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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四章】余生对花空徘徊 ...

  •   京城的秋意是越发浓了,枝桠间的挂着的枯叶还做挣扎之势,愈添了萧索与清冷之感。
      算着日子,便知近月瓜尔佳氏便该生产了。府上众人也早已备好了一切,稳婆更是早早就接入了府中。听闻,那位稳婆李嬷嬷是葛兰的母家请来的,原先是正白旗的包衣,一直是为人接生赚点碎银,是以经验老道,值得信任。
      我一面想着这事,便吩咐了燕儿做些小衣裳,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一面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满足地一笑。
      脚步声在耳畔响起。我未回头,却知是他下朝回府了,扬声道:“今儿回来的倒早。”
      他“嗯”一声,坐在我身旁,看着我轻抚自己的小腹,一时也露了笑,凑过脸来贴近我的肚子,侧耳听着。
      我推了推他,好笑道:“看你这傻劲。这时候能听见什么?”
      他略抬眼瞥我,依旧专注听着,一边笑说:“谁说的!咱爷俩说话自然不能教你听去了。我可是听见他喊我阿玛了。”
      “你怎么知道就是儿子?若是女儿又如何?”
      “女儿更好!我也喜欢丫头。只是这丫头可不能像了你,定要像我才好。”他直起身子来,似在幻想女儿的模样。
      我撇了撇嘴,“为何不能像我?”
      他斜我一眼,“我府上有你这一只小狐狸已经是不够对付了,再来一只小小狐狸,可教我如何是好?”
      我见他两手一摊,学着戏子腔调,拖长了音,唱一句“如何是好”,只能掩着嘴忍俊不禁。
      笑过后,我忽而想起心中始终记挂的事,便询问他十四近来如何。
      他叹气,摇头道:“十四弟实在太意气用事。自他婚后第二日上皇阿玛那儿大闹了一番,至今也不愿低头认个错,惹得皇阿玛对他愈加不满,这些日子连个差事都不派给他,他俨然已如闲散宗室般,每日里就是木着脸,上朝,下朝,回府。”
      我想起那舒舒觉罗氏澜心,想起她最后转交给我的信。不知她是从何知晓我身份的,但我知道,她定是将我视作最后的希望了,才会将这许多放不下的嘱托于我。她担心孩子仍要被人瞧不起,担心十四因此冲撞皇上,更担心自己家人会受牵连……她有那么多担心,却没有一件是担心自己的路将通往哪里。
      是我不该那样去猜度她的……但如今,我有心说一句抱歉,却无处去寻她了。或许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将她的嘱托揽下来,让她不论身在何方都能宽心。
      “那个孩子近几日可好?我也好一阵子没瞧他去了。”
      胤祥面色缓了缓,眉眼间复有了几分笑意。“那孩子很好。前儿我还去了十四那儿一趟,见他如今也不似从前那般认生了,倒是愈显出天资聪颖,惹人疼得很。十四弟妹宝贝的什么似的。”
      我点点头,心底也有了些许欣慰。“眼下可曾取了名字?”
      “皇父圈下了名字,叫弘春。”
      到底老爷子还是心软,终是接受了这孩子啊……
      “对了,皇父今儿私下还问起你。”听他这一句,我抬起头看过去。他半是讨好地拉我的手,柔声道:“还为十四那件事同皇父怄气?他老人家都这样示好于你了,过去的就都过去罢。也别耍孩子心性了,你明儿进宫一趟,给他请个安,嗯?”
      我撅了撅嘴,抽回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才不。谁让他老人家那日对我疾言厉色的,我才不去看他脸色。”
      他无奈地揽过我,轻声哄道:“别气了,他那也是急的。十四这件事也确实太令他头疼了,无怪他脾气大了些。”
      我伸手绕过他双肩,环上他脖颈,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上。他轻轻摇晃着我,像哄孩子一般。我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甜蜜。
      “那个舒舒觉罗氏到底去了哪儿……她的家人难道就不去寻她么?”
      胤祥身子僵了僵,我感到不对劲,撤回身子看他的脸,他正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你还不知道?”旋即又见他收了口,并不打算告诉我实情。
      我心急,拉住他的手,止住他要起身的动作。“她怎么了吗?你快说。”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面带无奈地开口道:“皇父早将她赐死了,只是未将真相告知她母家。但依我看,说与不说已无分别,她母家的人对她的去向根本毫不在意。”
      心中如有一只手在用力揉搓着,悲戚之情瞬时向我涌来。此时此刻,我不知是同情多一些还是心寒多一些。她这短暂而悲苦的一生,直至要踏上黄泉路还在为人担心,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人遗弃,就如这秋风中瑟瑟落叶,没有人会在意它明日是否还在枝头摇摇欲坠。
      我不知自己面上是何表情,但脸色一定不好。胤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仍旧把我揽回怀中。
      “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你也不必跟着这般伤神了,没得搅了我儿在肚里安歇,出来个成日郁郁寡欢的娃可怎么是好?”
      我从他怀中爬起,白他一眼,“就知你们这些男人最薄情!”
