑了笑，“惊扰倒没有。只是，大格格这么哭也不是办法，这儿离爷的书房近，怕是扰了爷看书才是。你还是……”
　　我正要让奶娘把大格格抱回去给葛兰哄，却见那小女娃儿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向我伸来，一边抽抽搭搭、含糊不清地喊了句“额娘”。我一怔，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伸出了手去。
　　奶娘见我伸手抱大格格，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赶紧转手将她塞进我怀里，蹲身行礼，连声谢我。我挥手让她自回偏院，转头抱着大格格进了自己的院子。
　　说来也怪得很，原本哭得震天响的小女娃儿，这会到了我手上，竟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肩头不闹了，只是偶尔还抽噎两声。我将她放上石桌，一边抻平她的小衣裳，一边笑吟吟地看她。唤莺儿打了水来，拧了拧帕子，擦干净她花猫一般的小脸。她乖乖地坐着，任由我给她擦脸、擦手、重新梳了头发。
　　等到终于将她恢复成原本白净可人的模样时，我也坐下来，认真地打量起她。
　　“盈袖？”我试着轻唤她一声。
　　她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算是给了我回应。我一笑，一手握一只，将她两只小手轻捏在掌中。
　　“告诉嫡额娘，为何哭？”
　　其实我也知道，她一个十个月大的小娃娃，哪里表达得清自己的意思，只不过偶尔能含含糊糊说两个词而已。但我相信，她自有方法表达她心中的思想。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去。我见她皱起了小脸，眼里隐约又泛起泪光，赶忙拉她的小手。
　　“盈袖不想说，就不说了。嫡额娘这里有一个小妹妹，你一定会喜欢，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又顺势趴进我怀里来。我只能将她抱进屋里。
　　巧的是，屋里原本睡着的瑶絮也醒了，这会子正由燕儿陪着在榻上玩。见我走进屋来，瑶絮两只小手一伸，就要抱。注意到我怀里已有一个人，她又将手放了下去，盯着我怀中的盈袖看。
　　我把盈袖也放上榻，看着两个小人儿你看我我看你，不由扑哧一笑。
　　“瑶瑶，这是你的盈袖姐姐。”
　　瑶瑶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向着盈袖爬过去，凑到她面前，冲她流起了口水。莺儿忙拿着帕子上去给瑶瑶擦，笑道：“看样子小格格很喜欢大格格，甫一见面就对着大格格‘垂涎三尺’了。”
　　我和燕儿都齐声笑起来。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莺儿和燕儿见胤祥一脸愉悦地迈进屋来，都起身行礼：“给爷请安。”
　　胤祥走到榻边，见榻上两个小人儿面对面坐着，微微一愣，旋即看向我，语带调侃，“你这会子决定揽下人家的麻烦了？”
　　我勾起唇角，笑得无奈，“有什么法子，我若不揽下来，只怕你在书房也清静不得了。”
　　他点点头，坐过来，双臂环着我，“日后还得劳烦夫人多费心了，为夫定会好好犒赏。”
　　我一手拍上他手背，“左右不需你操心，你说得倒轻巧。”
　　他温热的双唇凑过来在我唇边一啄，嬉笑道：“让你适应适应如何做额娘也好，以后咱们再生十个、八个都不怕！”
　　“我的老天爷，还要十个、八个！”
　　“你不乐意吗？”
　　正要大声喊不乐意，扭脸却见那两个小娃娃竟然抱在一起躺倒在了榻上。心里悠悠腾起的满足，瞬时填满了我。
　　或者，多生几个也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