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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六章】冬深寒重花容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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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园中,仰头间,隐约可见一抹新绿夹在枝桠中。原来春日已经悄悄迈近。有些欣喜,终于是摆脱了严冬阴寒。我一向是最不喜冬的。裹着厚重的衣物,行动也觉不甚方便。迈步而去,惊觉脚步所过之处,繁花似锦,漫开遍地……
“主子。”
细微的呼喊声入耳,我挪了挪身子,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朦胧中,是燕儿掩不住笑意的脸。她靠过来,搭上一件披风在我肩头,“主子又在这风口上睡过去了,回头教爷看见了,奴婢少不得要受顿罚。”
我笑了笑,低头拾起落在地上的一本《花间集》,抬头看向枝头,仍是一树萧条。
“燕儿,你说,为何春日才见满树青绿?”
“为了迎接我即将出世的孩子啊。”
含笑回头,胤祥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廊柱旁。颀长的身形,在阳光下,愈显挺拔。他嘴角带一弯弧,缓步向我走来,一伸手,将我揽在怀。
偷眼看燕儿,她已经识趣地掩着嘴退出了院外。
“太医说她几时出来?”头顶上传来他轻声的问询。
我加深了满脸笑意几分,“大约四月间。”
他双手微用力,让我紧贴在他胸膛。“四月好,正是暖阳和煦的时节。到时候,我带你去山上看桃花,让她也瞧瞧。”
“嗯。”
有凉风袭来,拂动衣衫裙角。似乎已嗅到漫野花香,萦绕周身。
他指尖缠绕着我钗头珠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许久后,状似无意般问道:“你和八哥……从前是熟识么?我是说,除却荣妃栽赃那一回,他救你入府,在那之前,你们可认得?”
心跳凝滞两拍,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来不及细细去想,我重换上一脸微笑,“不认得啊。若不是入宫选秀,我怎会有机会认识天家阿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我下意识地攥了攥拳。这样瞒他好吗?我是不是该坦诚地说出来?可是……要如何解释呢?难道真要说我是磕伤了脑袋才忘却过往种种?
我正犹豫是不是该告知他一切,又或是问问他是不是听闻了什么,却听他轻笑一声。我抬头看去,他眼中竟似有几分自嘲,又仿佛带些许释然。
“对了,”他依旧抚弄我的发髻,不再提方才的话茬,“咱们府上的大格格,往后交由你来带可好?”
“大格格?”我方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葛兰的那个女儿。想起葛兰生产那夜心中的疑虑,微微皱了皱眉,“不好。别人的孩子为何要给我带?这是你的意思?”
他手指向下游走至耳旁,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我的耳坠,笑声中有几分宠溺。“不是,是葛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为何?”
我从他怀中直起身子,略有些诧异。要知道,她初为人母,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拱手送与别人抚养。不论如何,也是说不通的。她究竟在谋划什么……胤祥是已知晓,还是仍不知情?
“你不是喜欢孩子么?”他捏着我的脸颊,眼底温柔深邃动人,“等那孩子大一些,就由你来教导她。”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撅嘴道:“我有自己的孩子,为何要揽别人的麻烦?”
他不答话,只是笑意盎然盯着我。许久之后,方转过头,看了看银杏梢头。
“过两日我要随皇父南巡,你……”
我不等他说完,赶忙拽住他衣袖,“你带我同去吧?”
“那怎么成?你如今也不是初怀孕那会儿了,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出行多有不便,再说,我也不能放心。”
“丢我在府里你就放心了?你不是要罚我不得走出你的视线么?”
我不愿再被困在府中,江南那一湾清溪,总在我梦中蜿蜒流淌,如今得知老康头即将要进行最后一次南巡,怎么能不跟着去?
胤祥失笑,无奈道:“你若非要去,就去问问皇父允不允?”