      他一脸苦笑,大呼冤枉,“好么,老十四自个儿当负心汉也便罢了,连带着我也获了罪。”
      我扭头不理他调侃,他凑上来双臂环在我胸前,“过些日子,我还得要回绿营军去一趟,你不趁这时日多和我撒撒娇?”
      我转过来看他,有些不悦,“怎么又要走?不是才回来没几日?”
      “十四弟这事一闹,军中现下也没个合适的人顶上,只能由我再代一阵子。几时十四弟想开了,皇父自然会调他回去。”
      后来胤祥又说了什么话逗我,我也没细心去听,只顾着在心里计较着,明日如何想法去见一见十四,劝他放下。既然舒舒觉罗氏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皇上的让步,十四就该明白她的苦心。十四的振作,才是她最想看到的结局罢。

      秋日融融,照在身上,尚有些暖意,似是要赶在冬日来临前,释放最后的和煦。
      仰面眯眼,看漫天云淡风轻,耳旁伴着孩童稚嫩的朗朗吟诵声。偏头看院中背手而立、摇头晃脑的孩子,满脸的认真。浮光掠影间,仿佛又重见那女子的微笑。
      “子曰……子曰……”他皱起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见他努力回想着,却不论如何也背不出下半句,因此而懊恼不已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从石凳上起身,走过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
      “弘春阿哥,今儿个记不起就算了,回去认真读了,再记熟便是。这会子还是过来尝尝点心罢,嗯?”
      他低下头去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极其郑重地对我说:“十三婶儿,我回去一定好好再背,下回您再来,我一定能背出全篇!”
      我听着他奶声奶气却诚挚无比的话语,禁不住又是一笑。“好,婶子记着了,我们一言为定?”
      我冲他伸出小指,他也翘起小指与我一勾。顺势牵过他走到石桌旁,把食盒里的糕点一一拿出来,放上桌,推到他面前。他冲我一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然后低头开动。见他吃得开心,我心里也是欣喜。
      “十三婶儿,我额娘为何总也不来看我呢?”弘春含着满口的点心,含混不清地问。
      我愣了一瞬,一边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边碎屑,一边笑说:“你郭罗玛法接你额娘回乡下去住了,你额娘身子不好,乡下地方僻静,她能安心静养。她走前交代了,要你好好听阿玛和嫡额娘的话,不要贪玩儿。”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乡下去看她?我想把所学的都背给她听,她一定会高兴的。”
      我看着眼前纯真稚嫩的小脸,竟一时语塞,不知再用什么谎言来安抚他。
      “弘春,又闹你十三婶了!”
      弘春回头见他阿玛皱着眉走来,忙从石凳上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声“阿玛”。
      我睨了十四一眼,也不搭理他,照旧拉过弘春,要他接着吃面前的糕点。弘春却不敢,一直拿眼瞟向他阿玛。
      我没好气地瞪向十四,“做什么老这么板着脸对孩子!也不让人安生吃个糕点!”
      十四挠了挠后脑勺,“我在四哥那儿见他对孩子就是这么个架势啊。”
      扑哧一笑,我摇头推他,“哪个规定的,当阿玛都要是这架势?”
      他“嘿嘿”傻笑两声,也伸手取了块糕点放入口中,招呼奶娘把弘春带下去。见这那孩子捧着一大盘糕点蹦蹦跳跳地离去,我方转回头来看十四。
      “琳儿这阵子可好?”
      “还是害喜害得厉害。”
      我有意打趣他,遂揶揄道:“自己媳妇儿有了喜还不知道,你这爷当得也忒没心眼了。”
      他一翻白眼,“女人家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
      “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和皇父低头?没得总让咱十三爷替你顶着那点破事儿。”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低低地说:“没想好。你回去和十三哥说一声,弟弟对他不住,还让他替我揽着烂摊子。”
      我叹了口气,起身转到一旁,对着满园凋零的花草。“十四,你也是当阿玛的人了,该要理解皇上的苦心。你的阿玛,不比寻常人家的阿玛。有些事,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不答话,惟闻身后有些急促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才听他渐渐调匀了气息,缓缓开口。
      “我听说你这两月也未见过皇父的面,你尚且无法体谅皇父这番‘苦心’,又何谈来劝我?”
      我回身凝视他倔强地眉眼,无奈一笑,“我确也对皇父此举很失望,但我和你的身份毕竟不同。我不过是他的儿媳,你是他的亲儿,你们体内流的是一样的血。你可以不去向他低头,但你必须振作起来。这是澜心姐姐为你求来的宽容,你再不甘,也要接受。”
      看他置在桌上的双拳紧握,我不再出声,收起桌上的食盒,向院外走去。正要迈上回廊时,却听他在背后扬声说:“你说得对,消沉并不能为我讨回失去的!皇父既这样宽容不计较,我倒该好好去谢恩才是!”

