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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三章】何事忧扰心弦乱(下) ...

  •   “宁儿!”
      才是踏入正厅,就见八福晋向我迎来,笑着拉过我。我弯了眉眼回视她,“八嫂子怎么来得这样突然,也不教人有个准备。今儿个咱们府上可没有好饭好菜备着,没得怠慢了嫂子,回头要遭八哥问罪呢。”
      她听我一句“八哥”说出口来,微微怔了怔,似是有几分震动。我只是坦然地笑过去,并无丝毫遮掩。她看着我的眼,转瞬又笑开了,仍然是亲亲热热地牵着我。
      “瞧你这话说的。既是一家人,哪里还需要这般客套?我若是存心来讨这口好饭菜,倒也不必挑这时候来了。明知十三阿哥不在府上,自然没有那些个吃食款待。再者,你若真要留我,也不会说这样话了,分明是等着我‘知难而退’呢。”
      我噗哧一声,没憋住笑,叹道:“哎,我不过随口说一句玩笑话,倒引出嫂子这么一大串儿。什么叫‘巧舌如簧’,今儿我可见识了。日后可是万万不敢在嘴皮子上与嫂子过招了!”
      她纤纤玉指翘起,戳在我脑门上,“还不是同你贫出来的!”
      嬉笑了一阵子,我招手让燕儿沏上茶来。她端过茶碗,两指拈着碗盖轻刮茶沫子,一边递茶到唇边,一边扭头看我。
      “我也不瞒你,我今儿来,就是问问老十四的事。”
      我将左手的臂肘搭在桌上,右手拨弄着衣摆,“嫂子要问十四叔的事儿,怎么问到我这儿来了?咱这可是十三皇子府,不是十四皇子府啊。”我半是调侃,双眸含笑,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也是一脸微笑,从容得很。“你知我意,何必明知故问?况且,我已坦言相告来意,难道你不该礼尚往来?”
      我虽知她必是得了风声才会来此向我求证,但心里却不愿拿十四的家事四处卖。纵使了解八福晋的精明性子,还是装傻充愣到底。
      “十四叔的事儿,怎么轮得到我来告诉嫂子?嫂子若真是有何不解,回府问问八哥便知了。”
      她渐渐敛了笑意,盯着我瞧了一会儿,“我这就是替八爷来问一句。”
      我一惊,伸出去拿茶碗的手一抖,险些扣翻了一碗茶。
      我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白……这摆明了是八爷在打探,以查对此事于己是弊是利。她如此直白地告知于我,究竟是何意?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脑子里的种种猜测飞快地转着,一一思量,再一一否决。最终也只是但笑不语,有些莫名地看着她。
      她却没有再问,径直起了身向门外去。我方欲随她上前,她忽然又停住脚步,在门边转身。
      “宁儿,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本应是这样的。我以诚相待,必能得人真心以对。今日你不愿说,我也不难为你了,这便回去。但走前,我还有一句要问,你为何对老十四如此?”
      我略一沉思,抬头笑道:“没有为何,只因他是十三爷的兄弟,是家人。换了是其他几位爷,我依旧如此。”
      “是么?包括八爷?”她唇边的笑,仿佛还有些别的深意。
      我不去深究她弦外之音,点头答:“是。对八爷,也如此。”
      面前的女子明眸中闪过几丝欣慰,笑颜渐转柔和。
      “宁儿,我还记着曾经说过的话。我希望听你叫一声姐姐。”
      轻笑一声,我甩着帕子,对她福了福身,“欣然姐好走。”

      九月二十七日,皇十四子迎娶员外郎明德之女,皇上下旨格外恩准,晋其为侧福晋。
      是夜,我没有去参与十四府上的这份热闹,不愿看琳儿从容无谓的微笑,大方端庄地迎客,怕自己会无名火起。凭何男人的错都要女人来背?
      轻晃手中酒杯,看杯中清露映着月移天幕,浮起细碎银光。院中秋菊浓香四溢,似酒醉人。
      “梦魂悄断烟波里,心如醉,相见何处是?锦屏香冷,无睡,被头多少泪。”
      “福晋好雅兴,对月吟词,赏菊饮酒。”
      偏转眸子,院门边站着的是瓜尔佳氏。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清淡素雅。卸去珠钗宝饰,素面清淡。
      我扫一眼她隆起的小腹,略略扬起唇稍,饮尽杯中酒,眯眼看着手中空杯。
      “姐姐为何还未安歇?有了身子,该多养着些才好。”
      她慢悠悠行来,我微扬眉看去,“坐吧。”
      “福晋也是有身子的人,该多注意些,这酒……”她落坐一旁,压在我还欲伸手倒酒的腕上,眼中似是有担忧。
      “不碍的。这不是爷们喝的酒,不过是姑娘家闹着玩的清露,掺了些许花雕罢了。”我笑了笑,抽回手,索性推杯,也不再饮。
      她松一口气,点点头。我看着她温婉柔美的面容,心中有了计较。
      “姐姐来寻我有何事?”