正月间,宫里最是热闹。各家的福晋们早在年三十前,就都入宫伴在婆婆的左右,并在宫中小住一段。因着年节,宫里除却除夕家宴,还有大大小小的各式庆典、宴席要赴,自府邸赶来,既费时又费力。何况,皇家的女人们,不论宫妃还是福晋,长日里都是闲来无趣,能有个机会凑到一起闲话,也算是消遣了。
我自来不喜与一帮子女人一处聒噪,再加上如今身子沉得很,便向德妃告了假,只说赶赴除夕家宴。
年三十一早起来,便要开始着宫装、换妆容。祝嬷嬷和未央一个盘发,一个上妆。我则静坐妆台前,看着脂粉染上双颊,看着青丝旋绕成髻。
胤祥推门来见我已准备妥当,也不走近,直接倚在门边,眯眼噙笑,看着我端坐在镜前。
“哟,福晋这一身装扮一换,险些教我认不出来了。看样子,果真是人靠衣装啊。”
我睨他一眼,起身向门边,“别贫了,这会子赶去,只怕也是迟了。”
前阵子胤祥忙着四下奔走办差,我一人便只能拿拾掇别苑作为消遣。这两日整园子,明后日理正屋,也并不赶着进度,只随着性子来摆弄。哪知一来二去的,竟也让我在除夕前完工了。于是胤祥便提议,上别苑住两日,顺带瞧瞧我究竟拾掇出了个什么模样的别苑。
故而今日入宫,从别苑出行,远比从府上出行耗费的时间长。
我二人一同坐上了马车,到了宫门前,他下车往太子的毓庆宫去,我则领着莺儿往良妃的翊坤宫去。
今日做东的是八福晋,故而福晋们的聚会就在翊坤宫的院内。当我带着莺儿迈进翊坤宫的小院时,里头早已是莺莺燕燕坐满了一圈。
“哟,十三弟妹来啦!”
三福晋的声音,隔了大老远就奔进了耳来。我无奈地摇摇头,迎上前去。
“宁儿给几位嫂子请安了。”
“快免了罢。可算是等到十三弟妹了!你不知道,欣然妹子好生没理,竟扣了茶点不叫我们吃。我原还想着这是要留着等谁呢,原来是侯着十三弟妹大驾啊!这也就难怪了,谁让咱们十三弟和十三弟妹都是皇父心间儿上的人呢?”
嗬,这句话可不得了。不仅拐着弯儿数落我摆架子迟来,更是隐晦地暗笑八福晋巴结、奉承我。
她这一句话出口,席间瞬时就冷了下来。八福晋脸上显然有些下不来台。
我笑这三福晋可真是“七窍玲珑心”啊!这么点事儿,也至于让她想了这么多,真够周全的!
“三嫂子这是说的哪儿话呢!八嫂哪能为我扣了茶点呢?几位嫂子、弟妹哪个不是皇父千挑万选的媳妇儿?依我看,八嫂这是心疼八爷,不叫咱们吃了这茶点。好留待夜里,自个儿同八爷享用去。”
一席的人,无不是轻笑出声。八福晋暗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我回她一个宽慰的笑。
“哎呀!八嫂子,可不带这么偏心的,你们夫妻俩倒是恩爱缠绵了,可苦了咱们的三嫂子。瞧把三嫂馋的!回头小心三嫂上三哥那儿说去!”
嫣琳也起了身,走过来牵我,嘴上还不忘帮衬着我。我和她默契地对视,一齐笑了。
一来,我在一桌子福晋面前暗暗表明了八爷和八福晋感情好;二来,也是借八爷他们夫妻刺激一下并不得宠的三福晋。嫣琳那一句,更是直抵要害。
我看着三福晋一张脸瞬息万变、姹紫嫣红,努力憋着笑,差点弄自己个面部抽筋。
待入席坐定后,这些妯娌姐妹们都重拾方才撩开的话茬,只剩三福晋坐回椅上,闷声不语,面上仍挂着忿忿之色。
我掩着帕子,冲她微微一笑。她见我一脸真挚,愣了一瞬,旋即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我端过茶碗,笑意难收,双手也有些止不住地抖起来,最后只得放下茶碗,暗自用帕子遮面笑个够。
忽觉臂肘被轻轻撞了撞,我回头看过去,十福晋不知何时同嫣琳换了位,此刻正坐在我身旁,凑过脑袋来。见礼后,彼此客套了两句。我见她圆圆的脸蛋,颇有几分孩子气,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我,忍不住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素闻十三弟妹手艺出众,咱十爷吃了弟妹的点心,直赞到今日仍念念不忘,不知弟妹可方便相告一二做法,也好让我……”
我瞬时明白了她的来意。原来这是想法讨好十爷呢……我一向知道十爷的在吃食上的讲究,也便大大方方地应承了她。
哪知她睁圆了眼,颇有些惊诧问道:“真能告诉我么?”