      回府时,沿游廊回北屋,忽闻一阵欢笑声入耳,停顿了脚步,向东厢房望去。略一思量,向西厢房去,绕过了几间大屋,向丫鬟婆子们居住的偏房去。
      一众丫鬟嬷嬷见了我纷纷低头行礼,眼中都带几分探究,显然纳闷我为何到这小院来。我笑了笑,吩咐让稳婆李嬷嬷随我进屋。
      迈进李嬷嬷住的小屋内,四下环顾一番。光线不是太好,因为在西面,略有些阴湿之感。我欲落座在那小榻上,她赶忙一个箭步抢上前扶住我,替我搬来了一张小凳,又拿袖子抹了抹。我见她诚惶诚恐的样子,扬了扬眉梢,微笑着让她也坐。她直说不敢。
      我捋着自己的衣袖,笑看她一眼,“嬷嬷既入了我们府,我们自是不会亏待了您。若是短了什么,只管同管家说便是。眼下就要入冬了,我见这屋子有些阴寒,并不适合您这样的年纪住着,明儿还是在东厢房给您另拨一间屋子罢,您看如何?”
      她忙忙地福下身子,连连称不敢,又说了入府至今多得主子们眷顾,不求再多。
      我笑着上前拉她起身,接过燕儿递来的布包裹,转手递给她。
      “嬷嬷,不瞒您说,如今要找一个像嬷嬷这般可靠的稳婆实是不易,我也无心再去外头寻觅,府里既有您这样好的人选,倒是省了我一份心。我还指着多留您一些时日呢,请嬷嬷万勿推却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但也明白了我话中之意,终是接过了包裹,对我又叩又拜地谢恩。我扶她起来,笑着拍了拍她手背,转身出屋。
      晚膳时分,我一面替胤祥收拾衣物,一面交代他十一月间定要回来一趟。他端着一碗茶,漫不经心地问我是何因。
      我叉腰,回头去看他,“兰姐姐那胎算算日子,十一月间就该生了!你这当阿玛的怎么这么不放在心上!”
      他仍旧闲闲地喝茶,瞟我一眼,“生孩子是女人的事儿,为何非得我在?”
      我瞪他一眼,“照这么说,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也不打算留府里了?”
      他见我脸色不好,放下茶碗,搓着手走过来。“哪能呢?夫人要生孩子,我自然得守着了。”
      我也不再理他,仍旧回头整他的包袱。“好歹是你的长子,别这么不放心上。省得人家以为我成天霸着你,不让你上她们那院呢。”
      他从后头环住我,贴在我耳边吹气,“夫人,你就是赶我去,我也不去,我就乐意赖这屋里看你。”
      我掐着他的手背,喷笑道:“就知道贫!”
      屋外有人轻拍房门,胤祥扬声问了句,莺儿应道:“回爷,奴婢来给主子送宵夜。”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掰开他的手,往门边去。开了房门,接过莺儿手里的托盘,挥手让她自去歇着。
      回头来看胤祥,忽而想起件事儿,便问他:“这趟去营里,你还带莺儿去罢?”
      胤祥只盯着我手里的甜粥,并不看我就回道:“免了,还是让她留府里伺候你罢。我带着她,真不知是她伺候我,还是我伺候她。再说上回去时,并未留宿军中,只是在外另留了住所。这趟是要住军中大营的,带着女子怎么方便。”
      我点点头,摆好碗,坐下准备享用,却见他露出痞赖的笑,凑过来要尝我的甜粥。我便递过勺子给他,笑看他吞了满满一勺。
      不多时就见他眉头紧皱,匆匆去寻茶水。我捂着肚子笑倒在桌上。
      “你这是个什么粥!怎么甜成这样子!”
      我悠悠然拾起勺子来,往自己嘴里送,“我就是好吃甜食,有什么稀奇的?”
      他坐到我身旁,惊奇地看我一勺一勺地,丝毫没有不良反应。
      “往日见你吃甜食,也不觉惊奇,怎么想到竟是甜成这样子!”
      “肚子里有了个小东西,一份甜自然不够了,得多加几份的量才行。”我勺尽碗中的粥,冲他笑。
      他摇头,点了点我的鼻尖,“看你这样子,这孩子生出来也定是好吃甜食,咱府上还得多备些糖才好。”
      不等我回身拿帕子拭嘴角,他先靠过来把我拖进怀里,直接吻去我嘴角边的甜腻。
      “嗯,这味道就刚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极快。十四最终还是去向皇上低了头,听闻那日皇上留他在宫里谈了一整夜。打那日后,他渐渐回到了原本的轨道,接下了几个差事,办得极为出色。
      十一月,圣上谒陵,将胤祥从军中召回,又带了大阿哥、太子同行。十四也就顺理成章地重回了军中。
      一切都似乎最终安稳了下来,我也终于能安然地过自己悠闲的小日子,借着有孕在身之便利,推去了各式各样的大宴小宴、妯娌聚会。每日只是摸着渐渐隆起的小腹,猜测这孩子该是像我多还是像他多?
      怎么料想,宁静的时刻总是轻易地就被打断。屋外的丫鬟慌慌张张跌进来报信时,我冷不防被手中的绣针刺痛了指尖。
      “福晋!兰,兰,兰……主子……兰主子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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