      她转脸看满院秋菊,“不过是终日在屋内闷得紧,这才来叨扰福晋,一处说会子话。”
      “是吗?”我扭头唤燕儿进屋取东西,转回脸继续道:“爷这阵子寄了家书回来。说是军中事务虽不多,但极为琐碎,尚需些时日打理,恐怕这一两日也赶不回来。还特意嘱咐了姐姐好生养着身子,放宽心。”
      我接过燕儿手中书信,递到她眼前,“姐姐瞧瞧?”
      她摇摇头,摆手,“不敢。这是爷写给福晋的书信,怎么也轮不着妾身来读。”
      收起书信,交还给燕儿。我心中苦笑暗叹,她今儿来我这可不就是为了打听爷的消息么?这会子倒又“不敢”了。
      这一趟胤祥出外,实是因十四与皇上闹僵了,被禁足府上,原归他统率的绿营军一时无主。恰胤祥头几年也在军中历练过,那里边好些人也曾是他旧部,这暂代领军操练的差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初听这事,我是有些怨的。他这一走,我成日在府里,岂不是要与他这几位不省心的小老婆们干瞪眼了?
      “听闻姐姐改了几处庄子上的规制。”葛兰噙着笑,目光盈盈盯住我,“妾身心中很是佩服呢。”
      “还未见成效,也不知能不能成。倒教姐姐见笑了。”我低头转着腕上手镯,拿余光瞥见她满脸的谦和有礼,笑容平静,分毫瞧不出破绽。
      我心中却再明白不过。只是没成想,她这样快就来兴师问罪了。我私下改了她先前定下的例,多半她心里有些不畅快。
      “福晋说哪儿的话。福晋才学过人,自是比妾身考虑周全。”
      我抬头笑回去,“姐姐快别这样说。庄子上的事儿,我原也没分毫经验,倒不比姐姐这些年亲力亲为熟稔、妥当。我还盼着姐姐早日出了月子,转手接回去管着呢。”
      “妾身当不起。福晋贵居嫡位,这些事自然该由福晋掌着。”
      我还待要开口,却听院外小厮呼喊:“福晋,外头有人递了信,指明交给您。”
      我扭头向燕儿使了个眼色,燕儿会意,点点头,向院门边走去。葛兰见状,便也起身告辞,我不拦她,目送她背影离去。
      当信至手中时,我不禁有些纳闷。这字迹,我从未见过。况又会是何人在此时递信于我?
      拆封,抖开信笺。还未读到最后一字,我已觉胸闷气促,一双手抖得厉害,早已握不住这一纸轻薄的书信。
      燕儿见我面色不对,忙上前扶我,“主子,怎么了?”
      “快,备轿!上十四皇子府!”

      十四府上满室红绸香烛,宫灯高照,灯火通明。我在正门外略作停当,犹豫片刻,最终为从正门进,而是绕路至后门入。弗一下轿,便急急差人去寻十四福晋。
      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听着耳边传来前头众宾客的欢声笑语,心中只怕一会这些喧闹欢腾都将要消失无踪。
      “嫂子!”琳儿疾步走来,拉住我,“这么急着找我,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琳儿,现下我没法和你解释太清,你只照我说的做。要么今夜别让十四进新房,要么让他今夜出不了新房,总之,任有天大的事,也要拖到明日再说!”
      嫣琳显是一头雾水,满脸又是惊异,又是不解。“嫂子,你……这……”
      “别问了。你记着我说的话就是。我还要赶去别处,不能多留。”我紧紧她的手,送去一个眼神,匆匆提步又出院门。
      但愿她能拦得住十四……
      坐定轿内,我吩咐轿夫们快步赶往舒舒觉罗氏所居之处,期望一切都还赶得上。
      然而当我迈入那一方小院时,顿觉一切都为时已晚。那院中早已是人去楼空,满室凄清。我心底一凉,脚下一软,幸被燕儿扶住。
      “主子!”
      我喃喃念了两声晚了,脑中灵光一过,复又打起精神向周围的四邻打听这院中人的去处。对门的一户老夫妇见我穿着华贵,必知多半是官宦人家女眷,也不敢怠慢,据实将所知相告于我。
      “孩子呢?住那院的女子原还带着个孩子,那孩子去了哪儿?”
      两夫妇面面相觑,摇头道:“一大清早只见有一辆马车接走了那女子,至于孩子……就不知去向了。”
      我谢过二人,唤随从予他们一些银两算作报酬,又交代他们切莫将所见所闻,与那院中人有关的一切说出去。
      “主子,要不咱们明儿再出来罢,要找什么人也容易些啊。”
      “不行,这件事不能拖到明日。”
      我越是思量,就越觉不安。入得轿中,挑帘,压低嗓音道:“去四贝勒府。”
      我在院内等四贝勒府上的家丁通传后,便见四福晋笑吟吟向我迎来。
      “宁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进屋坐。”
      我匆匆拜下一礼,拉住她要转身的动作,“嫂子,四哥可在府上?”