我莞尔,拉她的手笑道:“嗨,这算是个什么稀罕物啊。哪有什么能不能的。十嫂若是还想学什么,只管再来问便是。”
她连连道好,满面藏不住的欣喜。这十老爷的福晋,倒还真与他一个性子。二人都是喜怒外露,不加遮掩。这么想着,我又对这位十福晋亲热了几分。
正聊着,只听八爷身边的长随德明躬身在凉亭外向众福晋打千儿请安。
“主子,万岁爷那儿叫开宴了。请福晋们过去。”
于是一席粉颊脂面的福晋都起了身,婷婷袅袅地三两个聚在一起走出了凉亭。
我正要同欣然姐、琳儿一同出去,却被喊住。扭头,五福晋立在一侧。欣然姐带着琳儿先走后,我向着五福晋笑了笑。
“五嫂可是有什么事?”
她亦弯了弯眉眼,“也没什么事儿。纯粹是喊你说说话。”
我转了转眼,确定自己和五阿哥并没什么交情,仍是恭敬地颔首,“宁儿很是乐意。”
她上前来,拉我并肩走,“宁儿妹妹,我这么喊你,你可介意?”
“自然不介意,凭嫂子高兴。”
她点点头,目光平视,投向远方。“说真的,聪明的女子,我见了多了。可像你这样的,我倒是头回见呢。方才席上,你几句话,真可谓四两拨千斤。三嫂子脸都绿了。”
听她说起三福晋,我忍不住低头喷笑,“五嫂谬赞了。宁儿自知失了分寸,心里倒是企盼三嫂子莫和我一般见识。”
她笑着摇了摇头,“她那张嘴,谁也没辙。三哥那么个聪明人,摊上她这么个嘴快的,也是无法呢。”
我也是颔首轻笑,由着她挽着我向前。两人就这么远远地落在前头的一帮福晋身后,闲闲地走着,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此外便无其他。
及至到了乾清宫门前,同以太子为首的皇子们汇合,准备向前殿赴家宴时,五福晋却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几不可闻的轻声细语,却分明能听出言辞间的警告之意。
“三阿哥为人看似和煦暖人,实则心机似海,你要小心。”
我一惊,正欲回头去问,她却已低头从我身侧而过。眼波流转间,胤祥已到了面前。我放下心里的困惑,顺着他递来的手掌,一同前行。
夜间用罢年夜饭,我向皇上和德妃知会一声,便同胤祥一道出宫。行至宫门前,却见德兴匆匆赶过来,说是守卫和哪位爷家的随从起了争执,让我们在此稍待,以免双方大打出手被误伤。
胤祥一听这话,面露不悦,转头让我留在原地,而后领着德兴走了出去。
他二人走远后,我无所事事地在原地踱着步子,正无趣间,瞥见不远处的熟悉身影,心中一喜,便走上去唤她。
“妍儿!”
妍儿回头看过来,见是我,竟又转身步开。我看她方才略一迟疑的模样,有些不解,遂提步追上去。
“妍儿,你做什么躲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蹙着眉,看她低顺着目光,偏过头。我有些着恼,不明白她从何而来的漠然之意,一手拉她到近前。
“你怎么了?”
她略略抬起眼来,盯住我,“姐姐,你当真是无情之人么?”
“你这话从何说起?”
她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倏然睁大眼睛与我对视,“姐姐当年和八阿哥之间的事,我全知道了!我真不明白,为何姐姐你可以说忘就忘。你二人当初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可姐姐你……”
我神色一暗,迎上她眼中几许不满,“八爷告诉你的?”
“是,他在良主子宫里醉酒,无意说出来的。”她苦笑两声,眼光如寒风般拂过我面容,“姐姐好狠的心。当初伤了他,如今又伤了我。我实在无意夹在姐姐与八阿哥中间,做你的影子,聊慰他心中伤口。”
她挣开我的手,转头就要走,忽地又回身,冷声道:“希望姐姐与十三阿哥真能幸福,否则,就白白葬送了当初与八阿哥一段情深相许了。”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只觉得她这一去,我们便再回不到从前的纯真无忧了。心下的寒意喷薄而出,笼住我周身。几盏宫灯在夜风中飘摇明灭,照得她离去的背影忽隐忽现。
“宁儿。”
温柔的低唤声,似暖流冲刷过我冻僵的手指。我握了握拳,又松开,终于转身扑进他怀里。任由委屈的酸意袭上心头,强自忍住泪水。
他不明所以,只当我是耍起孩子心性撒娇,只轻柔地抚着我背脊,“外头都处理妥当了,我们回家。”
他牵着我走向宫门,我抬头看向他的侧脸。略显昏黄的灯光映在他俊面之上,却勾勒出几分温暖柔和。双唇微抿,勾起一弯弧度,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我心中一松,不自觉偎在他臂膀,丢开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哪怕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只要有他在我身旁,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