      她一愣,摇摇头,“爷不在。今夜本要去给十四叔道喜,怎知方才小厮回来报信,说是爷有急事,去了别处。估摸着,今夜不会回府了,大约是要宿在别苑。”
      我心急,连连跺脚。偏生这个时候连个帮忙的都寻不着!十老爷指定是在十四那儿闹腾,我若去寻他,十四也就提前知道了。八爷和九爷,我虽不情愿找他二人,但若是能行得通,也便罢了。却只怕他们此刻也在十四府上。眼下能帮我的也只剩四爷而已。我原想着他与十四并不十分亲厚,今次又是十四纳个侧福晋,兴许他不会去道这个喜。哪知……
      四福晋见我面露愁苦之色,敛容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赶忙堆上一脸笑,摆手说:“没事。四哥既不在府上,我也不打搅四嫂安歇了。”
      说完便福身告辞,提裙转身向府外,也不管她还待向我探清实情。
      府外候着的燕儿见我出来,忙上前来,小声说:“主子,今儿个不早了,您……”
      我抬头看了看夜色,心知今日必是无法可寻了,一切也只能留待明日作解,只得摇头轻叹气。
      “回府罢。”

      一大早,我便从梦中惊醒,望着窗外蒙蒙天光,匆匆下榻,坐镜前梳妆,不及用早膳便出了府进宫。
      宫里早起的太监宫女见了我行色匆匆,面上都有些奇。不知我为何这样早就入了宫。
      我也无心去理,更管不得规矩不规矩了,径直就往乾清宫去。
      殿外的李德全远远见我行来,早已皱起了眉,等我到近前,还未开口,就已被他拉过一旁。
      “你若是为十四阿哥的事而来,就趁早断了念想,赶紧回去!你该记得,那日你应承了皇上,若是皇上有更好的法子,你便劝十四阿哥承旨顺应。”
      我急道:“可这分明不是最好的法子!这样只会让十四阿哥与皇上之间的隔阂更深!”
      李德全还要开口再劝,已被皇上徐徐缓缓的调子打断了。
      “李德全,让那丫头进来。”
      我迈进暖阁,跪地叩首行礼。皇上立在暖阁正中,由一种太监宫女服侍着更衣,正配挂朝珠,戴上朝冠。
      穿戴完毕,他挥退一屋子的人,独留下我和他二人。我能感到他非同寻常的气势压过来,只能低头盯着眼前迈近的明黄靴子。
      “起来说话。”
      “丫头不敢。”
      “连你也要忤逆朕?!”他语气中带着不满、恼怒和失望。
      我抬头看去,老爷子剑眉紧皱,面色阴沉。
      但我仍不愿起身,依旧恭敬端正地跪着,带着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跪在他面前,半仰面。
      “皇阿玛,丫头不明白,为何您要这样选择?”
      “她一个曾被赶出宫的宫女,现下难道要朕的十四阿哥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世人会如何看待这皇家尊贵,会如何议论,你们可曾想过?!”
      我惶急辩道:“但那不是她的错啊……”
      “那又如何?纵使是当年老十四年轻气盛,是德妃有欠妥当,那又如何?难道真要用这样的说法解释给世人听?何其荒唐可笑!不论当年事实如何,她都是被赶出宫的奴婢!她的孩子,朕可以收留,姑且作为老十四收养的义子。但她,休想进皇家大门!朕要为爱新觉罗家的体面着想!”
      面前的天子,眉间眼底的是笃定,是不容置喙。他早就打定主意如此。而我,跪在这里所做所说,就如同是螳臂当车般,根本动摇不得他分毫。
      我低下头,收起眼底的寒意,却掩不住唇边冷笑。
      “皇阿玛就不怕十四阿哥就此走上与您相背的路么?”
      “他若执意如此冥顽不灵,朕只当没有他这个儿子!爱新觉罗家丢不起这个人!”
      李德全的声音适时响起,盖过了我欲出口的激烈言辞。
      “皇上,早朝时辰到了。”
      我知他实是提醒我,适可而止,莫再执着,有意助我脱身,以防皇上当真迁怒。
      皇上从我身旁而过,甚至能感到他凌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穿透了我。我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
      “皇阿玛!君无戏言,您当初分明下旨将员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觉罗氏嫁与十四阿哥,为何出尔反尔?”
      “哼,朕是说要将舒舒觉罗氏嫁入他府上,但朕没有说过,非是那一个不可。明德的女儿可不止一个!”
      他脚步离去,带走我最后的希望。我瘫坐在地,心底漫生出无力感,窜遍四肢。
      我了解十四的性子。只怕这一日后,一切会如史书所载,十四与皇上的父子关系将陷入僵局,直至他封大将军王……
      那么,舒舒觉罗氏澜心,她的牺牲又换来了什么?
      如今回想那封信,才知原来竟是我误解了那女子。她……是真心的。只为她的孩子,为了十四。
      脑海中忽然盘旋起她信中凄绝的话语:“若那孩子能入皇家大门,认祖归宗,我死也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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